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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计 翌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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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风平浪静。
周明远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涟漪之后,水面诡异地恢复了平静。大理寺按部就班地审讯,户部照常点卯办公,朝堂上的言官们出奇地安静,没有一个人借着这个由头弹劾旁人。
这种平静太反常了。
沈令仪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警觉。她太了解萧珩了——这个人从不忍气吞声,他暂时按兵不动,不是怕了她,而是在蓄力。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收紧了身体,只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果然,散朝之后,她在宫门外遇见了萧珩。
这一次不是偶遇。萧珩的马车就停在她的马车对面,车帘半卷,露出一张冷沉如渊的脸。他显然是在等她。
沈令仪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王爷。”
萧珩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平稳:“沈大人,西北的折子,你看了吗?”
沈令仪眉心微动,但面上依旧从容。她昨夜确实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军中的密报,说是北境蛮族有异动,请求朝廷增派粮草和援军。这份折子今日应该已经送到了御书房,她作为宰辅,自然已经看过。
“看了。”她说。
“西北边防事关重大,”萧珩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本王以为,朝廷该当重视。沈大人以为呢?”
沈令仪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某种深意。
西北边防。沈崇远。
萧珩终于出手了,而且选了一个她最难招架的切入点——国家大义。他不会直接弹劾沈崇远,那太蠢了。他会以“加强边防”的名义,往西北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慢慢蚕食沈崇远的兵权。每一步都名正言顺,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而她沈令仪,若是在这件事上阻拦,便是“因私废公”,便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这个帽子扣下来,她在朝堂上的声望将一落千丈。
好一个摄政王。
沈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破绽:“王爷所言极是。臣也以为,西北边防不可轻忽。只是增派援军一事,关系重大,还需与兵部、户部共同商议,拟定一个万全之策,再请陛下定夺。”
她将“陛下”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提醒萧珩——增派援军这种事,不是你摄政王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有皇帝,还有她沈令仪。
萧珩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便商议。”
车帘放下,马车驶离。
沈令仪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玄色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低声对车夫道:“去兵部。”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一扬,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兵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在萧珩动手之前,将西北军的控制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增派援军也好,调配粮草也罢,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经手,绝不给萧珩任何渗透的机会。
这不是她与萧珩的第一次交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她隐隐觉得,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以往他们都是在暗处互相算计,像两个躲在阴影里的刺客,你刺我一刀,我捅你一剑,谁也不比谁光明磊落。可这一次,萧珩将战场搬到了明面上,搬到了“国家大义”的牌桌上。这意味着,他要跟她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了。
堂堂正正,有时候比阴谋诡计更可怕。
因为光明正大的招数,你没办法在暗地里化解。你只能正面迎战,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对手的每一招。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种局面。
萧珩会往西北军中派谁?他会用什么名义?他会在什么时候提出这个人选?朝中会有多少人支持他?皇帝会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必须在今天之内全部想清楚。
马车在兵部门前停下时,沈令仪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她整了整衣冠,提起裙裾,步态沉稳地跨进了兵部的大门。
兵部侍郎孙正清正在值房里翻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沈令仪,连忙起身行礼:“沈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沈令仪含笑还礼,语气温和:“孙大人客气了。下官此来,是为西北边防增援一事,想与大人商议。”
孙正清连忙请她上座,又命人奉茶。他是兵部的老人了,在兵部呆了将近二十年,对边防守备、军队调配等事务了如指掌,是沈令仪在兵部最倚重的人之一。
当然,他也是沈令仪一手提拔上来的。
两人在值房中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将西北增援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了一遍——需要多少兵力,从哪里调拨,粮草如何筹措,行军路线如何规划,抵达后如何部署。孙正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沈令仪听得频频点头。
临别时,沈令仪忽然问了一句:“孙大人,依你之见,若朝廷要往西北增派援军,何人堪当此任?”
孙正清想了想,谨慎地说:“西北军中有几位副将都是能征善战之辈,若从京畿调遣,臣建议由禁军副指挥使赵奉命率部前往。赵将军曾在西北戍边多年,熟悉当地地形和敌情,是最合适的人选。”
禁军副指挥使赵奉命。
沈令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赵奉命这个人她知道,是个纯粹的老实人,只会打仗,不懂党争,不属于任何派系。这样的人,萧珩不会用,她也不会刻意拉拢。派他去西北,既不会壮大萧珩的势力,也不会损害她父亲的地位,是个相对安全的人选。
“赵将军确实合适,”沈令仪笑了笑,“只是不知摄政王那边,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孙正清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大人放心,下官自会留意。”
沈令仪满意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她刚走出兵部的大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俊,正是翰林编修林鹤。
林鹤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连忙拱手行礼:“沈大人。”
沈令仪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林编修怎会在此?”
林鹤走上前来,神情有些局促,犹豫了一下才道:“下官……是特意来找大人的。昨日下官在翰林院中翻看旧档,发现了一些关于西北军粮草的陈年账目,与近日朝堂上议论的一些事似乎有些关联。下官不敢擅专,想请大人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
沈令仪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林鹤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西北军粮草的陈年账目,那是她父亲沈崇远被贬谪西北之后的事,里面涉及先帝时期的一些旧账,牵涉甚广。林鹤能从这个角度切入,说明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酸腐文人,而是真的在用心观察朝局。
这样的人,要么是可用之才,要么是潜在的威胁。
究竟是哪一种,还要再观察。
“多谢林编修,”沈令仪将布包收入袖中,笑容温和而真诚,“这份材料下官会仔细研读。若有用处,定当重谢。”
林鹤连忙摆手:“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岂敢言谢。大人当日提点下官的话,下官铭记于心。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
沈令仪看着他真诚的面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是真的相信她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这份天真,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危险。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利用他了。
只是一瞬间,那份不忍便被理智碾碎,丢进了心底最深处。
“林编修,”她说,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你很有前途,好好做。”
林鹤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多谢大人鼓励,下官定当加倍努力。”
沈令仪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不远,她掀开车帘,从缝隙中看了林鹤最后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神情是敬仰,是感激,是一种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赤诚。
沈令仪放下车帘,将那赤诚隔绝在外。
她打开林鹤给她的布包,取出那些陈年的账目,一页一页地翻阅。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些数字和名目,她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西北军的粮草供应,在先帝时期一直存在巨大的亏空。这些亏空,一部分是贪墨,一部分是虚报,还有一部分……被挪用了。
被挪用的那部分,流向了哪里?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账目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笔银子的去向,指向了一个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先帝。
不,不对。不是先帝。先帝那时候已经病重,没有精力插手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能调动这么大一笔银子却不留痕迹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九子夺嫡中活到最后,却最终将皇位拱手让给裴昭的人。
先帝的长子,废太子,裴元。
可裴元已经死了。五年前,夺嫡之变中,他与四皇子裴琰同归于尽,死在太极殿外的石阶上,血染丹墀。先帝闻讯吐血而亡,裴昭在萧珩的扶持下登基。
人都死了,这笔银子去了哪里,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可沈令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将账目重新收好,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裴元的死,一直是她心中一个解不开的谜。一个经营了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的太子,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死了?就算四皇子裴琰拼死一击,也不至于让整个太子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除非,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自相残杀。
而这个布局的人,不可能是萧珩——那时候萧珩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也不可能是裴昭——那时候裴昭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左右夺嫡的走向?
沈令仪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
如果不是萧珩,不是裴昭,不是任何一方势力,那会不会是……先帝自己?
先帝早就知道自己的几个儿子会夺嫡,也早就知道他们会自相残杀。他故意纵容他们,甚至刻意挑拨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消耗,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听话的、最好控制的儿子来继承皇位。
而裴昭,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可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裴昭的“傀儡”身份,就不是萧珩强加给他的,而是先帝刻意安排好的——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势力、只能依附权臣的皇帝,才是最安全、最好控制的皇帝。
先帝用自己的死亡,布下了这个局。
沈令仪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朝堂上所有的暗流,可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真正的棋局,从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她、萧珩、裴昭,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执棋人,从来不是他们。
是那个躺在皇陵里、早已化为枯骨的人。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惊骇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帝的棋局已经结束,剩下的残局,是她、萧珩、裴昭三个人来下。无论这盘棋最初是谁摆下的,现在执棋的人,是她。
她必须赢。
沈府。
沈令仪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午后了。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沈令安便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起脸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姐!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
沈令仪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朝中有事,耽搁了。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沈令安拉着她的手往内院走,边走边说,“阿姐,我跟你说,我今天学会了一种新的绣法,是绣娘教我的,叫做‘缠枝纹’,特别好看。我打算用这种绣法给你绣一件披风,等冬天的时候你就可以穿了。”
沈令仪低头看着妹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又软了几分。
这个世上,只有令安能让她放下所有的防备,摘掉所有的面具,做回一个普通的姐姐。
“好,”她轻声说,“阿姐等着。”
沈令安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阿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最重要,你不要总是……”
“好了好了,”沈令仪失笑,握住妹妹的手,“阿姐知道了,待会儿就去吃。”
沈令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到沈令仪手里:“喏,这是我前几天做的,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沉水香。你随身带着,可以安神。”
沈令仪接过香囊,入手轻软,针脚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每一针都很认真,能看出花了很大的心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令安,”她低声说,“阿姐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喜乐。”
沈令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阿姐怎么忽然说这个?我当然平安喜乐啊,有阿姐在,我什么都好。”
沈令仪笑了笑,没有解释,将香囊贴身收好,牵着妹妹的手走进了内院。
陪着沈令安用过午膳,又看着她午睡,沈令仪才回到书房。
她一进书房,面上的温柔便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锐而沉凝的神色。
她坐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沈崇远的,内容很简短——
“父亲,朝中将议西北增援事,萧珩必借机安插人手。军中但有异动,不必上报,先斩后奏。另,请父亲留意废太子旧部动向。”
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送交父亲。”
暗卫领命而去。
沈令仪坐在书案前,望着墙上祖母的画像,许久没有动。
老太太,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女,如今已经能跟摄政王掰手腕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
为什么每一个看似胜利的局面背后,都藏着更深更险的暗流?
为什么我越是往上爬,就越觉得自己站不稳?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祖母临死前的那句话。
“令仪,你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权才是真的。有了权,你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她护住了吗?
她护住了令安,护住了沈家最后的血脉。可她护不住祖母,护不住父亲的名节,护不住那些曾经对沈家忠心耿耿却最终死于非命的门客和家将。
她护住的,不过是一片残山剩水。
还远远不够。
沈令仪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冷硬。
还不够,那就继续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爬到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地方。
哪怕那最高处,只有她一个人。
夜色渐深,摄政王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萧珩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西北方向送来的——沈崇远已经在军中加强了戒备,他派去接触副将的人,有两个已经被秘密处决。
死因不明。
萧珩将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有意思。”他低声说。
沈崇远这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不过没关系,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沈崇远在西北军中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收网。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门外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黑衣身影闪入书房,跪在案前:“王爷,王妃今日遣人去了沈府,给沈令仪送了一份礼物。”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礼物?”
“一盒新制的龙井茶,说是请沈大人品尝。”
萧珩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温静澜。
他这个王妃,比他以为的要聪明一些。给沈令仪送茶,既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试探。她想知道沈令仪会不会收她的礼,收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借此机会与王府拉近关系。
可惜,她找错了人。
沈令仪不是那种会被一盒茶叶打动的人。她收下茶叶,不会是因为想讨好温静澜,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静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萧珩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无声退去。
萧珩回到案前,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赵奉命。孙正清。林鹤。
这些都是在沈令仪的棋盘上出现过的名字,每一个都有其用处。他需要弄清楚,哪些人是沈令仪的人,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哪些人是必须除掉的。
他落笔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精准而克制。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搁下笔,吹熄了烛火,整个书房沉入黑暗。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沈令仪今日在宫门外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平和如水,可水下有暗礁,有漩涡,有他暂时还看不分明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女人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刀枪不入?
又是什么让她眼底偶尔会闪过那一瞬的寂寞?
萧珩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将这个问题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那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该想的,只有一件事——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