《菩萨蛮》章台走马

16、师徒（一） 定西侯阮惜

　　白祈这句话一说出来，谢清淮仿佛长舒了一口气：“对，是蛊虫，先生好眼力。”
　　祝秋迟紧接着问到：“你说你常在塞北游方，你见过这种蛊吗？知道怎么治吗？”
　　白祈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紧接着将那根三寸长的银针扎入了谢清淮的腕部：“我得先将蛊虫逼出来看看。”
　　随着那根银针刺入，谢清淮苍白的皮肤表面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淡淡青色，皮肤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一般，白祈试探着将针再刺入一点，谢清淮的皮肤表面就开始泛起了血点，仿佛在和血管做对抗一样。
　　白祈只能无奈收针，他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用烈火过了一遍针：“无巫不成蛊，西北出巫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萨满。其实巫医本同源，只不过后面发展出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医者，比如我和我师父这样的，遵医理，治病救人遵循的是人最基础的身体特性。而巫则不同，巫的出发点是连通天道的，所以经常会有很多奇诡的术法。传说中有的能活死人，有的也能让人莫名其妙地中毒。”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清淮，以白祈对蛊毒的了解，他身上这一种发作起来应该是极痛的，这种痛有时候甚至超出了一般人能忍受的限度。而谢清淮已经二十有余，这蛊虫在他身上存在的时间至少超过十年，与这种钻心噬骨的东西在一起呆上一两个月是忍耐力强，而能在一起十年之上，必然是宿主本身有什么过人之处。
　　白祈想到这里，暗暗留了个心眼。
　　栖梧阁的消息只说到了祝家除了祝秋迟外还有个异姓哥哥，这很稀奇，祝秋迟跟着祝雁惊姓，那祝雁惊的儿子也应当跟着姓祝才对。为何姓谢？这首先就是一个疑点。再然后祝秋迟小时候在塞北生活过一段时间，而谢清淮的人生轨迹却很模糊，至少栖梧阁手里关于他的资料并不多。
　　而谢清淮的长相也实在引人怀疑——他隐隐有些异族人的长相，如果没有血统因素，怎么解释他过于出挑的骨相？
　　一个戍边将军的儿子有一半的匈奴血统，光是听起来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白先生？”
　　祝秋迟看白祈半天没说话，伸手在他桌前敲了敲，她将手伸得很近，所以白祈能很明白地看见她眼神里的威胁意味。白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祝家兄妹还真是如出一辙的难应付。
　　他接着自己刚刚的话茬说到：“蛊毒最复杂的也是最棘手的部分不在于他本身有多难处理，而在于蛊毒的种类太多。光我在西域游方的这些年，我所知道的蛊毒就有不下百种，而蛊虫在人身体里的表现却是大致相同的。”
　　“最要命的是——”
　　白祈顿了顿：“有的蛊毒将蛊虫从宿主身体里面逼出来杀死自然就解决了，但是有的蛊毒蛊虫和宿主是一体的，蛊虫死了宿主也活不成，所以即使这种被寄生的感觉痛苦万分，还要忍受频繁的发作，但是宿主不得不和蛊虫共存。白某才疏学浅，暂时看不出谢公子身上的是哪种蛊。”
　　他留了个话尾没把话说死，但是祝秋迟面色一沉，按照白祈的说法，谢清淮身上的蛊毒极大可能是第二种。
　　那他真的就要这样忍受着发作的痛苦一辈子吗？

　　三人在房间内各怀心事地对坐着，谢清淮无从解释，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这蛊毒由来已久，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在我身上种下了，是哪种我亦不知，但是虽然每次发作起来骇人，但总归没有伤及性命，也并不是大碍。”
　　祝秋迟扫了谢清淮一眼，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没伤的位置拍了一下：“闭嘴。”
　　谢清淮从善如流地噤了声，刚刚服下的那剂汤药已经渐渐开始在他身上起效，从胃里延伸到脾脏的是彻骨的寒凉，没有了刚刚刻骨的疼，另外一种钻心的感觉逐渐蔓延了上来。无论什么季节，谢清淮每月都会有几个时间披着氅，旁人只道他病骨支离，体质虚寒。其实祝秋迟和他心里门清——这病是吃药生生吃出来的。
　　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但是祝秋迟不行。祝秋迟从小习武，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除了亲情以外，就是能跑能跳的这一副身体，祝秋迟以己度人，自然难以释怀自己的哥哥被蛊虫折磨的这件事。
　　她把剑拍在桌上，问白祈：“怎么能治？”
　　白祈毫不犹豫地回答：“得深入西北腹地才能弄清楚这蛊虫的来历。”
　　祝秋迟腰上还别着今早刚从成治帝那里讨来的令箭，还热乎着，她相信这件事白祈已经知道了。而谢清淮病发突然，难保白祈是不是借着谢清淮发病一事，达成自己的目的，祝秋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白祈看出了祝秋迟的猜疑，他挽起袖子，冲祝秋迟讨要了两样东西：“烦请姑娘给我找一支笔一张纸来。”
　　祝秋迟给他找来纸笔，白祈在上面飞速写着药名：“今天他吃的这副药，方子太老了，有些虎狼之药本可以不必用，换成药性更加温和一些的。我把其中几味药替换一下，你如果信不过我，可以拿给其他的郎中看一看。我再开一剂清淡调和的补剂，虽然说虚不受补，但是谢公子的体质倒是比平常人要耐药不少，可以试着先调养一下看看能不能行。另外，白某虽然确实出身栖梧阁，但是身为郎中，不会在药和病情上说假话，有所为有所不为，祝姑娘在这一点上可以放心。”
　　他抬起头注视着祝秋迟：“只不过再下确实要提醒祝姑娘一件事，醉客乡一案的关隘，不在朝中的大人们，而在那胡姬的身上。”
　　谢清淮闻言，指节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归鸿侯府中，白祈留下了一张方子就告辞了。留给了谢清淮和祝秋迟足够的缓冲时间来思考。祝秋迟将桌上散落着的纱布和药膏都收拾了，她想起了什么，突然向谢清淮开口问到：“哥哥，你在汉中求学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定西侯阮惜君的事情？”
　　谢清淮身上的药效起来得七七八八，他从榻上起身，黑发披散了一身，只用一缕在脑后将头发全部束了起来。他接过祝秋迟手上的东西，听见她这么问，动作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祝秋迟没回答，她先将白祈开的那张方子展开看了看，将门打开一条缝，将覃升喊了过来：“覃叔，麻烦你拿着这张方子，在外面找郎中看看上面的药有问题没有，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照着方子开几副药。替换掉我哥哥常吃的那个药方。”
　　覃升接过方子，迟疑了一下：“姑娘，公子那副药喝了很多年了。现在突然变化，会不会身体适应不过来？”
　　祝秋迟将门打开一点，更往外走了走，确保谢清淮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现在身体每况愈下，维持现状只会越来越差，我宁可让他多试试，也不想要坐以待毙。你去问就是了。”
　　覃升点点头，向祝秋迟行了个礼，拿着药方子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祝秋迟这才转身回到房间里，她看见谢清淮已经重新将头发整理过一遍，刚刚发病时候弄皱的床品也被他重新收拾好。
　　祝秋迟将早上从成治帝那里新拿到的令箭拿出来，放在了桌上：“当日在醉客乡，是我失手放跑了那胡姬。”
　　谢清淮看起来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祝秋迟看见他神色如常，莫名其妙跟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她理了理头绪，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胡姬逃跑之后，就应该让全城戒严，当时涂郢带着十六卫最后赶到，但是根本没有半点惊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胡人进了燕都，还在醉客乡里杀了不少人，他作为十六卫总管，没有即时发现是失职，让胡人进了燕都更是重罪。他应该慌张才对，但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谢清淮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涂郢少年拜相，如今权柄在朝中可以说是只手遮天，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根本有恃无恐，不担心皇上会因为此事责怪他，前朝也有权臣，这种心态并非不可能。第二种就是，他早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所以并没有半点意外。”
　　祝秋迟握了握那支令箭，认可地点点头，她仰头注视着谢清淮的眼睛。兄妹二人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在于他们对同一件事情的判断之上总是惊人的一致。
　　祝秋迟继续说道：“如果是第二种，那十六卫不立刻封锁城门去追那胡姬就时候情有可原的。白祈说此事的关隘在胡姬身上，既对，也不对。胡姬的出现打通的是塞北到燕都的线，这件事情如果说出去，那燕都必然人心惶惶。如果这件事一定需要一个人来背责，不是守卫京城的涂郢，就得是戍卫边疆的镇北军，我母亲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燕都——主帅撤退，导致塞北防卫空虚，胡人有机可乘，这是条极度可行的线。如果有人要趁此机会对我们家落井下石，那时机正好。可我今天明明在御前替镇北军认了罪，可陛下非但没有责罚我，还给我了一支令箭让我协助虞国公调查此事，那也就意味着要背责的不是镇北军，也不是十六卫。”

　　谢清淮在听到祝秋迟提起白祈的时候，面对着妹妹总是温和的神情短暂僵硬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像他身体里蠢蠢欲动的蛊虫一样，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只是在祝秋迟低下头的时候，他的瞳孔中短暂闪出了一点猩红，随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看着祝秋迟笑了笑：“我前两天送信去汉中问了三件事，其中有一件就是醉客乡的主人，姓林。”
　　祝秋迟心中的猜想被验证了，她轻轻呼出口气，喃喃到：“肃州林氏。”
　　谢清淮赞许地看了祝秋迟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肃州林氏。”
　　祝秋迟凭借着逢年过节和母亲进宫请安的一点残缺的记忆，慢慢把这个姓氏从回忆里捋清了一点：“肃州林氏是如今林贵妃的母家，林贵妃的表哥是北大营统领。前几年的时候，林贵妃颇承圣宠，但是年纪上来之后脾气好像变得十分古怪。我记得前几年天南山祭天的时候，原本带的都是林贵妃，但是这几年都变成了覃皇后。”
　　祝秋迟想到这里，转过头看了一眼谢清淮：“太子赵逐云受封也就是前两年的事情，不知道和林贵妃失宠有没有关系。”
　　谢清淮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到，祝雁惊在数年前一意孤行将祝秋迟送出燕都习武是个太正确的决定。祝秋迟太过聪敏，朝中之事她只要略微了解一二，就能够洞若观火，而她的性格又是直来直去，这两者单单来讲都是很好的秉性，但是凑在一块却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而这份干什么都要清清楚楚的执着，放在武学上亦可以登峰造极。
　　游隼今早带来了瞎老头的回信，谢清淮挑挑拣拣地择出了一些不太紧要的信息，告诉祝秋迟：“你之前问定西侯阮惜君，是因为林家？”
　　他没想到祝秋迟摇了摇头：“不全是，你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醉客乡的主人是林家。是因为塞北，匈奴这些年和西方诸国的关系暧昧，尤其是楼兰。西域诸国虽然单看都难成气候，但是当他们联合在一起，能够造成的威胁是不可小觑的。阮惜君当然是少年英才，但年少成名者大多傲慢，我母亲当年刚刚挂帅的时候，也因为自视甚高打过败仗。如今塞北和西域牵一发而动全身，塞北有李叔守着，但是西域却只有定西侯，汉中北面就是燕都，说是中原咽喉也不为过。”
　　谢清淮起身，从书桌里面翻唱一张字条，尺寸和前日里祝秋迟系在游隼脚上的那张差不多大，上面潦草地写了一行字，虽然笔画的框架结构有些不对，但是不难看出筋骨有名家风范。明显是一个有视力障碍的人写的。
　　祝秋迟接过纸，逐字念到：“定西侯阮惜君，不日赶赴燕都，为拒册封一事。”
　　她在心中算计了一下，刚刚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眼谢清淮，谢清淮就心有灵犀一样迅速回答到：“这封信是今晨刚到的，按照定西军的脚程，今日就应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