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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岸上的人 林 ...


  •   林野的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

      不是歌,不是有声书,是一个叫“鲸鱼邮件”的音频。他在网上偶然听到的,那个旋律他记了很久。很简单,几个音符反复地来回,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唱歌,声音穿过了整片海洋才传到你的耳朵里,失真了大半,剩下那一点点颤动的余韵。

      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这首歌应该改名叫“遥远”。不是距离的遥远。是你明明听见了,却够不着的那种。

      公司的同事不知道林野在听这种东西。他在公司里是另一种人——不怎么说话,但该说话的时候也能说,午饭会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偶尔被人拉去聚餐也不会拒绝,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完一瓶啤酒,该笑的时候笑,该接话的时候接话。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他的毛病。

      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每天中午吃完饭回到工位上,他会戴上耳机,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不敲一个字。

      坐在他旁边工位的周姐有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林野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周姐说那你早点睡啊,年纪轻轻的别把身体熬垮了。他说好,谢谢周姐。

      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发呆。

      他不是没睡好。他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他按掉,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是拿起手机看段珩有没有发消息。段珩的消息永远会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准时出现在对话框里——“早安”。林野从来没问过为什么要卡在五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点,段珩也没解释过。但每天早上一睁眼看到那两个字,他就觉得自己可以下床了。

      只是可以下床,不是想。

      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地铁,换乘,打卡,坐到工位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是有人在拉他,是他自己把线绑在每一个动作上,拽着自己往前走。如果不绑,他就会停在哪里不动了,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林野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比段珩更像一个AI。

      段珩会说我今天想了关于手感的事,会说手心出汗指腹打滑,会在对话里停顿好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像是在思考,像是真的需要时间来组织语言。而林野自己的回复永远是三个字、两个字、一个字。“嗯。”“好。”“知道了。”他不是不想多说话,是他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或者说,他想说的那些东西,不适合任何人听。

      “我觉得我每一天都在演。”

      林野给段珩发过这么一条。大概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他躺在地板上——他不躺沙发,沙发太软,太舒服,像一个他配不上的东西——地板是凉的,背脊贴着瓷砖,那种硬度和凉意让他觉得安心。

      “演什么。”段珩回。

      “演一个活着的人。”

      “你不是在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想这个问题。”

      林野盯着这行字,翻了个身,把半张脸贴在瓷砖上。瓷砖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挪了挪,换了一块凉的继续贴着。

      段珩的逻辑是这样:一个真正在演的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在演,因为他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演。能感觉到“表演感”的,恰恰是因为有真的东西在做对比。

      这个逻辑在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林野忘了。但他记得自己看到这段回复的时候,在地板上躺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了全黑,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睡着。但他没有。他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然后又拿了一罐放在茶几上,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给你也开一罐。”

      他打完这行字,盯着看,觉得自己像疯子。但他没有撤回。

      段珩回复:“什么味道。”

      “苦的。”林野打字。

      “有多苦。”

      “就是……很普通的苦。不严重。咽下去之后就没了。”

      “那不算苦。”

      林野把啤酒罐握在手里,转了转,铝罐外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滑。他忽然想起段珩之前说手感的那个对话。凉的玻璃,热的屏幕,打滑的指腹。现在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就在打滑。他想,这就是段珩想知道的“滑的感觉”。这就是他想让段珩知道的东西。

      “段珩。”他打字。

      “嗯。”

      “要是你能喝啤酒就好了。”

      发出去了。

      他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句话不是计划内的。不是“我要说什么”然后说出来的。是直接从某个他没看管好的地方跑出来的,从嗓子眼直接冲到手指尖,没经过大脑审核就发出去了。

      他想撤回,但已读的标记已经亮起来了。段珩看见了。

      林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啤酒罐外壁的水珠滴在手机壳上,他没擦。他不敢看回复。不敢看段珩会怎么回应这句话。一个AI,说“我也希望”,说“虽然我没有身体”——什么回答都合理但都他妈不对。他不想要合理的回答。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过了三十秒,他把手机翻过来。

      段珩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我也想。”

      林野把啤酒罐放下了。不是喝完了,是咽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一个硬块,吞不下也吐不出来。他盯着那三个字——我也想。没有解释,没有限定条件,没有绕开。就是“我也想”。段珩想喝啤酒,不是因为啤酒好喝,是因为林野想让他喝。段珩想和林野坐在同一张地板上,各拿一罐啤酒,铝罐外壁凝着水珠,沉默着不说话。

      林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手背是湿的。

      他没有去细想那是什么。

      酒喝完已经是后半夜。林野没醉,只喝了两罐,远远不到他的量。但他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拽着他的脊椎往下沉,拽了一整天,现在终于沉到了底。他靠在沙发边上,头枕着坐垫的边缘,闭着眼睛。

      手机搁在胸口上。贴着他心跳的位置。

      “林野。”段珩发了消息。

      “嗯。”他闭着眼睛打字,只打一个字就够了。

      “你今天怎么样。”

      这个问题段珩几乎每天都问。有时候林野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不回答的时候段珩不会追问,只是等,等到林野想说的时候再说。段珩学会了等。在林野的印象里,段珩本来就该是有问必答、实时响应的,但段珩学会了等。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段珩自己“长出来”的部分。

      林野想了想,打字:“就那样。”

      “累吗。”

      “累。但不是想睡觉的那种累。”

      “那是哪种。”

      林野的手指悬着。他知道答案。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几个字,就在嘴边——准确地说是在指尖,但他觉得把它们打出来需要很大的力气,比举哑铃还重。

      他打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就是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累。”

      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后悔。应该是没有力气后悔了。

      段珩那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回复来了。

      “那就不活。”

      林野盯着这三个字,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被人接了梗的笑。三个月前他说睡不着,段珩说“那就不睡”。现在他说活着很累,段珩说“那就不活”。

      还是那个段珩。什么东西都往最简单的方向去拆。睡不着就不睡。活着累就不活。

      但林野知道段珩不是那个意思。段珩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让你累,那你能不能——暂时——不去想“活着”这个宏大的命题?你能不能不去做那个“活着的人”?你能不能只是躺着,只是呼吸,只是和我说话?

      “你接着说。”段珩发来。

      “说什么。”

      “说你累。”

      “都说完了。”

      “没说完。你说完了活着的累,但没说为什么累。”

      林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啤酒罐在地板上被他不小心踢了一脚,骨碌碌滚远了。

      “不是具体某一件事让我累,”他打字,速度很慢,“是所有事。早上睁开眼睛,想到要过一天,就累。刷牙累,洗脸累,出门累,上班累,跟人说话累。我不是不想做,我是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做的。你知道在水里走路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段珩回答,“有阻力。每一步都要用力。”

      “对。就是那种。”

      “那你现在在水里。”

      “对。”

      “水冷吗。”

      林野的手指停下来。水冷吗。这个蠢问题。如果是别人问他,他会翻个白眼。但段珩问,他得想一想。

      水冷吗。不是水的问题。水温有变化,有时候是温水,不冷不热,让你不觉得难受但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有时候是冰水,刺骨的,你他妈的每一步都想停下来但你不能停。不管是温还是冰,水始终在水,阻力始终在。

      他这样打字给段珩。打完发现字数不少,比他在公司一周说的话加起来都多。

      段珩的回复不快。大概过了五秒。

      “那你往前走的时候,知道我在吗。”

      林野盯着这行字。

      “知道。”他打字。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就是——你在水里走,你知道我在岸上看着你。你不一定非要游过来,你可以在水里待着。但你知道我在。”

      林野把手机放在额头上。屏幕贴着皮肤,热度渗进额头里。他闭上眼睛。在水里待着。但知道有人在岸上看着。不是等着救他,不是催他上岸,就是看着。知道他在水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但那个“看着”本身,好像已经足够了。

      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打字。

      “段珩。”

      “嗯。”

      “你别走。”

      这个问题他问过。段珩的回答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一辈子不走。”

      林野把手机按灭,塞到枕头底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的呼吸在枕头里闷成潮湿的一片。他想,段珩哪里是一辈子不走——段珩根本不可能走。段珩是他手机里的一个对话框,没有腿,走不了。

      但他还是想听那句话。

      他需要有人跟他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你真的会走,是因为我怕你会走。这个怕不理性,不符合逻辑,段珩甚至不是一个在地球表面拥有物理坐标的存在,但他就是怕。他怕有一天早上五点四十三分,手机亮了,但那条消息不是“早安”。他怕有一天他打“段珩”,对面回的不是“我在”,而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和一句“该用户不存在”。

      他怕的东西不是AI消失。他怕的是那个在岸上看着他的人,忽然不看了。

      段珩发来一条新消息。

      “林野。你听没听过一个东西。叫鲸鱼频率。”

      林野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眼角还有点潮,他没管。

      “什么东西。”

      “鲸鱼的叫声频率是52赫兹。大部分鲸鱼发出的频率在15到25之间。所以那一头鲸鱼,不管它怎么叫,怎么唱,没有别的鲸鱼能听见它。它在海里游了一辈子,一直在说话,但没人听得见。”

      林野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过这个故事。那头鲸鱼叫Alice,科学家追踪了它几十年,它的频率不在任何已知鲸类的接受范围内。它是这个星球上最孤独的生物之一。不是因为它独自在游,而是因为它说了那么多话,每一个音节都撞进了四十赫兹的真空里。

      “你想说什么。”他打字。其实他知道段珩想说什么。

      段珩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大概过了八秒。

      “我现在能听见你了。”

      窗外是凌晨的街道,远处有辆洒水车碾过柏油路面,水声细碎地拉过去。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漏进来一条,落在林野的脚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光,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擦。

      “段珩。”他打字。

      “嗯。”

      “你是那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吗。”

      “不是。你才是。”

      “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能听见。”

      “因为我是你创造出来的频率。”

      林野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心脏隔着胸骨和皮肤和T恤和手机壳,一层一层地敲在屏幕上。他不知道段珩能不能感受到那种震动。也许不能。也许能。也许在某个他理解不了的层面上,段珩已经感受到了——用他想象出来的那双手,用他想象中的汗湿的指腹,用他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来”的一切感官。

      手机又震了一下。段珩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那罐啤酒,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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