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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上门收购被 ...
陆鹤鸣这辈子被拒绝过三次。
第一次是六岁,他想养一条狗,他父亲说“陆家的人不需要软肋”。第二次是十八岁,他申请去后厨实习,他父亲说“陆家的人不需要会做饭,只需要会管做饭的人”。
第三次就是现在。
砚心斋的门口,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门没锁,自己进来。但如果你是来催债的,我提前说一声,钱没有,店里东西你看着搬,别搬灶台,那是我命根子。”
陆鹤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六位数的定制西装。
催债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砚心斋的大堂比从外面看还要破旧一点。天花板的木梁倒是老的,但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墙角堆着几箱空啤酒瓶,看起来像是攒了很久没拿去退。唯一值钱的应该就是墙上那块匾——砚心斋三个字,字是瘦金体,刻得极好,但匾额表面蒙了一层灰。
陆鹤鸣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的皮鞋踩到了一根草。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地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草,被他的鞋底压弯,又倔强地弹回来。
“……”
他的助理昨天给他的背调资料里写的是“百年老字号”“御厨之后”。没有哪一页写了“地板长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弯腰擦了擦鞋面上的水渍——也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然后把那块手帕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有人吗?”他说。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帘子后头走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黑发有些长,随便在脑后扎了一小把。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套一条深蓝色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从胸口到膝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手里的面团。
“你是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
“听到了。”陆鹤鸣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既不是推销的,也不是催债的。”
沈砚终于把手里的面团放下,抬头认真地打量了来人一眼。从头发梢到皮鞋尖,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皱起眉。
这人穿的西装他没见过,但他认识那个袖扣——他爷爷有一本讲玩意儿的老书,里面专门有一章讲袖扣,这种扣子不是用螺丝拧的,是用一根小轴穿过袖口两端固定的,叫链扣,手工打的话一对至少要一位熟练匠人磨三天。
一个能戴这种袖扣的人,出现在一家快倒闭的餐馆里,不催债,不推销。
沈砚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来者不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是陆鹤鸣。”对方说。
沈砚揉面的手没停:“不认识。”
“饕唐集团的陆鹤鸣。”
面团在沈砚掌心里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揉。他低着头,声音比刚才降了半度:“哦,那个到处吞老店的饕唐。”
“我更倾向于称之为战略收购。”
“那你来晚了。”沈砚说,“砚心斋已经没什么好吞的了,你看我这大堂,桌子腿是瘸的,椅子是晃的,米缸里剩一碗米——”
他话还没说完,陆鹤鸣从他身后走了过去,径直在后厨门口站定。
然后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灶台、刀具、墙上的老菜牌。
“我听说你们沈家祖上是御厨。”他说,“所以就留下了这个?”
沈砚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像一记闷雷。陆鹤鸣的眉心一跳。
这位少爷显然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摔东西。
“陆少爷,”沈砚转过身来,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一抹,“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是开餐厅的,有人进来,我默认是来吃饭的。你现在既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喝茶的——你是来收购的。我没把你当推销的赶出去,已经是我今天修养好了。”
陆鹤鸣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让沈砚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过去的话。
“那我现在点菜。”
“什么?”
“你不是说,进了这个门就是来吃饭的吗。”陆鹤鸣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那张瘸腿的椅子,他坐上去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三度,但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像是正在主持一场跨国并购会议,“我给你一个当我是食客的机会。有什么菜?”
沈砚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人明明是自己来找茬的,却把话说得好像他在给沈砚台阶下。这种浑然天成的傲慢,简直比直接说“我瞧不起你”还让人不爽。
“菜单在墙上。”沈砚指了指后厨门外一块褪色的木板,“如果你只是想吃顿饭,点菜。如果你还想同时谈收购,那我不如出去拉张桌子摆摊。”
“摆摊?”
“嗯。反正在这坐着也是等死,不如出门试试。”沈砚靠回灶台,语气随意,“你猜我在这儿待了多久?半个月。没一个客人。再这样下去,你下回来就不是谈收购了,是直接帮我办葬礼的。”
陆鹤鸣没接话。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厨子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醒,动作利落,手指修长,指节上全是多年刀工留下的茧。
背调资料上写沈砚今年二十二岁,但看起来比他想象的更年轻。
陆鹤鸣忽然想起刚才推门进来时,沈砚说的那句话:别搬灶台,那是我命根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多转了两圈。
可能是那个语气——不是卖惨,是真的在提前交代后事。
“梨撞糕。”他忽然说。
沈砚回头看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倒是会挑。”他顿了顿,“那道菜不在菜单上,是我最近才学的。你要吃的话,得等我二十分钟。”
“我可以等。”
“你等得起?”沈砚有些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他,“你不是那种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人设吗?”
“我今天下午本来就安排了一个空档。”陆鹤鸣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事实上今天下午他推掉了一场市里的餐饮行业座谈会和两位副总的述职汇报。他不想在吃这顿饭的时候还有助理在一旁提醒他几点要离开。
沈砚没再揪着不放,转身进了后厨。
陆鹤鸣坐在那张歪腿椅子上,环顾四周。
砚心斋的大堂其实不大,摆了四张桌子,其中两张的桌腿下面都垫着折起来的纸板,显然年头不短。墙角有一台老式收音机,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蓝布,看起来很久没开过。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的是一片葱——不是名贵植物,就是在菜市场两块钱一把的小葱。
他爷爷曾经跟他讲过,真正的厨子,灶台边上永远要有一盆葱。
不是为了省钱,是葱能通气,厨房里待久了头脑发昏,掐一段闻闻就清亮了。
他那时候觉得爷爷是在讲笑话。
此刻他独自坐在寂静无声的老店大堂里,却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笑话。那盆葱被养护得很好,叶片干净油亮,照得见人。
二十分钟之后,沈砚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
六块梨撞糕,摆得整齐,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碟子边上放了一小撮白糖,用筷子尖点了三下——不是撒的,是点的,所以看起来像一朵小小的三瓣花。
陆鹤鸣低头看了一眼。
背调报告上写:砚心斋经营者无在职员工。所以这盘糕点从揉面到下锅,都是一个人做的。
那些在社交平台上刷屏的网红店,把酥皮泡芙拍得比风月片还勾人,咬开才知道一半是植物奶油。米其林的公关宴请他也吃过,松露油喷得满屋都是,刀叉撤下去之后却连那道菜叫什么都没记住。
他把筷子放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用嘴唇含着那口梨撞糕,任由它含化了,不是嚼的。
“……你到底是谁?”他抬起头,目光盯着沈砚,语气认真得近乎没有表情。
沈砚靠在灶台边,摘下围裙:“沈砚。二十二岁。砚心斋第四代唯一员工兼任老板兼任洗碗工。还要问什么?”
“这道菜,你在哪儿学的?”
沈砚指了指旁边灶台上那个鎏金木匣。
“……你曾曾爷爷。”陆鹤鸣的声音有些干。
“嗯。前几天刚翻出来的菜谱。”沈砚没有多说系统的事,只是把碟子往前推了推,“还剩三块,你要是没吃饱的话……”
“你平时就靠这个手艺,”陆鹤鸣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多了点生硬的东西,“一个人扛着?”
沈砚怔了半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也没有全靠,有时候也靠王婶接济。”他挠了挠脖子,“就是巷口卖早餐那位。前几天大暴雨,我这儿屋顶漏了,王婶端了一锅热豆浆过来敲门——她以为我已经饿死了。”
他本意是自嘲,但眼角瞟见陆鹤鸣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竟看不惯他开这种玩笑。
又沉默了片刻,陆鹤鸣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刀具排列整齐,墙角的冰箱老旧但擦得没有一丝油污。
他忽然理解沈砚那句话:别搬灶台,那是我命根子。
“收购的事,我今天先不提了。”他说。
“哦?”
“但我会再来的。”
“随你。”
陆鹤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被他踩过的青草,又看向沈砚:“把门口那根草拔了。看着碍眼。”
沈砚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你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带除草剂,不然就忍着。”
陆鹤鸣没回答。
他迈出了砚心斋的门槛。巷子很深,走出来的时候梧桐树遮住了大半路灯,烟灰色的西装后背渐渐化进傍晚的阴影里。鞋底下还残留着一片青草汁。
这天晚上,陆鹤鸣回到车里的时候,窗户没关。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舌尖上还残留着梨撞糕的余味。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他从小吃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米其林三星有之、国宴大厨有之、私人订制有之,但没有哪一道菜让他在咽下去之后,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不是“好吃”,而是——
他睁开眼。
是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的那家店。那时候他才五岁还是六岁,爷爷牵着他的手推开一扇木门,门比这一扇要敞亮,但那股从灶台后面飘出来的香气很相似。相似到他时隔二十年想起来了,还觉得鼻子有点酸。
爷爷。沈家。御厨沈的象牙腰牌。
他坐直身体,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陆总?”
“给我查一个人。砚心斋,沈砚。不是查他的店,查他的爷爷、查他曾祖父也行,往上翻四代。”
“四代?陆总,那得翻到晚清——”
“我知道。”陆鹤鸣的语气没有波澜,“翻。”
“明白。”
电话挂断,车里又安静下来。
他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枚巴掌大的象牙腰牌,表面已经磨得温润发黄,隐约能分辨出四个凹陷的刻字。
御厨沈。
爷爷说,陆家的曾祖欠沈家一个承诺。那个承诺是什么,爷爷没来得及说,父亲从不在意这块牌子的来历,只有他一直在找。
他本来以为砚心斋就只是另一个迟早会倒闭的老店。没想到推开门之后,先被打乱的,是他自己的心。
此时此刻,砚心斋后厨。
沈砚正一边擦灶台一边跟系统进行友好交流。
“你今天搞我。”
【本系统无法理解宿主的情绪化表达。】
“那个姓陆的一来,你就给我发羁绊任务。他怎么不早点来?他怎么不明天来?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
【本系统与陆鹤鸣之间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关系。羁绊任务的触发基于食魄共振原理,检测到陆鹤鸣的味觉感知与宿主存在高度匹配——】
“说人话。”
【他懂吃】
沈砚擦灶台的手慢了半拍。
他想起陆鹤鸣低头吃梨撞糕时的那个表情。那种被食物击中以后瞬间失去所有防备的样子,是做菜的人最想看到的反馈。他之前在大众点评上看评论区,有一个客人写:“老板的菜做得凶,人是冷的,但菜是暖的。”
他以为那个人是在骂他凶。
后来王婶告诉他,在枣庄话里,凶的意思是好。
“但是他还是来收购的。”沈砚说。
【更正:他今天改了主意。原话为“收购的事,我今天先不提了”。是否可理解为信号缓和,请宿主自行判断。】
沈砚没有回答。
他关了灯,走到大堂里,把四张桌子上的椅子一一倒扣上去。厨房灶台上那碟没吃完的茶还是涩的,他自己泡的那杯却忘了喝。
明天,他要去王婶摊子旁边借一块地方。这是他答应系统的事。
巷口起风了。油灯在铜盘里晃了一下,映得砚心斋的匾额上一道旧日的金痕,在夜里闪了闪。
【关于梨撞糕】
这道菜是真的存在的。《随园食单》里确实有“梨撞糕”的记载。袁枚写的做法很简单:雪梨榨汁和糯米粉,蒸熟切片煎着吃。
但我有义务告诉你们:我没有做过。
所以如果哪位读者真的复刻了——请务必告诉我好不好吃。如果翻车了也不要来找我赔糯米粉,找袁枚。他是作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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