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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他戒了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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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偶遇
周六的午后,阳光明媚。
程诺捏着红笔的手悬在纸页上,笔尖的红墨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半天没落下一个批注。
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周记本,是她带的高二班的作业。往常一个上午就能批完大半,今天从起床到现在,三个小时过去,她只改完了不到十本。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天电影院里的画面。顾深站在光影里,眉眼冷硬,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句轻飘飘的“我不认识你”,像一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她的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的疼。
手机震了两下。
是林晚发来的微信。顶在对话框最上面的,还是她早上发的那句“我昨天撞见顾深了”。
新消息是两条。
第一条是个定位,附带着一行字:“托人问了,顾深每周六下午固定去这家独立书店,说是查建筑相关的资料,雷打不动。”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发过来:“程诺,我劝你别犯傻。他昨天都把话说成那样了,你往上凑什么?”
程诺盯着屏幕上的定位,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
她知道林晚说得对。昨天才被人当面说不认识,今天就追去人家常去的书店,太掉价,太没自尊,像个死缠烂打的疯子。
可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我知道。但我不去,就连‘不认识’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放,起身进了卧室。换下了居家的卫衣,挑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
对着镜子理了理微乱的头发,拿起包就出了门。
关门的瞬间,林晚的消息又炸了过来:“你有病吧?”
程诺没回,把手机揣进了包里。
书店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里。
门头不大,推开门就是混着纸张和油墨香的暖空气。木质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梧桐叶晃动的影子。
周六的下午,书店里人不算少,大多是安安静静看书的学生。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前台偶尔的轻声交谈。
程诺放轻了脚步,装作随意地在书架间浏览。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书店的每一个角落,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在最里面的靠窗角落找到了他。
顾深坐在单人沙发里,背对着大半的书店。面前的原木小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图册,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他微微垂着眼,指尖搭在书页边缘。
侧脸的线条利落冷硬。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却半点没融化他周身的冷意。
桌角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
程诺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书架后面缩了缩。
隔着两排摆满文学类书籍的架子,她偷偷地看他。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书架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翻书的声响或者衣服的摩擦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七年了。
高中时那个总爱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笑起来眼角带着点痞气的少年,如今长成了轮廓分明的男人。眉眼间的青涩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沉稳和疏离。连坐着的脊背都挺得笔直,像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墙。
她就那样隔着书架,看了他很久。
他全程没有抬过头,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图册上。只有翻书的时候,指尖会偶尔停顿几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很快翻到下一页。
程诺注意到,从她找到他到现在,快半个小时了,他没碰过那瓶矿泉水。更没喝过任何东西,连目光都没往周围扫过一眼。仿佛整个书店里的人,都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的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又酸又涩。原来他真的,连一点余光都不肯分给她。
她想再往前凑一点,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脚步刚动,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身侧的书架。最上层一摞摞放的散文集没放稳,哗啦一声,连着好几本书砸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安静的书店里,这声响格外刺耳。周围好几个人都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程诺的脸瞬间烧得滚烫,连忙蹲下身去捡散了一地的书。指尖都在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
慌乱间,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诺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看一个不小心闯了祸的陌生人。就那样定定地看了她两秒。
两秒,短得像一眨眼,又长得像一个世纪。
程诺甚至能看清他眼尾那颗小小的痣,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图册。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程诺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本捡起来的书,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她缓了好半天,才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摞好,放回书架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她重新躲回书架后面,再往他的方向看过去时,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太多。
刚才他看图纸,差不多半分钟就能翻过一页。可现在,那一页纸,他停了足足有五分钟。指尖搭在书页的边缘,没有动,也没有翻页的意思。
程诺盯着他的手,心里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
是因为她吗?
可下一秒,她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别自作多情了,程诺。他昨天才说不认识你。不过是翻书累了,停下来歇一会儿而已,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靠在冰凉的书架上,指尖抵着额头,忍不住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七年了,她还是这么容易,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乱了阵脚。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顾深终于合起了面前的图册,起身拿着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程诺的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跟着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排在了他身后,中间隔了两个抱着绘本的小朋友。
她站在队伍里,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肩背宽而挺拔。和高中时那个爱穿白T恤的少年,判若两人。又偏偏在某些细节里,藏着她熟悉的影子。
很快就到了顾深结账。
收银员扫了图册的条码,笑着抬头问他:“先生您好,一共一百二十八元。要不要办一张我们的会员卡?消费可以积分,积分能兑换礼品和购书券。”
顾深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不用。”
收银员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饮品展架:“那要不要看看我们新到的饮品?今天刚上的几款奶茶,都是低糖的,口碑很好,要不要带一杯?”
程诺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耳朵竖了起来,等着他的回答。
顾深的动作顿了半秒。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用。我不喝甜的。”
“我不喝甜的。”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程诺的脑子里炸开。
她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怎么会忘。
高中的时候,顾深是出了名的嗜甜。每天下午的课间,他都要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冰可乐,雷打不动。夏天的晚自习,教室里闷得像蒸笼,他总爱把冰可乐贴在她的胳膊上,冰得她一哆嗦,他就趴在桌子上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那时候总戳着他的胳膊笑他:“天天喝可乐,不怕蛀牙啊?”
他咬着可乐瓶的瓶口,挑眉看她,笑得一脸痞气:“甜的,好喝。”
怎么会呢。那个把可乐当水喝的少年,怎么会说,他不喝甜的了。
顾深结完账,拿着书转身就往外走。
程诺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了出去。
书店外的梧桐巷,风卷着落叶滚过路面。顾深的脚步很快,眼看着就要走到巷口。
程诺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顾深。”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却没有转身。
程诺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他比七年前更高了,她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依旧冷硬。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诺的心脏揪得发疼,她看着他,声音有点哑:“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什么想不想的。”
“那你为什么昨天说不认识我?”程诺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眼眶有点发热,“顾深,七年而已,你就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她的心上:“因为我确实不认识现在的你。”
程诺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你也不认识现在的我。所以程诺,别浪费时间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侧身绕过她,径直往巷口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停顿。
程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风刮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凉意。
她反复琢磨着他那句“你也不认识现在的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是啊。七年了。
她认识的,是十七岁的顾深——是会把冰可乐塞给她,会在晚自习给她讲数学题,会在操场的看台上偷偷牵她的手的少年。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四岁的顾深。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
她连他什么时候戒了甜的,都不知道。
程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晚的电话打了过来,一接通就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怎么样?你俩和好了?还是你又被人怼回来了?”
程诺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声音有点累:“他说,我不认识现在的他。”
“废话!”林晚在电话那头炸了,“七年没见,你能认识才怪了!程诺,我跟你说,他这就是明着拒绝你,你听不出来吗?那你还去不去了?”
程诺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说得对。”程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认识的,是七年前的顾深。所以我要重新认识他,认识现在的这个顾深。”
林晚叹了口气,没再劝她,挂了电话。
程诺放下手机,脑子里又响起了他那句“我不喝甜的”。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敲下了一行字:一个人突然不喝甜的了,是为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片。第一条就是:大概率是戒糖养生,也可能和情绪、过往经历有关,长期的情绪压抑,也会让人改变长期的饮食习惯……
程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灭了手机,没再往下看。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高中时,顾深咬着可乐瓶,笑着跟她说“甜的好喝”的样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程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有多冷漠,她都要重新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