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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谈判 西北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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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增援的议题,在三日后的朝会上正式摆上了桌面。
兵部侍郎孙正清出列奏报,将北境蛮族的异动详陈一遍,最后请旨增派援军三万,并调拨粮草五十万石,以固边防。奏报条理清晰,数据翔实,看不出任何偏私,仿佛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可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不寻常。
西北军是沈崇远的根基,增援意味着往沈家军的院子里插进外人,这是沈令仪绝不会轻易答应的。可边防告急,朝廷若不动员,便是失职。沈令仪若反对,便是因私废公,正中萧珩下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令仪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接招。
沈令仪出列,先是对着龙椅上的裴昭深施一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百官,语气沉稳如常:“孙大人所奏,臣仔细听了,以为大致可行。只是有三处细节,臣以为还需再议。”
三处细节。
萧珩站在左侧,目光微沉。他料到沈令仪不会轻易就范,却没有料到她准备得这样充分——她用“细节”这个字眼,将原本可能演变成正面冲突的辩论,变成了一场技术层面的讨论。这样一来,她的反对就不再是“因私废公”,而是“精益求精”。
高明。
沈令仪不疾不徐地列出了三处细节:其一,援军从何处调拨,若从京畿抽调,则京畿防务空虚,须从附近州府补调;其二,粮草五十万石,户部是否有此余力,若无,是否需要加征或从其他方面挪借;其三,援军抵达西北后,是并入沈崇远麾下统一指挥,还是单独成军,须先定下章程。
每一处细节都问在点子上,每一处都让萧珩无法反驳。
裴昭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沈令仪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一根针落入大海,不留痕迹。
“沈卿所言有理,”裴昭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众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支持沈令仪,有人偏向萧珩,有人和稀泥,有人装聋作哑,各怀心思,各显神通。辩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援军从京畿和附近三州各抽调一部分,粮草由户部和地方共同筹措,至于指挥权归属,等援军抵达西北后再由圣裁。
萧珩没有赢,沈令仪也没有输。
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
散朝后,沈令仪走出大殿,迎面遇上了林鹤。这个年轻的翰林编修今日没有上朝的资格,显然是特意等在殿外的。
“沈大人,”林鹤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道,“下官斗胆问一句,西北增援的事……定了?”
沈令仪微微点头:“定了七八成,还有些细节要议。”
林鹤面露忧色,欲言又止。沈令仪看出他有话想说,便放缓了脚步,等着他开口。
犹豫了好一会儿,林鹤终于忍不住说:“沈大人,下官以为,西北增援固然重要,但朝廷更该警惕的,是有人借增援之名安插私人的野心。”
沈令仪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林鹤心中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沈令仪随即笑了,笑得温和而欣慰,像是一个老师傅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终于开了窍。
“林编修能有此见识,很好。”她说,语气真诚,“只是这样的话,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
林鹤脸微微一红,拱手道:“下官失言,多谢大人提点。”
沈令仪摇摇头,示意无妨,又道:“你那份账目,我仔细看了,很有价值。只是有些地方我还不甚明白,你若得空,明日来我府中一趟,咱们细细参详。”
林鹤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看着林鹤离去的背影,沈令仪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林鹤是一枚好棋子,聪明、正直、有野心又不失本心。这样的人用好了,既能为她冲锋陷阵,又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至于他最终能不能成为她的心腹,还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西北的事虽然暂时压住了,但萧珩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在朝堂上几乎没有说话,这让沈令仪更加警惕——一个不说话的人,往往比一个滔滔不绝的人更可怕,因为你不说话的时候,别人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马车驶过长街,经过朱雀大街时,沈令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一家茶楼。茶楼二楼的雅间窗户半开,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墨玉发冠。
萧珩正端着茶盏,低头品茶,似乎没有注意到街上的马车。可沈令仪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
她没有让马车停下,只是放下车帘,继续前行。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街,一道墙,一道看不见的线。
谁也没有越界。
沈府。
沈令仪回到府中时,门房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沈令仪亲启”。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城南观音禅寺,有一桩买卖想与沈大人相商。若有意,请独自前来。——温。”
温静澜。
沈令仪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信息,便将它放在烛火上烧了。
温静澜又找她了。
这次不是送茶,不是请宴,而是直接约她私下见面。一个王妃约一个朝廷重臣在寺庙单独会面,这是极不合规矩的。温静澜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她偏偏这样做了。
要么是她太天真,以为“观音禅寺”这个名头能掩盖一切。
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规矩。
沈令仪更倾向于后者。
一个不在乎规矩的女人,要么是无所畏惧,要么是走投无路。温静澜是哪种,她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这场约,她必须赴。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温静澜是她目前唯一能切入摄政王府内部的缝隙。萧珩几乎没有弱点,她查了一年多,查不出任何可供利用的把柄。可温静澜不一样——一个在深闺中枯坐三年、被丈夫漠视的王妃,她的弱点太多了,多到沈令仪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
但去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温静澜找她,究竟是温静澜自己的意思,还是萧珩授意的?
若是萧珩授意,那这场约就是陷阱,她必须步步为营。
若是温静澜自己的意思……
那这盘棋,就多了一颗不按规矩走的棋子。
谁也不知道这颗棋子会落在哪里,甚至包括棋手自己。
沈令仪推开书房的门,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温静澜,太傅温崇远嫡长女,永安九年嫁入摄政王府。婚后深居简出,极少参与京城命妇圈的活动。与萧珩关系冷淡,无明显矛盾,亦无明显亲密。温崇远在朝中保持中立,既不完全依附萧珩,也不与沈令仪为敌。
这份情报是她早就收集好的,如今再看,却看出了新的意味。
温崇远保持中立,意味着温静澜在摄政王府的地位并非稳固如山。她没有娘家的全力支持,在萧珩眼中便少了一份分量。而这,或许正是她急于寻找盟友的原因。
沈令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日后,观音禅寺。
她会去的。
不是以沈令仪的身份去,而是以“沈令仪”这个符号去——一个权倾朝野的重臣,一个看似温润实则冷酷的女人,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异类。
温静澜想跟她做买卖,那就看看,温静澜手里到底有什么货。
夜深了。
摄政王府的正院里,温静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却略显憔悴的脸。她伸手摘下发间的步摇,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拆解什么。
青禾在旁边伺候着,小心翼翼地问:“王妃,您真的要去见沈令仪?”
温静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拆着头发。
青禾咬了咬唇,忍不住又说:“王妃,王爷若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温静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摄政王妃,不是他的囚徒。我去寺庙上香,为王爷祈福,为朝廷祈福,有什么不对?”
青禾不敢再说了。
温静澜将最后一根簪子放在梳妆台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三年了。她嫁给萧珩三年了。
三年里,她做了所有一个王妃该做的事——体贴丈夫,管理府务,应付命妇,参加宫宴。她做得无可挑剔,就连最挑剔的命妇也挑不出她半点毛病。
可萧珩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不是不喜欢,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力、朝堂、对手。她是他的王妃,是他笼络温家的工具,是他维持体面的摆设。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
温静澜从前以为自己可以忍。哪个王妃不是这样过的?哪个高门贵女不是这样熬的?她读过《女戒》,读过《女训》,知道什么叫“妇德”,什么叫“妇容”。她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完美的王妃,用温顺和贤淑换来萧珩的尊重,哪怕不是爱,尊重也好。
可她错了。
萧珩不会尊重任何人,尤其是她。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不需要被尊重,只需要被使用。
温静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吹起她散落的长发。
远处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又在忙。
忙他的权力,忙他的棋局,忙他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
温静澜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对青禾说:“去准备,三日后我要去观音禅寺上香。”
青禾不敢再劝,低头应了一声:“是。”
三日后,城南,观音禅寺。
沈令仪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混在来上香的香客中,毫不起眼。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门,由事先安排好的小沙弥引着,穿过一条僻静的甬道,来到禅寺后院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香炉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中。
沈令仪坐下,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几分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不该来。
门被推开,温静澜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打扮,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裙子,头上没有任何金银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乍一看,像极了哪家小户的妇人,而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妃。
可沈令仪注意到,温静澜走进来时,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坚定,没有任何怯意。
“王妃请坐。”沈令仪起身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温静澜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像两个即将谈判的对手。
小沙弥奉上茶来,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静室中只剩下两个人,两盏茶,一炉檀香。
温静澜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借那点温热来暖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沈令仪,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沈令仪微微意外的话。
“沈大人,我想跟你合作。”
沈令仪看着她,没有接话。
温静澜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跟我夫君是死对头,我也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一些你查不到的事。”
沈令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问:“王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温静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茶盏的边缘。
“我想让我夫君,正眼看我一次。”她说。
沈令仪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王妃,”她轻声说,“您弄错了一件事。您以为您夫君不把您当回事,是因为您不够好。可事实是,他眼里根本没有‘人’——只有棋子。您想让他正眼看您,除非您变成对他有用的人。”
温静澜怔住了。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呢喃。
“您今日来见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沈令仪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那片竹叶的私语,“如果您真的想让他看见您,那就让他看见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王妃。至于该怎么做……”
她转过身来,看着温静澜,目光温和而深邃,极具引导性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温静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檀香袅袅,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烟中。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可她总觉得那春风的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女人。
可她别无选择。
“好。”温静澜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鼓励,还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似有若无的温柔。
两只手握住了同一把刀。
一只握在明处,一只握在暗处。
刀锋指向同一个方向。
摄政王府。
萧珩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禅寺。
暗卫跪在案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王妃今日去了城南观音禅寺,沈令仪也在。两人在禅寺后院的一间静室中独处了约半个时辰,期间门窗紧闭,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些什么。”
萧珩的手指在“禅寺”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温静澜。
沈令仪。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谈什么?
他想了想,大概猜出了七八分。温静澜大约是不甘寂寞了,想借沈令仪的手来争些什么。而沈令仪,正好需要一个从内部攻破摄政王府的突破口。
拍即合。
可他的王妃,真的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合作吗?
沈令仪那个女人,吃人不吐骨头。跟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温静澜以为自己找到了盟友,殊不知她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萧珩将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不必惊动她们,”他对暗卫说,“让她们继续。”
暗卫微微一怔,但不敢多问,领命退去。
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令仪想借温静澜来对付他,那就让她借。温静澜想借沈令仪来争宠,那就让她争。
这两条蛇缠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吞噬,最后总会分出胜负。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们分出胜负的那一刻,将胜者和败者一并收入囊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谁是鹬,谁是蚌,谁是那个站在岸上收网的渔翁。
萧珩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
他忽然很想看看,沈令仪这一次,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那个女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从前的每一次交手,无论输赢,她都能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兴奋。
在朝堂上待得太久,周围的人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就是庸碌无能之徒。他几乎要忘了,被人逼到绝境是什么滋味。
直到沈令仪出现。
那个女人,像一把冰冷的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在他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而他,也乐得让她试试自己的刀锋。
萧珩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沈令仪的关注,或许已经超出了对手之间的正常范畴。
他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沈令仪是敌人。
只能是敌人。
窗外夜色深沉,书房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萧珩坐在那片光里,像一个被月光囚禁的孤魂。
孤独,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