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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摇曳
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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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昏沉了。
浑浑沌沌的天空下,有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齐整整的麦田,穿过黑蒙蒙密压压的小树林,再穿过齐整整的麦田和麦畦处用于分地的长不高的野桑树……
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儿,前后留着五六步的距离,前面的高,后面的矮,前面的脚步轻,后面的脚步重。
阿生边走边跺脚,小小的个头儿,一经这样的动作,远远看去便像是刚会走路的小娃娃。
这是临走前魏六郎教给她的,说要弄出动静,不然被人掳走了他可不知道,他后脑勺可没长眼睛。
可阿生的动静实在太大了些。
魏六郎走着走着就有些后悔,又有些想笑,心里琢磨着这小闺妮儿未免太实诚了些,也不嫌累。
正想着该如何委婉地提醒她。
还没想到,突然听见“哎呀”一声轻叫,脚步声戛然而止。
魏六郎连忙转身去看,转身的这一瞬间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只见浑身灰暗却镀着余剩天光的阿生,愣在了离他八九步的地方,左看看右看看。
他问怎么了,她怯怯地说这似乎不是她回家的路。
警惕卸下,他环顾四周后突然轻笑,阿生以为是自己搞错了,连忙道歉说自己没走过这条路不懂得。
这更惹得他发笑。
是他带错了路,他解释说走顺了,竟然走了自己回家的路。
后说,看到前面的树林了吗?阿生点头。
他说着正逢梨花时,不妨到我魏家梨园一赏?
见她迟疑,他当她不知道,顺势问她听过我魏家梨园否?
她点头,眼睛望着那被称之为梨园的树林。
这看来,是要比其他树林颜色更淡些。
难怪远远的有一阵儿清香传来,她本以为是她闻错了。
可现在天色已晚,怎好去别人家?更何况——
魏六郎见她这副模样,反思自己唐突,暗骂自己真是在男人堆里待久了,反忘记了男女之别。
连忙道歉,说现在就送她回家。
阿生虽少不更事,但也知道魏六郎此话一出,她该作何反应。
她假装生气,低着头垂眼欲哭,把个魏六郎好好“教训”了一番,差点就把浪荡子的帽子给他扣上。
魏六郎自知理亏,手足无措。
她也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船到桥头自然直,话说到了即可。
而后假意答谢,又将之前恩情表了一番,魏六郎自是知道拾阶而下,连连答应。
但其实穿过魏家梨园,自然是能用另一条路回家,只是稍远一些。
县太爷家在南,新郎家在西南,魏家在西北,周家也就是袁家在东北。
现在只需要穿过魏家,然后走一条东西向的乡路再拐一条南北向的官道即可。
魏六郎把路细心解释,阿生本来没生气,如此一来,则渐渐生了几分感动。
她见规矩守规矩,讨好这个讨好那个,可自始至终都没人把她当人看,她就连那看家的狗都不如。
可眼前这个人,无缘无故的,出手搭救又把她悉心护送,好似她头一回享受当人的待遇,她心里自然是双头棒槌敲大鼓,砰砰砰地直乱跳。
阿生道声无妨,她是行惯了路的,两条腿生下来就是硬的。
魏六郎不再说话,敛着神前面带路,这闺女儿刚刚说的那些话虽处处在理,但总归是把个魏六郎吓到了。
魏六郎神色虽正了,可心却远了。不过好歹也只是个小闺妮儿,经过梨园时还是请她坐在亭子里歇会儿。
春夜的梨园别有意趣,哪怕是魏六郎一介武夫,哪怕是阿生一个未经人事的小闺妮儿,在这样的环境下,多硬的心都得软了几分,从心肠中化出一股绸缎般滑溜溜的情意来。
清冷冷的风儿吹着,白梨花瓣晃悠悠地随风浮动,带着撩人的香味绕弄着姿色,从魏六郎肩上浮动到阿生的发丝间,凭空在两人中间调出了一条虚晃晃的丝线,顺着丝线,那花瓣连同魏六郎身上的味道一同袭来。
那花瓣来处是夜色遮不住的嫩生生翠色的叶,系在枝上摇曳。摇曳着,摇曳着,仿佛在阿生的心上放了个小人儿在荡秋千,荡一下,心就晃一下。
暮色虽然早已深沉,可原先到底是有月亮的。
现下夜幕中有云遮住了月,激荡出吊诡而又静谧的霞,他们这时才发现天上早已星河转动,闪烁着细润的光芒。
阿生看着细润光芒下的朗朗少年。
阿生虽命不好,但随母长了一副好皮相,一双笑眼盈盈处,饶是水波也让几分。
魏六郎回以阿生眼神,十五六岁的年纪,是经不起这样看的。
陡然间云雾一转,一轮圆月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出现,照暖了冷色的梨园,也照醒了梨园中情窦未开的少年和少女。
阿生感知到了他的变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头说该回去了。她虽年纪小,但自己的命运早就在心里盘算了个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魏六郎似是真从梦中醒来一般,连忙答应。
一路无言。两处心思。
走到周地主田地时,阿生还不敢相信,仿佛时间凭空缩小了距离。
阿生说,到了。
魏六郎停下,点头,告辞,转身。
阿生隐约觉得自己此生再也见不到他,忙喊住他:
“魏,六郎?”
地上的影子顿住,
“我姓袁,”
那影子晃了两下,
阿生抬头,撞上魏六郎的眼睛,然后迅速偏过头,
“请你记住,我叫阿生。”
等不到回应,阿生又转过头看他,憋红了脸,
“请你——”
“好,我记住了。”
少年面无表情,唯独眼睛是津津润亮着的。
阿生脸又红了几分,点头转身未遂,又转回来,施礼,转身,跑回家。
少年望着阿生的背影,羞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