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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晨光不再是先闻钟声。

      我在一种绝对的寂静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沉到了意识的底层,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抚摸,但不再发出碰撞的声响。睁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但今天的形状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朵凋谢的花。形状是主观的,是凝视者赋予的意义。我看了太久,赋予它太多意义,它累了,我也累了。

      起床,推开窗。桂花香比昨天更浓郁了,像整条巷子都被泡在蜜糖里,空气都有了黏稠的质感。我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沉进肺腑,在那里开出一小片金色的田。秋天在加深,以一种几乎可触摸的速度,一天比一天浓郁,一天比一天接近某种饱满的、危险的临界点。

      阿慧给的桂花糕还剩最后两块,我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背包。今天我想去看老陈,那个钓鱼的老人。我想告诉他,我去了西山,看了他母亲的墓。我还想问他,在等了一辈子之后,在知道等待不会有结果之后,是什么支撑他每天走向海边,在礁石上一坐就是一天。

      但走出巷子前,我绕去了那棵桂花树。晨光正好斜射在树冠上,那些细小的花朵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无数盏微型的、金色的灯笼。树下又落了一层花,比昨天更厚,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只有香气从脚下升起,包裹脚踝。

      阿慧的门关着,窗帘也拉着,也许还没醒,也许在忙别的事。我没有打扰,只是站了一会儿,看阳光在枝叶间移动。一只蜜蜂撞到我的脸颊,嗡嗡地抗议,然后飞走。它很忙,秋天是它们最后的盛宴,要在冬天来临前储存足够的甜蜜。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年我十岁,也是秋天,我们在院子里扫落叶。我把落叶堆成一堆,点燃,看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母亲站在旁边,忽然说:“薇薇,你知道吗?每一片叶子在落下前,都知道自己会落下。但它们还是绿着,长着,进行光合作用,为树储存养分。直到最后那一刻,才平静地松开手,让风带走。”

      “它们不害怕吗?”我问。

      “也许怕,也许不怕。但怕不怕,都要落下。这是它们的命。”母亲用扫帚轻轻拨弄燃烧的落叶,火星飞舞,像逆飞的红色雨滴,“重要的是,在落下之前,它们认真地绿过。在枝头的时候,给路过的人一片荫凉;落下的时候,化作泥土,滋养树根。这就是它们的完整。”

      那时不懂。现在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细小的、金色的花朵,我好像懂了一点。这些桂花,知道自己的花期只有短短几天,知道风一吹就会落下,知道最终会零落成泥。但它们还是开了,开得这样盛大,这样慷慨,把所有的香气都释放出来,毫不保留。因为它们知道,这是它们唯一能做的——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地存在,尽情地给予,然后平静地谢幕。

      我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桂花。花朵极小,在掌心像一捧金色的沙,柔软,湿润,香气扑鼻。我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背包,和桂花糕放在一起。这是秋天的馈赠,是时光的碎金,是无数微小生命在凋零前最后的灿烂。

      坐上去海边的公交车。还是那辆轰隆作响的老车,还是那个靠窗的座位。窗外,石狮在晨光中苏醒。早餐摊的蒸汽,上班族匆忙的脚步,学生背上的书包,主妇手中的菜篮——一切如常,一切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一场编排好的、永不停歇的戏剧。

      车子经过中山路时,我看见了那家面线糊店。门开着,热气腾腾,排队的人已经拐到了街角。我忽然很想吃,想尝一尝记忆里的味道。但车子没有停,继续向前,把那些热气、香气、人声抛在后面。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得,就像时光,过去了就回不来。

      但我记住了那个念头。也许明天,我会早早来排队,吃一碗面线糊,坐在油腻的木桌旁,像母亲当年喂我那样,一勺一勺,慢慢地,认真地吃。不是怀念,是体验,是让味蕾重新认识那个味道,然后放下。

      车子驶出城区,海出现了。今天的海是灰绿色的,平静,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绸缎。天空是淡蓝色的,有丝丝缕缕的云,像被撕开的棉絮。海天之间,界限分明,但又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下车,走向海边。风很大,带着咸味和凉意。我裹紧开衫,还是觉得冷。秋天真的深了,海边的风已经有了刀锋的质感,刮在脸上,微微的刺痛。

      老陈在。还是那块礁石,还是那个姿势,钓竿斜斜地指向海面,浮标在波浪间起伏。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戴着帽子,背影瘦削,但挺直。我走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着海。

      我在他旁边找了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海。今天的海很安静,浪不大,一波一波,温柔地拍打礁石,像母亲的拍抚。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

      “今天潮水好。”老陈忽然开口,没看我,“鱼会咬钩。”

      “您钓到几条了?”

      “三条,都放了。”他指了指脚边的水桶,里面空空如也,“太小,让它们再长长。”

      “您每天都放生吗?”

      “差不多。除非钓到大的,带回去熬汤。但大的少,一年也遇不到几次。”他顿了顿,“其实钓不钓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儿坐着,看海,听海,想事情。”

      我们又沉默了。海的声音填满沉默,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的呼吸。我打开背包,拿出油纸包。

      “我带了这个。桂花糕,我朋友做的,用她奶奶的方子。您尝尝?”

      老陈终于转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看我。他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很深,眼白有些浑浊,但瞳孔很亮,像海面反射的天光。

      “谢谢。”他接过,打开油纸。桂花糕已经冷了,但香气还在。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他说,很简单的评价,但语气真诚。

      “我昨天去了西山。”我看着他吃,小心地说,“看见您母亲的墓了。摆着新鲜的菊花。”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更慢了。咽下后,他说:“我每周一去。换花,擦墓碑,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

      “您跟她说什么?”

      “什么都说说。说这几天钓到什么鱼,说海边来了什么人,说天气,说新闻,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说我想她了。”

      海风很大,吹散了他的后半句,但我听见了。那种平静的、不带哀伤的陈述,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她了。

      “您母亲,”我斟酌着词句,“等了一辈子。您觉得,她后悔吗?”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海,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海鸥都飞走了几只,久到潮水又涨高了一点点。

      “不后悔。”他终于说,声音很稳,“她说过,不等才会后悔。等,至少还有盼头。有盼头的日子,再苦也能过。没有盼头的日子,才是真的熬不下去。”

      “可是她等到最后,只等到几天。”

      “几天就够了。”老陈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被海风和岁月刻下的沟壑,但眼神清澈,“那几天,是真的。他回来了,真真实实地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他说对不起,说谢谢你,说我爱你。这些话,她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她说,值了。”

      “可是……”我想说,可是四十多年的等待,只换来几天,这代价太大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值不值,只有当事人知道。旁人没有资格评判。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觉得不值,对吧?用一辈子,等几天。但你知道吗,我母亲后来跟我说,那四十多年,不是空白。每一天,她都在和他一起生活。”

      “怎么一起生活?”

      “早上,她做早饭,会想他吃了没,吃的是什么。中午,她休息,会想他是不是也在休息,会不会累。晚上,她看月亮,会想他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轮月亮。他寄信来,她反复读,从字里行间想象他的生活。他寄照片来,她看他的样子,看他老了,瘦了,但眼神没变。”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说,虽然人不在一起,但心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是同步的,都在一天天变老,都在思念对方,都在等待团聚的那一天。这种同步,就是在一起。”

      我怔住了。这个角度,我从未想过。等待不是被动的忍受,是主动的参与;分离不是绝对的隔绝,是另一种形式的共在。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里,淑芬用想象、用记忆、用信念,构建了一个与丈夫共同生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从未分开。

      “所以后来他真的回来了,对我母亲来说,不是重新开始,是终于从那个想象的世界,走进了现实的世界。”老陈继续说,“现实只有几天,但足够了。那几天,确认了四十多年想象的真实性——是的,他就是她想象的样子,是的,他也在想她,是的,他们的爱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确认了,就圆满了。”

      海风更大了,吹得我的头发乱飞。我用手拢住,手指冰凉。老陈的钓竿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浮标沉入水中。他迅速起身,收线。这次是一条大鱼,银色的鳞片在灰白的天光里闪闪发光,挣扎得很厉害,鱼尾拍打空气,发出啪啪的响声。

      “这条大。”老陈说,语气里有难得的兴奋。他小心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放在礁石上。鱼很大,有我的小臂长,还在跳动,鳃一张一合,眼睛圆睁,看着天空。

      “要带回去吗?”我问。

      老陈看着鱼,看了很久。鱼还在挣扎,但渐渐弱了。然后,他弯腰,抱起鱼,走到水边,轻轻放进海里。

      鱼入水,僵了一下,然后尾巴一摆,迅速游向深处,消失了。

      “为什么放了?”我不解,“这条够大了。”

      “是大。但太老了。”老陈走回来,重新坐下,“你看它的鳞片,边缘都磨损了,颜色也暗淡了。这是条老鱼,活了很多年了。让它走吧,它也有它的日子要过,有它的海要游。”

      我无言。老陈洗净手,用布擦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烟雾立刻被风吹散,但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我父亲走的那年,我母亲开始养花。不是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茉莉、栀子、桂花。她说,花有花的日子,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人看花,看的是当下那朵,但花自己知道,它是整棵植物生命的一部分。这一朵谢了,下一朵会开。这一季过了,明年还会来。”

      “您母亲很智慧。”

      “不是智慧,是活明白了。”老陈弹掉烟灰,“等了一辈子,等明白了——等待本身不是苦,是甜。因为有可等的人,有可盼的事,这日子就有劲头。真正苦的,是无处可等,无人可盼。那才是真的空。”

      我想起自己。离婚后,我搬出那个曾经称为“家”的房子,住进租来的公寓。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可等的人,没有可盼的事。日子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也不流动。那种空,比淑芬等待的苦,更可怕,更彻底。

      所以我回来了。回到石狮,回到老屋,回到这个充满记忆的地方。也许潜意识里,我是在寻找可等的人,可盼的事。等一个答案,盼一场和解。

      “您每天来钓鱼,也是在等吗?”我问。

      老陈笑了,笑得很淡,像海面偶尔泛起的微波:“算是吧。等潮起潮落,等云卷云舒,等鱼上钩,等太阳下山。等一些确定会发生的事,让自己觉得,日子还在继续,时间还在流动。”

      “等您父亲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以前是。年轻的时候,恨他,恨他抛下我们母子。后来,理解他了,时代如此,个人无能为力。再后来,想他,想他是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声音,走路什么姿势。现在……”他顿了顿,“不等了。他走了,我知道。但等这个习惯,改不掉了。就像抽烟,抽了几十年,知道有害,但戒不掉。不是不想戒,是习惯了,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让自己安心的姿势。”

      “那您母亲等到了,您呢?您等到想要的了吗?”

      “等到了。”他看着海,眼神很远,“等到了明白——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但没有结果的等待,也有它的意义。它让你学会忍耐,学会希望,学会在绝望中寻找微光。它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他掐灭烟,把烟蒂小心地收进口袋。“大海不容垃圾。”他说,像是解释。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海面的颜色从灰绿变成深蓝,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银。有渔船出海,马达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痕迹。

      “我要走了。”老陈收起钓竿,折叠小凳,“中午了,该回去吃饭了。”

      “您一个人住?”

      “嗯。老伴前年走了,孩子在外地。一个人,清净。”他背起渔具,看看我,“你呢?在石狮待多久?”

      “不知道。也许等到秋天结束,也许更久。”

      “秋天还长。”他点点头,“有空再来。我大多时候都在。”

      “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那个桂花糕,谢谢你。很好吃。让我想起我母亲做的味道。”

      “不客气。下次我再带。”

      他走了,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远。背影瘦削,但步伐稳健。海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不以为意,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走在一条走了千万次的、熟悉的路上。

      我继续坐在礁石上。老陈走了,但他的话留在空气里,和海风、和海声混在一起,在我耳边回响。

      等待本身不是苦,是甜。因为有可等的人,有可盼的事。

      没有结果的等待,也有它的意义。它让你成为现在的你。

      我想到淑芬,等了四十四年,只等到几天。但她不后悔,她说值了。

      我想到外婆,等外公从北方回来,等了十几年。但她从未抱怨,她说“他在做重要的事”。

      我想到母亲,等我长大,等我成家,等我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没等到,她走的时候,我还没结婚。她后悔吗?不知道。但她从未催促,只说“你自己高兴就好”。

      我想到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解释?等前夫说“对不起”?等自己原谅自己?等时间冲淡一切?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我只是在等自己准备好,准备好面对过去,面对现在,面对未来。

      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我脱了鞋,赤脚踩在礁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糙的表面摩擦脚底,有点痛,但真实。我走到水边,让海浪扑上来,淹没脚踝。水很凉,刺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那种凉变成了一种清醒,一种透彻。

      我弯腰,用手捧起海水。海水清澈,能看见掌心的纹路。我尝了一口,咸,涩,带着海特有的腥味。这就是海的味道,是石狮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它不温柔,不甜美,但真实,有力,像生活本身。

      忽然,我看见水里有什么在闪光。伸手去捞,是一枚贝壳。很小,白色的,螺旋状,表面有细细的纹路。我洗净,放在掌心。贝壳很小,很轻,但完整。它在海里生活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潮起潮落?最后被海浪带到岸边,被我捡到。这是一种缘分,一种偶然的、美妙的相遇。

      我把贝壳放进背包,和桂花、桂花糕放在一起。这是今天的收获,是海的礼物。

      往回走的路上,我决定不去坐公交车。我想走回去,沿着海岸线,穿过那片新建的住宅区,穿过老城区,走回九亭。也许很远,也许要走到下午。但没关系,我有时间,有耐心,有走路的力气。

      海岸线很长。我赤脚走在沙滩上,沙子细腻,被太阳晒得温热。偶尔有贝壳碎片硌脚,有点痛,但可以忍受。海边有人散步,有情侣,有带孩子的父母,有独自跑步的人。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目光相遇,点头微笑,然后各走各路。

      走到那片礁石区时,我看见了那个简易的水泥棚子。老陈说的躲雨的地方。我走进去,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长凳,墙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有一行字还看得清:“1997.9.23,潮水最高。”是日期和记录,不知是谁写的,为什么写。

      我坐在长凳上,休息。棚子挡住了海风,忽然变得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海声。阳光从棚子的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飞舞,和家里看到的一样,时光的碎屑,无处不在。

      从棚子出来,继续走。穿过住宅区,那些高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台上的植物绿意盎然。有户人家在晒被子,大红的被面,在风里像一面飘扬的旗。有孩子趴在阳台上看我,我朝他挥手,他也挥手,然后被大人叫进去。

      走进老城区,熟悉的巷弄出现。我放慢脚步,看那些老屋,那些骑楼,那些斑驳的墙面,那些生锈的铁窗。这里的时间似乎走得慢些,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拖住了脚。午后,很多人在午睡,巷子很安静,只有蝉鸣,嘶哑的,持续的,像在抗议夏天的离去,又像在迎接秋天的深入。

      经过时光书屋,门关着,木牌翻到“休息中”。老人应该在午休,或者在里屋做自己的事。我没有打扰,继续走。

      走到九亭巷口时,我闻到了面线糊的香气。是巷口那家小店,不是中山路那家有名的,是家夫妻店,开了很多年,我小时候常吃。我走进去,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都坐满了。老板娘认得我,笑着说:“回来啦?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还有位置吗?”

      “等等,马上有。”她麻利地收拾出一张桌子,擦干净,“吃什么?老样子?”

      “老样子。”

      “好嘞。”

      老样子是面线糊加醋肉、大肠、卤蛋,多放香菜,不要葱花。这是母亲常给我点的搭配。她说,醋肉开胃,大肠补血,卤蛋营养,面线糊养胃。小时候我挑食,她就哄我:“吃了这个,长得高,长得漂亮。”

      面线糊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嘴里。味道和记忆里一样,鲜美,顺滑,醋肉的酸,大肠的韧,卤蛋的香,在口腔里混合,唤醒味蕾的记忆。我慢慢地吃,一口一口,认真地品尝,不像在吃饭,像在进行一场仪式,一场与过去和解的仪式。

      老板娘忙完了,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味道还行?”

      “很好。和以前一样。”

      “你妈妈以前常带你来。你那时候这么高。”她比划着,到桌腿的高度,“扎两个小辫子,不爱吃大肠,你妈妈就哄你,说吃了能变漂亮。”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妈妈好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轻柔柔的。后来听说她走了,我难受了好几天。”老板娘叹口气,“时间真快啊,你都这么大了。”

      “嗯,我都三十多了。”

      “成家了吗?”

      “离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手:“没事,缘分有早有晚。你还年轻,慢慢来。你妈妈要是在,也会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面线糊很烫,吃得我鼻尖冒汗。老板娘给我倒了杯茶,是普通的绿茶,很淡,但解腻。

      “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长住,也许不久。看情况。”

      “回来好。石狮再变,也是家。家里总有你的位置。”她起身,又有客人来了,“慢慢吃,不够再加。”

      我吃完,付钱。老板娘不肯多收,说“就当阿姨请你的”。我坚持给了,她收下,又塞给我两个橘子:“自家种的,甜。”

      我接过,橘子还带着枝叶,青黄相间,有清新的香气。走出小店,午后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剥开一个橘子,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丰沛,带着阳光的味道。

      回到老屋,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混合着桂花香。我把橘子放在桌上,桂花、桂花糕、贝壳也拿出来,摆在一起。金色的桂花,白色的贝壳,青黄的橘子,深色的桂花糕——一堆秋天的馈赠,一堆时光的证物。

      我烧水,泡茶。还是桂花茶,但今天加了点橘子皮,香气更复杂了,桂花的甜,橘皮的清苦,在热水中交融,产生一种奇妙的平衡。

      坐在窗前,我慢慢喝茶,看巷子里的光影变化。午后,巷子最安静,人们都在午睡,连狗都趴在阴凉处打盹。只有阳光在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我拿出笔记本,继续写。不是日记,是一些零散的句子,一些瞬间的感受:

      “午后,在海边与老陈对话。他说,等待本身不是苦,是甜。因为有可等的人,有可盼的事。我忽然明白,我回来,也是在寻找可等可盼之物。不是具体的人或事,是一种状态,一种与过去、与自己和解的可能性。

      捡到一枚贝壳,很小,很白,螺旋状。像时间的形状,一圈一圈,向内旋绕,永无止境。放在耳边,能听见海声,也许是想象,但有什么关系?相信,就是一种真实。

      吃了面线糊,童年的味道。老板娘还记得母亲,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时间在变,但有些东西留在原地,像锚,固定着记忆的船。

      橘子很甜,是老板娘自家种的。她说,家里总有你的位置。这句话让我想哭,但最终没有。只是觉得温暖,像秋天的阳光,不炙热,但持久。

      桂花香越来越浓了,像秋天在加速奔跑,奔向那个饱满的、金黄的终点。我知道,终点之后是凋零,是冬天。但没关系,凋零之前,尽情盛开;冬天之前,储存温暖。

      我在学习等待。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有意识地等。等自己慢慢拼凑,等答案慢慢浮现,等伤口慢慢愈合。不急,秋天还长,日子还长。

      老陈说,没有结果的等待,也有意义。它让你成为现在的你。是的,我成为了现在的我——三十四岁,离了婚,回到故乡,在秋天里游荡,在记忆里打捞,在废墟里寻找。但我不再害怕这个我。这个我,是过去所有选择、所有经历、所有等待的总和。我接受她,拥抱她,和她一起,走向未知的明天。

      海很大,能容纳所有眼泪。秋天很深,能埋葬所有悲伤。石狮很老,能记住所有故事。而我,很小,但很重要。因为我是这些眼泪、这些悲伤、这些故事的见证者、继承者、讲述者。

      我会继续等,继续走,继续写。等花开,等潮来,等自己完整。走巷弄,走海边,走回内心。写故事,写感受,写这个秋天,我在石狮,如何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然后重新出发。

      茶凉了,但余温犹在。就像爱,人走了,但记忆还在。记忆在,温暖就在。温暖在,希望就在。

      秋天,请慢一点走。让我多储存一些阳光,一些花香,一些话语,一些温暖。好在冬天来临的时候,有东西可以取暖,有光可以照亮漫长的夜。

      晚安,未到,但先说。因为我知道,无论夜多长,晨光总会来。无论秋多深,春天在等待。无论我走到哪里,石狮在这里,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而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在自己的秋天里,走向自己的完整。”

      写完,我放下笔。手指有些酸,但心是满的。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巷子里有了人声,午睡的人醒了,开始准备晚餐。炊烟升起,饭菜香飘来,混合着桂花香,构成人间烟火最温暖的味道。

      我起身,准备晚饭。很简单,煮粥,配老板娘给的橘子,还有剩下的桂花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水汽模糊了窗玻璃。我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跳动,蓝中带黄,温暖,稳定,像一颗安静燃烧的心。

      忽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短促的,洁白的,像一声叹息。

      是水仙吗?还是桂花在夜里悄悄开放?或者,只是我的心,在黄昏的炊烟里,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我微笑了。我知道,明天还会醒来,还会在晨光里睁眼,还会继续这场秋天的漫游,这场记忆的打捞,这场与故土、与过往、与自己的漫长对话。

      但没关系。秋天还长,日子还长。茶凉了,可以再续。粥好了,可以慢慢吃。夜来了,可以安静睡。

      而家,一直在那里。在石狮,在秋天,在这场追梦生死里,等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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