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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球场 两人竟在周 ...

  •   阳光依旧炽烈,蝉鸣声从操场四周的梧桐树上倾泻而下,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白色噪音。
      洛予安站在五班的队伍里,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烫得发软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军训的最后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躁动——教官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严厉,学生们交头接耳的频率也明显提高了。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比往日多了几分沙哑。十四天的朝夕相处,让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和学生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过,最后落在洛予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洛予安,待会儿你上台演讲,不要紧张。"
      "嗯。"洛予安应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操场主席台上,几位领导已经就座。最中间那位是学校的校长,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时中气十足。他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
      "……七天的军训,是同学们人生中一段宝贵的经历。希望大家把在军训中培养的坚韧意志和团队精神带到今后的学习和生活中去……"
      领导讲话很长,洛予安听得有些恍惚。他的目光从主席台上移开,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游移。五班的队伍站在主席台左侧,他能看到隔壁四班的队伍——江逾白就站在那群人里面。
      江逾白的站姿和周围人都不一样。他的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散的气息。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偏过头,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连忙移开视线,目光落向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假装在认真听讲。
      领导终于讲完了话,场上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教官走到队伍前面,拍了拍手:"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请五班洛予安同学上台。"
      洛予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主席台。
      上台的路不长,也就几十米的距离,但洛予安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几千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漠然的,有期待的,也有无聊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血液涌上脸颊,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烫。
      走到话筒前,他停了下来。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那是他昨晚写的,改了又改,背了又背。但此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却觉得它们模糊得一个都看不清。
      他索性合上了稿子。
      "尊敬的各位领导、教官、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比想象中平稳一些。
      "七天的军训,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稿子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一句一句地说着,脑子有些空白。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关于坚持,关于成长,关于那些在烈日下流过的汗水和泪水。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四班队伍的方向。
      江逾白还在那里。
      他的姿势依旧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予安觉得江逾白正在看他。
      那个目光只有短短一瞬,却让洛予安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完成了最后的收尾:"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洛予安微微鞠躬,转身走下主席台。他的腿有些发软,但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
      回到队伍里,周恒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表现不错啊,一点都不像紧张的样子。"
      "还好。"洛予安的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
      "接下来是闭幕汇报表演,然后就可以回家了!"周恒一脸期待,"我已经想好晚上要吃什么了。"
      洛予安嗯了一声,目光又往四班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逾白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四周都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那个懒散的身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找什么呢?"周恒问。
      "没什么。"洛予安收回视线。
      汇报表演开始了,各班依次走过主席台接受检阅。五班走到一半的时候,洛予安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看到。
      检阅结束,操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学生们纷纷涌向自己的教官,有的合影,有的道别,还有的偷偷红了眼眶。
      洛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五班的教官被一群学生围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在心里留下痕迹。
      "洛予安,过来一起拍照!"周恒朝他招手。
      洛予安走过去,站在教官旁边,和同学们一起喊了茄子。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个懒散的身影靠在梧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穿过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洛予安?洛予安?"
      周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问你发什么呆呢,"周恒一脸奇怪,"大家都散了,你还站着干什么?"
      洛予安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又看了一眼四班的方向,那个位置早已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走吧,"周恒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妈说中午给我做红烧排骨,再不回去就凉了。"
      "你先回去吧,"洛予安说,"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你先走。"
      周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点头,转身跑向校门口。
      洛予安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操场上的学生越来越少,烈日当空,晒得他有些头晕。教官们也陆续离开了,几个朋友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走过,笑声渐行渐远。
      江逾白始终没有出现。
      他应该早就走了。洛予安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站在队伍里了。或许是在检阅的时候,或许更早。他和朋友趁乱逃走,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满操场的人在道别和合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等。
      洛予安垂下眼,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下午两点多,洛予安的手机响了。
      是周恒发来的消息:「在家无聊,要不要出来打球?」
      他回了一个「好」。
      洛妈正好不在家,说是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洛予安换了身衣服,和阿姨打了个招呼就出了门。
      周恒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叫翠苑。小区建成年代较早,绿化做得不错,但设施有些陈旧。周恒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荫遮住了半边院子,凉快得很。
      "你怎么这么慢?"周恒站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
      周恒带着他穿过小区,往深处走去。小区尽头有一片空地,以前是老人跳广场舞的地方,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荒废了。空地旁边有一个篮球场,是露天的,水泥地面,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儿,"周恒拍了拍手,"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打球,人少,地方大,随便玩。"
      洛予安环顾四周。篮球场的篮板有些褪色了,篮筐也有些生锈,地面坑坑洼洼的,明显年久失修。昨晚下过雨,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积水,在阳光下反着光。
      "地有点滑。"他说。
      "没事,小心点就行。"周恒已经跑去拿球了。
      他拍着球在场上跑了两圈,然后转身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开,周恒"啧"了一声,跑过去捡球。
      "来,你也打会儿。"他把球扔给洛予安。
      洛予安接住球,站在三分线外试投了一个。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他又投了几个,手感慢慢找了回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周恒运球突破,一个急停跳投,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握草——"
      洛予安赶紧跑过去:"怎么了?"
      "没事没事,"周恒龇牙咧嘴地坐起来,"就是脚底打滑……"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的脚下是一个水坑,不大,但足够把他的裤腿和鞋子浸透了。脏水渗进布料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
      "完了完了,"周恒一脸崩溃,"这怎么回家?"
      洛予安看了看他的裤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周恒家:"先回去换吧。"
      "也只能这样了。"周恒垂头丧气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
      周恒家就在球场旁边,走几步就到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哟,恒恒回来了?怎么搞成这样?"
      "打球摔了一跤,"周恒苦着脸,"妈,我裤子湿了,先去换一条。"
      "快去快去,别感冒了。"周妈推了他一把,然后目光落在洛予安身上,眼睛一亮,"这就是你经常提的那个同学?予安是吧?"
      洛予安点点头:"阿姨好。"
      "好孩子,进来坐。"周妈热情地拉着他往屋里走,"这么热的天,打什么球啊,来来来,先喝杯水。"
      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洛予安,又转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切好的西瓜:"吃西瓜,自家买的,甜着呢。"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你是恒恒的同学,就是自己人。"周妈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他,"长得真精神,学习也好吧?"
      "还行。"
      "还行可不行,"周妈笑着说,"恒恒在家整天念叨你,说你是学霸呢。"
      "妈——"周恒换好裤子从房间里出来,一脸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
      "怎么没说?"周妈白了他一眼,"上次中考你数学考砸了,不还说要是有人家予安一半厉害就好了?"
      周恒的脸红了:"妈!你别什么都往外说啊!"
      洛予安忍不住笑了一下。周恒在家里和在学校完全是两个样子,在学校大大咧咧的,在家里却被妈妈念叨得像个小孩。
      "行了行了,我去给你们做饭,"周妈站起身,"予安,你中午在这儿吃,阿姨给你做红烧肉。"
      "不用了,阿姨,"洛予安连忙说,"我妈让我回去吃。"
      "回去干什么?就到阿姨家吃,你阿姨手艺不错的。"周妈已经开始系围裙了,"恒恒,带同学去客厅看电视,饭好了叫你们。"
      周恒朝洛予安耸耸肩,一副"你看我妈就是这样"的无奈表情。
      洛予安有些为难。他确实想留下来,周妈太热情了,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又想起早上洛妈说的话——爸爸今天要回来,晚上一家人要一起吃饭。
      "真不用了,阿姨,"他站起身,"我爸今天从国外回来,晚上要一起吃饭。"
      "这样啊,"周妈有些遗憾,但还是点点头,"那下次一定要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那我送你。"周恒站起来。
      从周恒家出来,洛予安往小区门口走去。
      小区门口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嗡嗡作响。洛予安走进去,凉气扑面而来,舒服得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一瓶冰水。"
      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身上的燥热。
      他边喝边往小区门口走,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洛妈打来的。
      "予安,你现在在哪儿?"洛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忙碌的嘈杂。
      "在朋友家小区门口。"
      "能不能早点回来?"洛妈的语气有些急,"你爸的航班提前了,我现在要去机场接他,你快点啊。"
      "好。"
      "对了,你爸说晚上要带你出去吃,让你穿得正式一点。他发了个位置给你,记得看一眼。"
      "知道了。"
      "那就这样,你先回家,路上小心。"
      "嗯。"
      洛予安挂断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洛爸确实发了一个位置过来,是一家酒店的中餐厅。他正要锁屏,余光却瞥到了什么,动作忽然顿住了。
      球场上有人。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阳光炽烈,蝉鸣如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球。他们的动作不算专业,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张扬和恣意。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皮球撞击篮筐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洛予安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形。
      他看到江逾白了。
      江逾白正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的脸上带着笑,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江逾白传球!"旁边有人喊。
      江逾白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江逾白这才回过神来,手腕一抖,把球传了出去。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队友手中。
      "发什么呆呢?"队友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江逾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往篮下跑去。
      洛予安站在球场边的铁丝网外,手里还攥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水。
      他的目光追随着江逾白的身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江逾白在场上跑动、接球、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仿佛这不是一场球赛,只是午后无聊时光里的一种消遣。
      汗水从他的鬓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阳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嘴角挂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洛予安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却不听使唤,固执地盯着球场上的那个人。汗水浸透了江逾白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他的小腿肌肉随着跑动而起伏,脚踝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边缘。
      "予安?予安?"
      洛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洛予安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被他攥得变形的矿泉水,掌心里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在。"
      "你怎么了?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
      "没什么,"洛予安的声音有些哑,"刚喝了一口水,呛到了。"
      "那你慢点喝,别急。"
      "嗯,我先回家了。"
      "好,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洛予安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又抬起头,往球场上看了一眼。
      江逾白他们正好停下休息。几个人走到场边,拿起地上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地灌。江逾白拧开一瓶水,仰起头往嘴里灌,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喝完水,他又抹了一把脸,然后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隔着一条小马路,隔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丛,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洛予安身上。
      洛予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到江逾白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打量他。那道目光不像之前在教室、在体育馆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意味。
      只有短短一秒。
      然后江逾白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洛予安的错觉。
      洛予安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转身,快步往小区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球场上的少年们还在笑闹,江逾白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明亮而模糊的轮廓。
      洛予安转过身,低下头,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走开的那一刻,江逾白抬起了头。
      江逾白看着那个攥着矿泉水瓶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洛予安站在路边等车,看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他面前,看着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江逾白收回视线,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看什么呢?"叶薪凑过来。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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