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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醒来时,我竟不知身在何处。

      意识从深海缓缓上浮,先触到的是光——一种稀薄的、乳白色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模糊的橘红。然后才是声音:远处隐约的市声,近处屋檐滴水,嘀嗒,嘀嗒,间隔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最后是气味: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桌上那罐糖桂花,盖子没拧紧,香气逃逸出来,在房间里游荡。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片变形的枫叶,边缘泛着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那些细微的裂纹如何从中心辐射开去,像时间的掌纹。然后我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那条水仙图案的棉被,不知何时从床上拿下来的。昨晚——是昨晚吗?我竟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到天明。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桌上铺开一条条光带。光里有尘埃飞舞,比昨天看到的更密集,也许是因为我醒来时的动作搅动了空气。那些尘埃缓缓旋转,上升,下降,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外婆说得对,这是时光的碎屑,是无数人呼出又吸入的记忆的粉末。

      我站起身,骨头咔咔作响。三十四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抱怨这样的睡姿。走到窗边,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巷子里湿漉漉的,昨夜又下了雨。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沉睡的、黑色的河。对面人家的窗子还关着,淡蓝色的窗帘静静垂着,像闭上的眼睑。

      洗漱,换衣,煮水泡茶。还是桂花茶,但今天多放了一勺糖桂花。金黄的花朵在热水中舒展,旋转,沉浮,最后静静躺在杯底,像一场温柔的、金色的雪崩。香气更浓郁了,带着蜜的甜,和一丝极淡的苦——是桂花本身的味道,被糖腌过,被时间浸过,依然倔强地留存。

      我端着茶杯,在屋里慢慢走。这栋老屋,外婆住了六十年,母亲在这里长大,我在这里度过童年。每一个角落都有记忆,但记忆是重叠的,模糊的,像多次曝光的底片。餐厅的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我七岁时量身高留下的,旁边有外婆的字:“薇,1989年秋,一米二。”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那时的秋天是什么样子?记不清了,只记得外婆的手,温暖,粗糙,按在我头顶,说:“我们薇薇又长高了。”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全家福。外公外婆坐在中间,父亲母亲站在后面,我坐在外婆膝上,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是黑白的,后来上了色,但颜色上得粗糙,脸颊的腮红太艳,像两团僵硬的云。外公穿着中山装,坐得笔直,表情严肃,但眼神是柔和的。外婆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

      母亲那时真年轻啊,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怀里的我,眼神里有种我后来才懂得的东西——是爱,是担忧,是希望,是所有母亲看孩子时那种复杂的、深沉的光。

      父亲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他也年轻,瘦,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书卷气。他笑着,但笑容有些拘谨,像不习惯面对镜头。他们是相亲认识的,见过三次面就结了婚。母亲曾说,那时不懂什么是爱情,只觉得他人好,老实,有文化。后来呢?后来有了我,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后来爱情变成了亲情,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分开。

      我抚摸着相框玻璃,冰凉,光滑,倒映出我模糊的脸。三十四岁,离了婚,没有孩子,回到出生的老屋,在秋天里游荡,在记忆里打捞。这是母亲希望看到的吗?不知道。她从未对我说过她的期望,她只说:“薇薇,你要快乐。”

      可快乐是什么?是清晨的一杯热茶?是桂花香?是记忆里温暖的片段?还是放下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正好入口。甜,香,暖,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开出一朵小小的、温暖的花。

      今天要去哪里?没有计划。但我想起阿慧说的,那棵桂花树。她说,每年秋天,桂花开花时,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想在清晨去看它,看晨光如何照在那些细小的花朵上,看露水如何在花瓣上凝结,看第一阵风如何带走第一缕香。

      出门时,巷子已经醒了。早点摊前围了更多人,油锅滋滋作响,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诱人。那个坐在竹椅上喝茶的老人还在,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搪瓷杯。看见我,他点点头,我也点头。像两个守夜人,在交接班时默契的致意。

      走到桂花树所在的巷子,香味已经飘过来了。不是昨天那种浓郁的、沉甸甸的香,而是清浅的、飘忽的香,像一声轻轻的叹息,若有若无,但执着地钻进鼻子里。我放慢脚步,让香气引领。

      到了。桂花树静静站在晨光里,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光里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钻石。花比昨天开得更盛了,一簇簇,一团团,金黄灿烂,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树下已经落了一层细小的花朵,金黄的,湿润的,像给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香喷喷的地毯。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正好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光柱里,那些细小的花朵清晰可见,每一朵都有四片花瓣,极小,但精致,像用最细的笔描画出来的。有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声很轻,但持续,像树的心跳。

      忽然,树后的门开了。阿慧探出身,看见我,笑了。

      “早啊。我就猜你会来。”

      “早。花太香了,忍不住又来了。”

      “进来坐,我蒸了桂花糕,刚出锅。”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米粉。

      我犹豫了一下。但她已经转身进去了,门敞开着,像是在说:来吧,别客气。

      我走进去。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但多了食物的香气——是米香,甜香,还有蒸汽的湿润。餐桌上放着一盘刚出笼的桂花糕,雪白的米糕上撒着金黄的糖桂花,热气袅袅,香味扑鼻。

      “坐,我去泡茶。”阿慧进了厨房。

      我在餐桌旁坐下。桌布是蓝印花布,洗得发白,但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桂花糕上,那些糖桂花在光里晶莹剔透,像融化的琥珀。

      阿慧端来茶,是普通的绿茶,但杯底沉着几朵桂花。

      “尝尝,我奶奶的方子。糯米粉和粘米粉按比例调,加一点白糖,用桂花水调匀,上锅蒸。火候要掌握好,不能老,不能生,要刚刚好,松软又不粘牙。”

      我夹了一块。糕体雪白细腻,温热松软,入口即化。糖桂花的甜渗进米糕里,甜而不腻,香而不冲。是那种家常的、朴实的、充满诚意的味道。

      “好吃。”我由衷地说。

      阿慧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我奶奶常说,食物是有记忆的。你做的时候想着谁,食物里就有谁的味道。我做这个糕的时候,就想着奶奶,想着她教我时的样子。所以这糕里,有奶奶的味道。”

      我们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晨光在桌上移动,从桌角移到中央。窗外有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昨天说,你在看淑芬奶奶写给你外婆的信。”阿慧放下筷子,“我后来想了想,我这儿可能也有你外婆的东西。”

      我一怔。

      “你等等。”她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她捧出一个木盒子,不大,深棕色,边角有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这是我奶奶的箱子,她走后我一直收着。里面有些旧物,我很少打开看,怕伤心。”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一个顶针,铜的,已经发黑;几枚纽扣,用线穿在一起;还有一叠信,用红绳捆着。

      她抽出那叠信,解开红绳。信纸已经泛黄变脆,她小心翼翼地翻着,然后抽出一封。

      “你看,这封是你外婆写给我奶奶的。”

      我接过。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字:“陈淑芬亲启”。字迹我认识,是外婆的,娟秀,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可能是年纪大了。

      我小心地抽出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读:

      “淑芬妹:

      见信好。昨日收到你的信,知你一切安好,我心稍安。你说近来常觉疲惫,此乃秋日之常,勿要过于忧心。我已托人带去一些枸杞红枣,你每日泡水喝,可补气血。

      柏塘来信,说北方已下雪,天寒地冻,训练艰苦。但他信中总说一切安好,让我们勿念。男人在外,报喜不报忧,此乃常情。你我不必过于挂心,只愿他们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福分。

      近日薇儿(我女儿)身体不适,发烧咳嗽,我日夜照料,已无大碍。孩子生病,最是揪心。你独自照顾婆婆与幼子,其中艰辛,我深有体会。若有难处,务必告我,我定当尽力相助。

      院中菊花开了,金黄一片。记得你最爱菊花,说它耐寒,有骨气。我采了一些,制成菊花茶,随信寄去一些,你泡水喝,可明目清心。

      秋深了,天凉了,你记得添衣。保重身体,等他们归来。

      姐秀英

      1964年秋”

      信到这里结束。我捧着这页薄薄的信纸,手指微微颤抖。这是外婆的声音,穿过五十六年的时光,来到我面前。那么温和,那么关切,那么实实在在的温暖。

      “还有吗?”我问,声音有些哑。

      阿慧又翻找,抽出另一封:“这封也是。”

      我接过。这封更短:

      “淑芬妹:

      红枣与菊花茶已收到,多谢。婆婆近日精神稍好,能坐起片刻。孩子亦乖巧,会叫‘妈妈’了。只是夜深人静时,思念如潮,难以成眠。

      昨日整理旧物,翻出柏塘离家前送我的手帕,上绣鸳鸯,已褪色。睹物思人,泪湿衣襟。秀英姐,你说这苦日子,何时才是头?

      但想到你信中劝慰,说等待亦是相守,心中稍安。是啊,他们在北方保家卫国,我们在家乡操持家务,都是在尽本分。只是这本分,太重了些。

      不多言了,孩子醒了。盼回信。

      妹淑芬

      1964年冬”

      两封信,一来一回,两个女人的对话。一个在石狮,一个在九亭;一个女儿生病,一个婆婆卧病;一个寄去红枣菊花,一个诉说深夜思念。她们用最朴实的语言,倾诉最日常的苦痛,给予最实际的安慰。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这种女性之间的情谊,像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但持续,温暖,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她们……常通信吗?”我问。

      “嗯。我奶奶说,秀英阿姨——就是你外婆——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些年,如果没有秀英阿姨的鼓励和帮助,她可能撑不过来。”阿慧把信小心地收好,重新用红绳捆上,“后来运动来了,通信就断了。怕惹麻烦。再后来,能通信了,但你外婆身体也不好了,写得少了。但我奶奶一直留着这些信,用红绳捆好,放在这个盒子里。她说,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我把信还给她。她接过去,轻轻抚摸那些泛黄的信纸,像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我小时候,常看见奶奶在灯下看这些信。她不识字,是后来我父亲教她认了一些,但认不全。她就让我读给她听。我读,她听,听着听着就流泪,但又笑着,说:‘你秀英奶奶啊,是个好人。’”

      “后来你外婆……”

      “走了,比我奶奶早走几年。我奶奶去参加了葬礼,回来后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下午,不说话。晚上,她拿出这些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我说:‘阿慧啊,人这一生,能有一两个真正的朋友,是福气。你秀英奶奶,就是我的福气。’”

      阳光完全照进来了,满室明亮。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热气,茶香袅袅。我们坐在光里,坐在两个老人的友谊延续的光里,一时无言。

      “你外婆葬在哪里?”阿慧问。

      “西山公墓。和我外公合葬。”

      “我奶奶也是,在西山。也许她们现在是邻居了。”阿慧微笑,“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她们。带一束花,或者,就带这桂花糕。她们一定喜欢。”

      “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喝了茶,吃了糕。阿慧说起她奶奶的往事,说起那些艰难但充满温情的岁月。她说,奶奶最常念叨的,除了丈夫,就是秀英阿姨。她说,真正的友情,经得起时间,经得起分离,经得起苦难。它像桂花,不张扬,不艳丽,但香气持久,年年盛开,提醒你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存在。

      离开时,阿慧又包了几块桂花糕给我。“带回去,当点心。冷了也好吃,有嚼劲。”

      我接过,纸包还温热,透着香气。

      “谢谢。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你能来听这些故事,是这些故事的福气。”她送我到门口,站在桂花树下,“故事啊,就像这桂花,要有人闻,有人赏,才不枉开这一场。否则开得再盛,谢了也就谢了,没人记得。”

      我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桂花香。香气钻进肺腑,沉甸甸的,甜蜜蜜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时间的厚度。

      走出巷子,我没有回老屋,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想去西山公墓,现在,马上。不是计划中的,是突然的冲动。但有时候,冲动比计划更真实。

      坐公交车去西山。车子驶出城区,朝西边开。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田野出现了。是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留下一片片金黄的稻茬。有农人在田里烧稻草,青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无风的空气里缓缓散开。空气里有焦香,是稻草燃烧特有的、干燥的香气,混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车子在盘山路上缓缓爬升。窗外,石狮城渐渐变小,变成一片密集的屋顶,被道路切割成不规则的区块。更远处,是海,灰蓝色的,平静的,在天边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今天天气好,能见度高,海天分界清晰,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西山公墓在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车子在门口停下,我下车,走进大门。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沙沙的,像低语。墓碑一排排,整齐肃穆,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有些墓碑前摆着鲜花,新鲜的,已经枯萎的;有些摆着供品,苹果,橘子,糕点;有些什么也没有,只有积年的灰尘和落叶。

      我凭着记忆寻找。很多年没来了,上次来是母亲去世时,七年前。那时我二十七岁,刚结婚不久,和丈夫一起回来。他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我说不出话,只是流泪。他说:“别难过,妈去了更好的地方。”可我知道,没有更好的地方,母亲只想在这里,和外公外婆在一起,在石狮,在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找到了。一排靠边的位置,三座墓碑并排。中间是外公外婆的合葬墓,左边是母亲的,右边空着——是留给父亲的,但他后来再婚,说死后要和新的妻子合葬。母亲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从未说过什么,她总是说:“你爸爸有他的人生。”

      墓碑很简洁。外公外婆的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风雨同舟,生死相随。”母亲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我选的一句话:“爱如秋叶,静美归根。”那时觉得这句话很美,现在想来,也许太文艺了,不是母亲的风格。她是个实在的人,如果让她选,可能会选“平凡一生,无愧于心”之类的话。

      我从包里拿出桂花糕,拆开纸包,放在墓碑前。想了想,又掰成小块,这样她们“吃”起来方便些——小时候,母亲总是把糕点掰成小块给我,说:“慢慢吃,别噎着。”

      “外婆,外公,妈,我来看你们了。”我轻声说,像怕吵醒她们,“带了桂花糕,是淑芬奶奶的孙女阿慧做的,用的是她奶奶的方子。你们一定记得那个味道。”

      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像在回应。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那些刻字在光里清晰深刻。我伸手,轻轻抚摸那些字。石头冰凉,但被太阳晒得有了温度。我抚摸“秀英”两个字,抚摸“爱如秋叶”四个字,手指划过每一道刻痕,像阅读盲文,用触觉读懂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

      “外婆,我看了你写给淑芬奶奶的信。你真好,那么温暖,那么坚强。我小时候,总觉得你是个普通的老人,会做饭,会缝衣服,会念叨我要多穿衣服。现在才知道,你经历了那么多,还一直给身边的人温暖。谢谢你,外婆。”

      “妈,我离婚了。没告诉你,因为那时你已经不在了。但我想,如果你在,你会说什么?你会不会像当年我高考失败时那样,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薇薇,咱们重新来。’妈,我好像一直在重新来。读书,工作,结婚,离婚,现在又回到这里。但我不害怕了。真的,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会在这里,在这个秋天的阳光里,在这块冰凉的墓碑下,用你温柔的眼神看着我,说:‘没关系,薇薇,妈妈在。’”

      眼泪又来了。但这次没有掩面,没有抽泣,只是任由它们流下,静静地,像泉水自然涌出。泪水滑过脸颊,滴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很快□□燥的泥土吸收,不留痕迹。

      我在墓碑前坐下,背靠着母亲的墓碑。石头冰凉,但奇怪地,我感到一种温暖,一种被拥抱的温暖。就像小时候,我坐在母亲膝上,她抱着我,哼着歌,我靠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像世界上最安全的节拍。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听见风声,鸟鸣声,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声。还有,在这一切声音之下,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是土地的寂静,是长眠者的寂静,是时间的寂静。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影子拉长,太阳西斜。我起身,膝盖有些麻。拍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一眼墓碑。

      “我走了。但我会常来。下次带花来,或者,就带我自己来。和你们说说话,就像现在这样。你们不说话也没关系,听着就好。我知道你们在听。”

      转身离开时,我看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座新坟。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菊花,黄的白,在夕阳里格外鲜艳。我走过去,看墓碑上的字:“陈阿珠,1928-2019”。是那个钓鱼的老人老陈的母亲吗?那个等了丈夫一辈子,临终时说“我不怪他”的女人?

      我站了一会儿,对着墓碑微微鞠躬。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原谅,所有未能圆满但依然完整的人生。

      下山时,夕阳正红。整个西山坡被染成金红色,松柏的轮廓镶上金边,墓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指向另一个世界的手指。我慢慢走着,不着急。山路蜿蜒,我跟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从寂静走向喧闹,从往生走向现世。

      回到城区时,华灯初上。街灯一盏盏亮起,店铺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人声嘈杂。我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但这次,我没有那种悬浮感。脚步踏在地上,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清晰坚定。

      经过时光书屋,灯亮着。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

      老人还是坐在窗前,但今天不是在写字,也不是在修书,而是在看书。一本很厚的书,摊在桌上,他戴着老花镜,读得认真。听见风铃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去了哪里?”

      “西山。看了我外婆,我母亲。”

      他点点头,没多问。“喝茶吗?今天有新到的铁观音,秋茶,香气正浓。”

      “好。”

      他起身泡茶。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烫杯,置茶,冲水,出汤。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倒在白瓷杯里,像盛了一杯夕阳。

      “尝尝。”

      我端起,先闻。香气高扬,有兰花香,还有淡淡的炒米香。入口,微苦,但回甘快,满口生津。

      “好茶。”

      “秋茶有秋茶的好。虽然不如春茶鲜嫩,但韵味足,经得起泡。”他也喝了一口,眯起眼,“就像人生,年轻时有年轻的鲜活,年长了有年长的醇厚。各有所长,不必比较。”

      我们静静喝茶。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喝茶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窗外的街市喧哗,但被一层玻璃隔开,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我今天看了外婆写给淑芬奶奶的信。”我说。

      “哦?在哪里看到的?”

      “在阿慧那儿。她是淑芬奶奶的孙女。”

      “阿慧啊,好孩子。她奶奶走时,她哭得最伤心。”老人放下茶杯,“那些信,你看了,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我觉得,在那个年代,女性之间的情谊,可能比爱情更坚韧,更持久。爱情会被距离和时间消磨,但那种女性之间的相互扶持,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一起对抗风雨。”

      “说得对。”老人点头,“男人在外,有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抱负,他们的战争。女人在家,有她们的世界,她们的琐碎,她们的坚守。但女人的世界往往被历史忽略,被写成‘家属’‘后方’这样轻飘飘的词。其实,那后方,是另一个战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惨烈。”

      “淑芬奶奶等了一辈子,只等到丈夫最后的几天。你觉得,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老人望向窗外,夜色渐浓,街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但我想,对她来说,等待不是被动的忍受,是主动的选择。她选择记住,选择忠诚,选择在绝望中保持希望。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尊严。”

      “我外婆也是。外公在北方那些年,她一个人带大母亲,工作,持家,还要帮助淑芬奶奶。她从未抱怨,至少从未在我面前抱怨。她总是说:‘你外公在做重要的事,我们在家,要把日子过好,不让他担心。’”

      “那一代人,有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责任。也许我们现在看,觉得太沉重,太不自由。但对他们来说,那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接受它,承担它,在承担中找到意义。”老人顿了顿,“就像你,现在回到这里,也是在承担什么吗?承担记忆,承担过往,承担自己?”

      我沉默。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我不知道。我只是……必须回来。像有一种力量,推着我回来。也许,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想和过去和解,想找到……自己。”

      “找到了吗?”

      “一点点。像拼图,一片一片,慢慢拼凑。还看不清全貌,但至少,知道它在慢慢成形。”

      “那就好。”老人微笑,“拼图急不得。有时候,你找的那一片,就在你手边,但你没看见。有时候,你以为找到了,放上去,发现不对,得重新找。但没关系,慢慢找。拼图的过程,就是认识图案的过程。等你拼完了,你也看清了整个画面。”

      我们又喝了一轮茶。茶淡了,但余韵犹在。我看看窗外,天完全黑了。

      “我该走了。谢谢您的茶,还有,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该我谢你。你的故事,也是我书架上一本待读的书。今天,又读了几页。”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明天还来吗?”

      “来。只要我在石狮,每天都会来。”

      “好。那我每天给你留一杯茶。”

      走出书店,夜风很凉。我裹紧开衫,慢慢走回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开一个个温暖的圆。我踩着这些光晕走,像踩着水里的月亮。

      回到老屋,开灯,灯光昏黄,但温暖。我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烧水,泡茶。还是桂花茶,但今天加了一点铁观音,混合的香气很奇特,桂花的甜和铁观音的醇,在热水中交融,产生一种新的、复杂的香。

      我坐在窗前,慢慢喝茶,吃桂花糕。糕已经冷了,更有嚼劲,甜味更内敛。我小口吃着,想着今天的一切:桂花树下的晨光,阿慧温暖的笑,那些泛黄的信,西山上的阳光和风,墓碑冰凉的触感,老人智慧的言语。

      然后我摊开纸,拿起笔。我想写点什么,不一定是信,不一定是日记,就是一些文字,记录今天,记录此刻,记录这个秋天,我在石狮的第三天。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我写:

      “十月某日,晴。晨起,桂花香引领我去见阿慧。她蒸了桂花糕,说起她奶奶和我外婆的往事。那些泛黄的信纸,那些朴实的文字,记录了两个女人在艰难岁月里的相互扶持。原来女性之间的情谊,可以如此坚韧,如此温暖,像黑暗中的微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午后,一时冲动去了西山。在墓碑前坐了许久,和外婆、母亲说了些话。她们不说话,但我知道她们在听。阳光很好,风很轻,我突然明白,死亡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存在。她们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的血液里,我每一个像她们的动作和表情里。

      傍晚,在书店喝茶。老人说,拼图的过程就是认识图案的过程。我在拼我的拼图,一片一片,不急不缓。有些碎片找到了,有些还在寻找。但至少,我知道它在慢慢成形。

      夜了,桂花茶已凉,但余香犹在。窗外,巷子安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人生的过客,来了,走了,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而我,还在这里。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在这座老屋里,在记忆和现实的交界处,慢慢拼凑自己,慢慢寻找答案。

      不急。秋天还长,日子还长。茶凉了,可以再续。糕冷了,可以再蒸。人走了,记忆还在。只要记忆还在,爱就在,生命就在。

      晚安,石狮。晚安,秋天。晚安,所有在夜里开放,在清晨凋零,但年年重来,生生不息的事物。”

      写完,我放下笔。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但有些颤抖,像我的心。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那里已经积了几张,是这几天写的。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们装订成册,像那个不知名的诗人一样,留给“有缘人”。也许就留给自己,等老了,再拿出来看,看三十四岁的秋天,我在石狮,如何一点一点,找回自己。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词的歌。我关上台灯,在黑暗里坐着。雨声里,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短促的,洁白的,像一声叹息。

      是水仙吗?还是桂花在雨中悄悄凋落?或者,只是我的心,在安静的雨夜里,轻轻开放,又轻轻合拢。

      我闭上眼,让雨声包裹。在这绵密的、温柔的雨声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平静——像海,表面有风浪,但深处是永恒的、黑暗的、包容一切的宁静。

      我知道,明天还会醒来,还会在晨光里睁眼,还会闻到桂花香,还会遇见一些人,听到一些故事,还会笑,还会哭,还会困惑,还会领悟。

      但没关系。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秋天,这就是回归的意义——不是找到答案,是学会与问题共处;不是结束等待,是在等待中找到安宁;不是忘记过去,是让过去成为滋养未来的土壤。

      雨还在下。我起身,走向卧室。明天,也许该去海边看看老陈,告诉他我今天去了西山,看见了他母亲的墓。也许该带一块桂花糕给他,告诉他,他母亲等的那个男人,最后回来了,虽然太迟,但终究是回来了。

      也许,什么都不说,就和他一起坐在礁石上,看海,看天,看云卷云舒,看潮起潮落。在沉默中,分享那种等待的、守望的、深沉如海的孤独与丰盈。

      睡吧。雨声是摇篮曲,秋天是棉被,记忆是枕头。睡吧,在石狮的怀抱里,在时光的河流里,顺流而下,不抗拒,不挣扎,只是漂浮,只是存在。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秋天的,石狮的,我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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