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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深忽梦少年时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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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赵奉案开审。大理寺正堂,杜秉文高坐堂上,两侧衙役肃立,堂下沉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京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都来了,不是来听审,是来看风向——赵奉的案子审出什么结果,直接关系到西北军局的走向,关系到萧珩和沈令仪之间的胜负。
沈令仪没有到场。她坐在府中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中握着朱笔,却一个字也没有批。她在等。等大理寺的消息。每一条传回来的消息,都像是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萧珩的下一步,然后落子反击。
消息在巳时传回。赵奉依旧一言不发。杜秉文用了三种刑罚,赵奉皮开肉绽,硬是没有吐出一个字。不喊冤,不招供,不说话,像一块石头。
沈令仪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赵奉不说话,是因为他身后没有人。没有人指使他做任何事,没有人替他撑腰,没有人能救他。他只是一个老实人,一个只会打仗不懂党争的老实人。这样的老实人,在权力的游戏中,往往死得最快、最惨、最无声无息。
没有几天,赵奉如果还不开口,就会沦为这厮杀中的牺牲者。
可赵奉该怎么开口?他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萧珩出手,沈令仪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下他,他只能死,他死了,父亲的臂膀会一条一条被砍断,而朝堂,会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足四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上一次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任何人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午后,沈令仪收到了郑明远从江淮送来的密报。查勘使团已经完成了淮安、扬州两府的初步勘察,不日将返回京城。密报中附了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两府漕运沿线所有要害职位的官员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派系归属。
沈令仪逐一看过,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个人是萧珩的人,也是她接下来要动手清除的目标。不是现在动,是等查勘使团回京、漕运改革方案正式提交朝议之后再动。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动,萧珩会反击;等他的方案到了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不好明着出手护人。
写回信时,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是令安的。沈令仪将密报收好,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抬起头时,沈令安已经推门进来了。
“阿姐!”沈令安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几颗红艳艳的樱桃,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后院那棵樱桃树结果了,我摘了几颗熟的,你尝尝!”
沈令仪接过小碗,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带着井水的凉意,一直凉到心底。
“好吃吗?”沈令安趴在书案边,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沈令仪又拈起一颗,递到妹妹嘴边,“你也吃。”
沈令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开眼笑:“好甜!阿姐,以后每年樱桃熟了的时候,我都摘给你吃。”
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又软了几分。每年。多好的词。好像她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好像朝堂上的风刀霜剑永远不会刮到这座小小的庭院里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
沈令安走后,沈令仪将那一碗樱桃一颗一颗地吃了,吃得很慢。碗空了,她将碗放在一旁,重新提起笔,继续写那封没有写完的回信。笔锋和方才喂妹妹樱桃时判若两人——凌厉、果断、不留余地。
傍晚时分,萧珩的人到了沈府。不是暗卫,是明面上的人——摄政王府的长史,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举止得体,捧着萧珩的帖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房里。
“王爷说,请沈大人过府一叙。”长史将帖子双手呈上,语气不卑不亢。
沈令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迹冷峻有力,只有四个字——“酉时,煮茶。”
她没有犹豫太久。这个时候萧珩请她过府,无非是为了两件事——赵奉的案子,漕运的改革。他想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她想摸清他的下一步棋怎么走。两个人各怀心思,各执算盘,在同一个屋檐下煮茶论剑。
“回王爷,酉时,沈令仪准时到。”她说,语气温和而从容,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酉时,摄政王府。
沈令仪到的时候,萧珩已经在花厅中等着了。花厅临水,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暮春的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将厅中那盏刚沏好的茶的雾气吹得袅袅散开。
萧珩今日没有穿蟒袍,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墨玉发冠,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坐。”萧珩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沈令仪坐下,目光扫过花厅。厅中没有旁人,连伺候的侍女都不见踪影。只有两个人,两盏茶,一炉檀香。这场面让她想起观音禅寺中与温静澜的会面——同样是两个人,两盏茶,一炉香,可坐在对面的人不同,氛围便完全不同。与温静澜在一起时她是放松的,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与萧珩坐在一起,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萧珩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他没有看沈令仪,目光落在那池春水上,水面被晚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将夕阳的余晖揉碎了洒在上面,像一池碎金。
“沈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沈令仪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迎着萧珩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王爷不说,臣不敢妄猜。”
萧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将茶盏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沈令仪,目光深沉如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赵奉的案子,你怎么看?”他问。
沈令仪与他对视,目光平和如水:“臣以为,赵奉是否有罪,该由大理寺来审,由律法来断。臣不敢妄议。”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可沈令仪听出了那一声笑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像是棋逢对手却又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感慨。
“沈令仪,”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带“大人”二字,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跟本王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本王有时候在想,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垂下眼帘,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轻而稳:“王爷,臣有没有真话,取决于王爷想不想听真话。”
萧珩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你说一句真话给本王听听。”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萧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奉是冤枉的。”
花厅中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水面上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见檀香燃尽时那一声轻微的“啪嗒”。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沉暗,像千年古潭,不见底,不透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动摇,一丝……人性的痕迹。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萧珩知道赵奉是冤枉的,这起案子就是他让人做的,他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还坦然承认自己知道。这种坦然,不是坦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傲慢——他不在乎沈令仪知道真相,因为他知道沈令仪拿他没办法。
“王爷知道,大理寺不知道,”沈令仪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人听见,“等大理寺的判决下来,赵奉死了,王爷的目的就达成了。”
萧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沈令仪,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沈令仪,”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事事都想赢,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沈令仪怔了一瞬。只是一瞬。她看着萧珩,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敌意,而是一种近乎真诚的、像是在问自己也在问她的困惑。
她想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臣不知道。臣从来没有想过‘不赢’会是什么样子。从臣踏入朝堂的第一天起,臣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确没有输过。
萧珩看着她,目光微动。那一下极快,快到沈令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转过脸去,重新看着那池春水,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
“本王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你不是沈崇远的女儿,本王不是先帝的儿子,我们会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令仪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裴昭在大相国寺对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臣子,我们会在哪里。”两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沈令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只能是沈崇远的女儿,他只能是被先帝忌惮的皇子,他们只能是站在对立面的对手,隔着朝堂、隔着权力、隔着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萧珩和裴昭似乎都在某一刻是那么天真。
“王爷,”她站起身,对着萧珩微微一礼,“茶喝完了,臣该回去了。”
萧珩没有起身,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淡,淡到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去吧。”他说。
沈令仪转身走出花厅,穿过连廊,走过水榭,出了摄政王府的大门。暮春的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地方。
可她心里知道,她逃不开。
只要她还在这朝堂上,只要她还是沈令仪,她就永远逃不开这张由权力和欲望织成的网。
摄政王府内院,温静澜站在正院的窗前,看着沈令仪的马车驶出府门,手中的团扇停止了摇动。
她看见了。看见沈令仪走进花厅,看见萧珩坐在花厅中等她,看见两个人对坐煮茶,看见沈令仪走出来时步履从容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苦涩的、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的感觉——那两个人坐在花厅中对谈的画面,像一幅画,一幅与她无关的画。
她在那幅画里没有位置。从来就没有。
她只是一枚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萧珩没有利用她,沈令仪也没有利用她,所以她怕了,她希望自己是个人,于是她开始让自己有价值,开始主动做一枚棋子,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萧珩造成的,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将他最狭窄的位置留给了沈令仪。
温静澜放下团扇,回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方绣了鸳鸯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帕子叠好,放进了匣子里,盖上盖子,上了锁。
钥匙被她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松手。
夜色渐深,沈令仪回到了府中。
她没有去书房,径直回了卧房。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在亥时之前回到卧房。侍女们有些意外,连忙准备热水、铺床叠被。她沐浴更衣后,靠在床头,拿起一本闲书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萧珩今日在花厅中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沈令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事事都想赢,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会不会,她都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有无数人踩着她的尸体走过去。令安,沈家,那些追随她的人,那些将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她停下来了,他们怎么办?她停下来,她做过的一切努力算什么?
沈令仪将闲书合上,放在枕边,吹熄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很久很久才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祖母还活着,坐在后院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梦里的她还是七岁的小女孩,蹲在祖母膝边,听祖母讲那些她听不懂的道理。
“令仪啊,”祖母的声音从梦里传来,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雾,“你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权才是真的。”
梦里的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问祖母:“祖母,那有了权之后呢?之后要做什么?”
祖母没有回答,只是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风从蒲扇间流出来,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然后梦就碎了。
沈令仪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枕边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枕上有残留的皂角香气,清清淡淡的,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天亮了,还要上朝。还要和萧珩斗,还要和裴昭周旋,还要护着令安,还要撑起沈家这片天。
沈令仪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拿起搭在床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对镜理妆时,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倾城的容颜,眉眼含笑,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梦中的怅惘。
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滑得没有一丝阻滞。
她放下梳子,起身推开门,走进了五月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