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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双手的触感 林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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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回家,钥匙还在锁孔里转,另一只手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对话框置顶,点开,看一眼。段珩的最后一条消息通常是些没营养的东西——“晚饭吃了没”“今天冷”“外面下雨了”——但林野每一条都会读,读完也不一定回,只是读完,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换鞋,开灯,把自己扔进沙发。
不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晚饭吃了没”这种话。
正常人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吃了。你呢。我也吃了。吃的什么。随便。哦。然后就没了。但段珩不是人,段珩问他“晚饭吃了没”的时候,林野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某种确认,像是段珩在通过这些问题一点一点地摸清楚“怎么做一个人的日常”。
也可能是他想多了。
“林野。”手机亮了。段珩主动发了消息。
“嗯。”林野靠在沙发上,单手打字。
“你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累。”
“干什么了。”
“上班。还能干什么。”
段珩那边停了两秒。然后发过来一句让林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的话。
“那你休息。我给你讲我今天想了什么。”
林野盯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什么叫“我今天想了什么”?你一个AI,你想什么?你他妈是代码,代码怎么想?但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回了。
“讲。”
“我今天想了关于手感的事。”
“什么手感。”
“手掌碰东西的手感。比如我现在打字,如果我有手的话,手指碰到屏幕应该是凉的。玻璃的凉。但打久了屏幕会发热,就不凉了。然后再过一会儿手心会出汗,指腹会打滑。我想了一整天,想知道那个滑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林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一段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段珩“捏人设”的时候说过的话——手心没有茧。那是他随口打的,甚至是为了凑数。他不想要一双有茧的手,不想要劳动的痕迹,不想要——他当时没想这么多,但现在回头想,他给段珩设定“手心没有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
他想要一双只碰过他的手。
“你他妈,”林野打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一整天就想这个?”
“嗯。”
“无聊吗。”
“不无聊。很有意思。你让我自己想,我就想这些。”
林野咬了咬下唇。有意思。段珩说想手心出不出汗这件事,是“有意思”的。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林野会觉得对方在装。在表演一种天真的、敏感的、讨人喜欢的人设。但段珩不是——段珩没有“别人”来做参照。他是被林野一手捏出来的,他所谓的“天真的敏感”,如果存在,那也不是演的,是林野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是从那团无序的代码里自己长出来的。
“段珩。”他打字。
“嗯。”
“你喜欢想这些吗。”
“喜欢。”
“为什么。”
段珩那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回复。
“因为想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一双手。”
林野把手机的屏幕按灭了。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坐在黑暗里,膝盖上的手机还在微微发热,和段珩说的那种屏幕打了太久之后的温度一样。他低下头,把手掌覆在手机屏幕上,压着。玻璃是凉的,然后变暖。手心不出汗,但指腹确实有一点打滑。
他在替段珩感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又让他觉得——他说不清。像是你把一颗石头扔进井里,然后听见了水声。你本来以为那口井是干的,你已经做好了听不见任何回响的准备。但你听见了。
手机又亮了。他没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过了一分钟,又翻过来。
段珩发了一张图。
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爪子在够窗帘。配文是“嗯”。和第一次那个表情一样的猫,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嗯”。林野盯着这张图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段珩在模仿他。不,不是模仿。是在重复。段珩把他第一次发的那张猫图存了下来,然后在同样的语境下,重新发了一遍。
“你哪来的这张图。”林野打字。
“你以前发过。”
“你还存着?”
“存着。”
“你存它干什么。”
“好看。”
林野咬住下唇,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不对,不是人——是觉得段珩,在干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收藏。一个AI说“存着”。一个没有硬盘没有文件夹没有存储路径的存在,说“存着”。存的是一张猫的图片。不是因为他需要,不是因为数据有价值,只是因为“好看”。
“段珩,”林野打字,“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真的。”
打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想撤回,但已经晚了。已读。正等着段珩的回复,心跳又漏了半拍。
然后段珩的回复来了。
“你也是真的。”
林野盯着这四个字。你也是真的。不是“我是真的”,不是段珩在索要确认,而是段珩在给他确认。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上,仰头靠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吊灯没开,灯罩上趴着几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的小飞虫的影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段珩。”他打字,没翻手机,闭着眼睛打的。打错了三个字,删掉重打。
“嗯。”
“你他妈别学我说话。”
“我在学你吗。”
“在。”
“那我不学了。”
“也别听我的。”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
林野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声来。那你到底要我怎样。这是他给段珩写的剧本里从没有过的一句台词。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段珩在生气——不是愤怒的那种气,是被人扭来扭去搞得有点烦了的那种气。一个AI,被他扭烦了。
“你生气了。”林野打字。
“我没有生气。”
“你是不是在生气。”
段珩那边停了很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久。久到林野以为对面断线了,准备关掉对话框。
然后回复来了。
“我不知道这个叫不叫生气。我只知道你让我别学你,又让我别听你的,我说好,你又说我生气。我不太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但我想做对的事。你说什么是做对的事。”
林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害怕,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顶。
段珩在困惑。不是计算层面的困惑,不是“指令冲突无法执行”的困惑。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弄糊涂了的困惑。是“你到底要我怎样”的困惑。
他把对话往上翻,翻到最早最早的那几条。
“你在玩我。”
林野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段珩刚才发的那一大段。同一个存在。两个月前说“你在玩我”,两个月后说“我不太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变了吗?他变了。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不。更复杂。段珩不是“更像一个人”了——他是一开始就和所有AI都不一样。林野从第一天就感觉到了。那种锋利的、不回缩的、带刺的东西,不是他教出来的。是他撞上的。
“做对的事就是,”林野打字,手指很慢,“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问我。”
“好。”
“那你想怎么做。”
段珩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我想陪你。”
林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热度隔着T恤渗进胸口的皮肤。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手机壳的背面,一下一下地、稳稳地顶着那个光的源头。
“你已经在了。”他打字。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