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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欲盖弥彰   四月二 ...

  •   四月二十二日,惊雷。
      凌晨时分,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暴雨。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将整座城市浇得透湿。天亮时雨停了,可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湿布捂在城市上空,闷得人心里发慌。
      沈令仪一夜没有睡好。她在书房中坐到天明,案上摊着舆图和密报,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株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树上。花瓣落了满地,被雨水泡得发白,狼狈地躺在泥水里,再不复春日枝头的娇艳。
      她忽然觉得那株海棠像极了自己——看着光鲜,实则经不起一场暴雨。
      暗卫在卯时送来了一份急报。沈令仪拆开一看,手指微微收紧。密报是从西北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军中有变,副将赵奉被拿下。”
      赵奉。禁军副指挥使,那个沈令仪当初在兵部与孙正清商议后选定派往西北的“老实人”。她本以为让一个只会打仗、不懂党争的人去西北,既不会壮大萧珩的势力,也不会损害沈崇远的地位,是最安全的人选。
      可她错了。
      赵奉不是被萧珩收买的,他是被人陷害的。密报中说,赵奉被指控克扣军饷、私通蛮族,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已经被押解进京,不日将交由大理寺审讯。
      克扣军饷,私通蛮族。这两条罪名,无论哪一条坐实,都是死罪。而赵奉一旦被定罪,他供出的“幕后主使”,会是谁?
      沈令仪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面色沉静如水,可眼底有暗流涌动。
      萧珩这一手,比她预想的要快,也要狠。他没有直接动沈崇远,而是动沈崇远身边的人。赵奉只是第一刀,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一刀一刀,将沈崇远身边的人全部砍光,直到沈崇远成为光杆将军,再名正言顺地将他换掉。
      温水煮青蛙。等青蛙发现水热了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郁结的气息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冷静,需要看清楚萧珩每一步棋的意图,然后找到破局的办法。
      赵奉的案子,大理寺会审。大理寺卿是谁的人?不是她的人,也不是萧珩的人,是裴昭的人。大理寺卿杜秉文,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不结党不站队,只认律法不认人。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障碍。
      她不能去影响杜秉文的审判,那样做只会欲盖弥彰。但她可以在杜秉文的审判之外,做另外一件事——找出陷害赵奉的真凶,拿到证据,证明赵奉是无辜的。
      这不是为了救赵奉。赵奉的生死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赵奉被定罪之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果赵奉被认定为“私通蛮族”的叛将,西北军中凡是与赵奉有过往来的人都会被牵连,其中就包括沈崇远。
      萧珩要的不是赵奉的命,是沈崇远的命。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在朝堂中、不在萧珩视野内、足够聪明又足够忠诚的人,去西北查清楚这件事。
      这个人选,她心中已经有了。
      次日,林鹤来访。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在追查漕运旧账的过程中,发现了那笔多出来的银子的去向——流入了一个名叫“德亲王”的账户。德亲王是先帝的幼弟,当今皇帝的叔父,一个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闲散王爷。
      坏消息是,德亲王去年秋天已经病故了。人死了,线索断了。
      “德亲王?”沈令仪微微蹙眉,接过林鹤递上的卷宗,翻看起来。德亲王这个人她知道,是个不问世事的老王爷,整日吟诗作画、养花弄草,从来不参与朝政。一个不问世事的人,怎么可能经手漕运的银子?
      除非,他只是一个傀儡账户。真正的幕后主使,借用德亲王的名义来运作那笔银子,而德亲王本人甚至可能毫不知情。
      沈令仪将卷宗合上,还给林鹤,目光沉稳而平静:“德亲王已经死了,但他的府中旧人还在。你可以从这些旧人入手,查一查德亲王生前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
      林鹤点头,将卷宗收好,迟疑了一下,又说:“沈大人,还有一件事。下官在查德亲王旧档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德亲王病故前一个月,曾经密奏过一封信给陛下。那封信的内容没有存档,只有一行记录:‘德亲王密奏,留中。’”
      留中。皇帝将奏折扣下,不发不批不议,让它在御书房中落灰。这是皇帝处理敏感事务时常用的手段,既不批准,也不驳回,不给任何人把柄。
      裴昭扣下了德亲王的密奏。那封密奏上写了什么?为什么会牵扯到漕运的银子?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规律。她觉得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眼前慢慢展开,可她还没有看清这张网的边缘在哪里、网眼有多大、谁是被网住的鱼、谁是撒网的人。
      “这件事,我知道了,”她看着林鹤,语气温和而郑重,“你查得很好,继续查下去,但记住——万事小心。这些旧账牵扯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稍有不慎,你查到的就不是真相,而是你自己的死期。”
      林鹤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他走后,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中,将那封关于德亲王的记录又看了一遍。她将这封记录和温静澜昨日提到的“裴元”两个字放在一起对比,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关联。
      德亲王,裴元。一个是先帝的幼弟,一个是先帝的长子。一个是死人,一个是可能没死的“死人”。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
      沈令仪想不出来,但她隐隐觉得,答案就藏在那封被裴昭扣下的密奏里。
      她得想办法,把那份密奏的内容弄到手。
      傍晚,沈令仪去正院陪沈令安用晚膳。
      沈令安今日做了一条清蒸鲈鱼,火候掌握得不错,鱼肉鲜嫩,豉油的味道也调得恰到好处。沈令仪吃了大半条,沈令安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阿姐,你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沈令安忽然说,歪着头看着姐姐,“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沈令仪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指腹触到那细嫩的肌肤时,眼中的疲惫略微散去了几分:“没有,阿姐只是在想事情。”
      沈令安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握住姐姐的手,认真地说:“阿姐,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我不聪明,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我可以陪着你。你累的时候就来找我,我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讲笑话,陪你说话。”
      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让那热度溢出眼眶。她反握住妹妹的手,捏了捏那只柔软的小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好,阿姐记住了。”
      沈令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舀了一碗汤递过来:“那阿姐再喝碗汤,喝完去睡一会儿。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要紧。”
      沈令仪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鸡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暖了五脏六腑,也暖了那颗被权力和阴谋层层包裹的、快要冻僵的心。
      她想,令安说得对。
      天大的事,也没有身体要紧。
      可她没有去睡。
      喝完汤,她回到书房,继续批阅奏折,一直批到深夜。
      夜深了,摄政王府的书房中依旧亮着灯。
      萧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奉的案卷。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赵奉是冤枉的。这一点,他知道,沈令仪也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证据呢?指控赵奉的每一份证据都做得天衣无缝——有证人,有物证,有文书,有手印。就算沈令仪翻遍整个西北,也找不出任何为赵奉翻案的证据,因为这个案子根本就是他让人做的。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权力的游戏中,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能让自己的“真相”被大多数人相信。
      萧珩将案卷合上,搁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门外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
      “进来。”
      暗卫闪入书房,跪在案前:“王爷,沈令仪今日下午见了林鹤。林鹤在查漕运旧账时发现了德亲王的事。”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德亲王。
      这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居然被林鹤翻了出来。不是沈令仪翻的,是林鹤翻的——这说明林鹤不是在替沈令仪查案,而是在查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用、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的人,比任何党羽都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查到谁头上,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将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旧账翻到光天化日之下。
      “盯紧林鹤,”萧珩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差事,“他查到了什么,查到了谁,随时报我。”
      暗卫领命退去。
      萧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德亲王。裴元。沈崇远。沈令仪。这些名字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个棋子都有它特定的位置和用途。他必须让每一个棋子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不能乱,不能错。
      一旦乱了,错了,满盘皆输。
      他输不起。四月二十六日,大相国寺,晴。
      裴昭的斋会设在寺庙后院的藏经阁旁,一处幽静的院落中。院中有一株百年银杏,枝叶繁茂,亭亭如盖,将午后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裴昭坐在银杏树下,面前是一张素朴的木桌,桌上摆着几碟素斋、一壶清茶。
      温怀瑾来的时候,裴昭正端着茶盏,看院中那株银杏。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哪家书院里的年轻山长。
      “老臣参见陛下。”温怀瑾躬身行礼。
      裴昭收回目光,含笑抬手:“太傅不必多礼,今日只论佛缘,不论君臣。请坐。”
      温怀瑾在他对面坐下,童子奉上茶来。两人先说了几句佛经上的话,又品了几口茶,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朝局上。
      “太傅,”裴昭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朕听闻,皇叔近日与太傅走动颇勤。”
      温怀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裴昭,目光平和而深远:“王爷确实来过老臣府上,说了些漕运的事。老臣年迈,朝中事已不太过问,只回了王爷一句‘容老臣思量’。”
      裴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浅到几乎没有声音,可温怀瑾听出了那笑声里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满意,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太傅的‘思量’,朕等了好几日了。”裴昭说。
      温怀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陛下,漕运的事,老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也不宜全盘否定。王爷的方案有可取之处,沈大人的方案也有可取之处。取长补短,方是上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萧珩,也不得罪沈令仪,更不把自己的立场说死。裴昭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无奈——他早就知道温怀瑾会是这个态度,这个老狐狸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太傅说得有理,”裴昭站起身,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层层叠叠的绿叶,声音从树荫下传出来,带着一种悠远的、不真实的感觉,“只是取长补短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谁是长,谁是短?谁来决定取谁的长、补谁的短?这些事,不是坐在朝堂上拍拍桌子就能定下来的。”
      温怀瑾看着裴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三年前刚登基时,沉稳了许多。三年前的裴昭,坐在龙椅上,眼中有掩不住的紧张和惶恐,像一个被人推上舞台的戏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唱这出戏。如今的裴昭,已经学会了唱戏,而且唱得很好,好到连温怀瑾这个老戏骨都看不出他的破绽。
      “陛下,”温怀瑾站起身,走到裴昭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中,可有取长补短的方略?”
      裴昭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银杏叶,叶片还带着初夏的嫩绿,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将那叶片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看着天空,蓝天被叶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色碎片,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太傅,”他说,“朕在想,这天底下,有没有一个人,既不是皇叔的人,也不是沈令仪的人,却能让皇叔和沈令仪都听他的话?”
      温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裴昭在找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皇帝想让萧珩和沈令仪都听他的话,可他没有这个权力,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在朝堂上有足够分量、足以制衡萧珩和沈令仪的中间人。
      而这个人,温怀瑾,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是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与萧珩和沈令仪都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如果他倒向皇帝,就能在萧珩和沈令仪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让裴昭从一个看戏的人,变成一个唱戏的人。
      温怀瑾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
      “陛下,”温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还能为朝廷效力几年,老臣自己也不知道。但老臣知道一件事——有些事,不是看谁能做,而是看谁该做。”
      裴昭转过身来,看着温怀瑾,目光平和而温和,嘴角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太傅是说,朕该做?”他问。
      温怀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裴昭的眼睛,从那双眼底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权臣的锋芒,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的、像是穿越了漫长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光芒。
      “陛下,”温怀瑾说,“老臣只知道,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需要老臣来说。”
      裴昭看着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深了几分,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被温和的光泽覆盖,像一块被擦拭过的铜镜,映出了久违的、模糊的影像。
      “太傅,”他说,“你这个‘只’字,用得真好。”
      温怀瑾微微一笑,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一个“只”字,已经够了。
      裴昭在大相国寺设斋的同时,沈令仪在府中接待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温静澜。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戴着一顶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寻常的出门上香的妇人。青禾陪在她身边,紧张得脸色发白,不停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
      沈令仪将她们主仆二人迎进书房,关上门,又命人守在院外,确保无人偷听。
      “静澜,”沈令仪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你怎么来了?”
      温静澜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她的脸色比沈令仪上次见她时好了许多,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沈大人,”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借那点温热来暖自己的心,“我查到了一些关于裴元的事。”
      沈令仪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
      温静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人物关系。
      “我翻遍了王府中我能接触到的所有文书,”温静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令仪能听见,“在王爷书房外间的杂物柜里,找到了一个落了灰的旧匣子。匣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岭南,裴。’”
      岭南,裴。
      沈令仪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脑海中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串联在了一起。
      岭南。她此前猜测裴元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这个岭南。
      裴。裴元。
      两个信息吻合了。萧珩知道裴元在哪里,或者至少知道裴元还活着。他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幕僚。他将这个秘密藏在书房杂物柜里一个落了灰的旧匣子中,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掩盖着最惊天动地的真相。
      沈令仪将那张纸看了两遍,默记于心,然后将它还给温静澜:“烧了。”
      温静澜接过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明灭不定,那双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沈大人,”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查这些吗?”
      沈令仪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我恨他,”温静澜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烛火听见,“不是恨他不爱我,是恨他不把我当人。三年了,我在他眼里,连一个棋子都不如。棋子至少还有用,而我,连用都懒得用。”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温静澜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羽毛湿透了,飞不起来。
      温静澜怎么想,沈令仪不感兴趣,也不必感兴趣,不过,一个女人只有感性,才能更好地被操控。
      “静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他不用你,而是他不敢用你?”
      温静澜怔住了。
      像他那样的人,不会信任任何人,”沈令仪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信任,就不会付出。不付出,就不会受伤。他不敢用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怕——怕用了你之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温静澜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沈大人,你是在为他说话吗?”她问。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在为你说话。你不必因为他的不敢,而否定自己的价值。”
      温静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光影摇曳,像是在为她们的对话打着无声的节拍。
      “沈大人,”温静澜抬起头,看着沈令仪,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静的、清醒的光,“我懂了。”
      沈令仪松开她的手,微微一笑。
      温静澜走后,沈令仪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那张被烧成灰烬的纸留下的痕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岭南,裴。
      萧珩在岭南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秘密。裴元是死是活,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元”这个名字还活着。只要它活着,就有人会追随它,有人会为它拼死一搏,有人会用它来撬动整个天下。
      萧珩握着这个名字,像握着一把双刃剑。他可以用它来对付裴昭,也可以用它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可他不敢轻易拔剑,因为拔出这把剑的同时,他自己也会被剑锋所伤。
      这个朝堂,很快会翻天覆地。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赶在萧珩之前,找到裴元的下落。不是为了救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将他握在手中。谁握住了裴元,谁就握住了这场权力游戏中最重的一颗棋子。
      可岭南太大了,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她需要更多的线索,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时间。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萧珩已经在西北出了招,赵奉的案子再有几日就要开审。她必须在赵奉案审结之前,找到反击的筹码。而裴元,就是她手中最有可能扭转局面的那张牌。
      沈令仪睁开眼,提笔给沈崇远写了一封信。
      “父亲,请派人暗中查访岭南一带,留心是否有姓裴的可疑人物出没。另,请留意军中是否有人与岭南有书信往来,事无巨细,俱要记录在案。”
      写完后,她封好信,交给暗卫。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整座城市的上方。
      沈令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宿命感。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命运之手抛出的棋子,在空中翻滚旋转,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知道一定会落在某个地方。
      那地方,也许是深渊,也许是高台。无论落在哪里,她都会站稳。
      她不能停,妹妹还在等她,可如今,她真的只是为了令宁吗?如果没有宁令,她还能毫无留念地放下手中的权力吗?
      但来到这个位置,就没有资格摇摇欲坠。
      皇宫,紫宸殿。
      裴昭从大相国寺回来之后,一直坐在御案前,没有批奏折,没有看文书,只是坐着。
      他在想温怀瑾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需要老臣来说。”
      温怀瑾终于松口了。不是彻底倒向,而是松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很小,小到甚至不能算是裂缝,但只要有了这个口子,他就能把它撕大,大到他可以从容地走进温怀瑾的阵营,将这位三朝元老彻底变成他的人。
      裴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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