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冰美式 洛予安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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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带着几分燥热，斜斜地穿过梧桐树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予安把电动车停在车棚里，撑起支架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自己衣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低年级的学长学姐举着指示牌在人群中穿梭。
他背上双肩包，独自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宿舍楼前的那排银杏树还没开始泛黄，叶子绿得浓墨重彩，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洛予安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路过公告栏时他瞥了一眼分班名单，高一三班，意料之中的结果。周围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加快脚步走向教学楼。
高一三班在二楼东侧，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洛予安来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在他的余光里晃动，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真切。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她清点完班级人数，拍了拍手说：“学校刚到了一批新书和宿舍用品，需要同学去仓库帮忙搬一下。住校生去领书和床品，走读生只领书就行。自愿报名，两个人一组。”
话音刚落，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洛予安没有动，他本来就不是会主动揽事的人，正打算等大家都走光了再说。
“洛予安，我们也去搬书吧。”
洛予安抬起头，看见周恒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嗯。”洛予安点了点头。
周恒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俩一组呗？反正我一个人也搬不动。”
洛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们跟着其他同学一起下楼，穿过操场旁边的小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仓库。仓库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墙面有些斑驳，铁皮卷帘门上贴着“仓库”二字。大部分同学已经领完了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周恒和洛予安这才进去。
仓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上蒙着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塑料包装的味道。几个纸箱堆在角落里，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脸盆。李老师不在，负责分发的是一个年轻的后勤老师，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高一三班？洛予安、周恒？”后勤老师翻了翻名单，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摞书，“你们的在那儿，课本和教辅资料都在箱子里，一人抱一箱。”
周恒力气大，主动揽过了那箱厚重的教辅。洛予安抱起另一箱，纸壳有些毛糙，硌得小臂发酸。走出仓库的时候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迎面走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外套系在腰间，两手各拎着一个暖水瓶。他旁边跟着两三个同伴，说说笑笑的，声音不大却很松弛。
洛予安的脚步顿住了。
那男生也看见了他。
是江逾白。
江逾白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洛予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意不算友善，也算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又或者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注视。
只是一瞬间的事。
江逾白收回视线，和同伴们擦肩而过，铁皮暖水瓶在他身侧晃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洛予安站在原地，抱着那箱书，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一秒的对视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清晰而响亮，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敲。阳光还是那样毒辣地照着，可他的后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洛予安？发什么呆呢？”周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予安回过神，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回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穿过连廊的时候，他经过四班的教室门口，余光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瞥了一眼——江逾白的座位是靠窗最后一排，空着，书包挂在椅背上。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了。洛予安把书箱放在桌角，坐下来翻开课本，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黑板上老师写着英语单词，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扇正对着操场的玻璃。
江逾白。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下课的时候，洛予安去了一趟厕所。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明星的新歌，他侧身让过她们，推开了厕所的门。
里面的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却站着两三个男生。其中一个正叼着烟，校服敞着怀，另两个靠在墙上，神情散漫地聊着天。
洛予安走进隔间，关上门，听见外面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然后是一口烟雾吐出来的叹息。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解决了事情。冲水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一瞬，紧接着有人问：“谁在那儿？”
洛予安推开门走出去，抬眼便看见了江逾白。
他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那根烟，侧脸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看见洛予安出来，他挑了挑眉，烟雾从他鼻息间缓缓溢出。
那眼神和仓库门口一样，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探究。
洛予安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水龙头就在旁边，他拧开开关，把手伸到水流下冲了冲。凉水浇在掌心，带走了一点燥热，也带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有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走出厕所的时候，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洛予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回到教室，周恒已经在了。他见洛予安坐下，从桌洞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来，笑着说：“喏，刚才去小卖部买的，给你一块。”
巧克力是德芙的，榛仁口味，包装纸上印着丝滑的字体。洛予安愣了一下，接过巧克力说：“谢谢。”
“不客气。”周恒摆摆手，“你那箱书整理好了吗？下午放假我可不想再跑一趟。”
“整理好了。”
“那就好。”周恒趴在桌上，“哎，你说这军训能请假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室外站一天非得中暑不可。”
洛予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巧克力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李老师的。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表格，敲了敲黑板说：“耽误大家几分钟，讲一下明天军训的注意事项。”
洛予安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要点。军训地点在本校操场，为期五天，要求穿全套校服和运动鞋，自带水杯……他一字不落地写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讲完军训注意事项，李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接下来我们选一下班委。班长和学委这两个职位比较重要，我先说一下规则——班长由同学们投票决定，学委呢，考虑到同学们刚入学彼此不了解，就按入学成绩来定。”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念出三个字：“洛予安。”
洛予安握着笔的手僵住了。
“入学考试年级第一名，各科成绩都很均衡。”李老师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洛予安是哪位？”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洛予安缓缓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老师，是我。”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班的学委了。”李老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坐下吧。”
洛予安慢慢坐回座位，后背挺得笔直，心跳却快得有些不正常。学委。他从来没当过什么班干部，小学到初中都是默默无闻的那一类人。可现在——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旁边的周恒凑过来，小声说：“厉害啊兄弟，第一名，以后罩着我点。”
洛予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下午学校放假半天，让新生们有时间收拾宿舍、购买生活用品。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洛予安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没有上午那么烈了。几片云飘过来，遮住了部分太阳，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洛予安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一间不大的铁皮房，门口摆着几个冰柜，里面塞满了矿泉水和各种饮料。几个学生正围在冰柜前挑东西，还有几个站在门口啃雪糕。
洛予安本想进去买瓶水，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大树下，江逾白正和两个男生站在一起。他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低下头吸了一口咖啡，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了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洛予安。
江逾白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上午在仓库门口看到的不太一样，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他抬起拿着咖啡杯的手，朝洛予安的方向微微扬了扬，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在炫耀什么。
洛予安没有回应，移开视线走进了小卖部。他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结账的时候又看见江逾白和朋友说说笑笑地从窗外走过。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带着几分笑意，说的是什么洛予安听不清。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
洛予安走向车棚，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来，他一加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校门。
回家的路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左右。街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洛予安骑得不快，风从耳边掠过，带走了一些闷热，也带走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的灯是暗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洛予安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没有人经过，对面楼房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中轻轻摇晃。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洛予安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安安，放学了吗？”
他打开手机回复：“嗯，刚到家。”
妈妈的消息很快又来了：“妈妈今天学校有开学会议，要晚点回来。你自己出去吃点，别饿着。”
“好。”
打完这个字，洛予安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发起呆来。
会议。又是会议。爸爸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妈妈是中学老师，平日里也忙得很。从小学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家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看电视然后等到困了就自己睡下。
他早就习惯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微信好友申请。他点开一看，备注名写着“周恒”。
“洛予安！是我周恒！出来吃饭吗？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关东煮，味道超棒！”
洛予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回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出门骑上电动车。
关东煮的店就在学校西门对面的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却很干净。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各种食材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周恒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看见洛予安过来，立刻招手：“这儿这儿！”
洛予安走过去，周恒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店里：“老板，两碗关东煮，多加鱼丸和萝卜！”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偶尔有几个认识周恒的跟他打招呼，周恒就大声回应，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关东煮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汤底是日式酱油熬的，闻起来鲜香浓郁。周恒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鱼丸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好吃好吃！我就说这家的东西绝对不会踩雷！”
洛予安也夹了一个萝卜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带着淡淡的咸鲜。他不常在外面吃饭，也不太会评价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点点头回应周恒的话。
“你是走读的吧？”周恒边吃边问，“不住校？”
“嗯。”
“那挺好的，至少晚上能回家睡觉。我们宿舍八个人，晚上吵得要死，我这几天都没睡好。”
洛予安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
“你平时都一个人吗？感觉你话好少。”
“……嗯。”
“这样啊。”周恒挠了挠头，“那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玩啊，我住312宿舍，随时欢迎。”
洛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谢，都是同桌！”周恒笑起来，“对了，你知道江逾白吗？就那个——”
洛予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高一的，听说家里挺有背景的。”周恒压低声音，“而且他好像挺能打的，贴吧里都在说他把隔壁学校的人打进医院过。反正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你最好离他远点。”
洛予安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东西：“知道了。”
吃完关东煮，周恒抢着付了账。洛予安想AA，周恒摆摆手说下次你请就行了，然后挥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洛予安骑着电动车，慢慢往家走。
暮色渐渐笼罩了这座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圈。晚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很舒服。洛予安骑得不快，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起灯，烧烤摊的烟火气从路边飘过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厨房里，正在切一盘西瓜，红彤彤的瓜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安安回来了？饭吃了没？”
“吃过了，和同学一起。”
“那就好。”温如月端着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过来吃西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甜了。”
洛予安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确实很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妈妈在他旁边坐下，“新同学好相处吗？”
“还行。”
“班委选了吗？”
“选了学委。”
温如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学委啊，那挺好的。你从小就听话，学习也不用我操心。”
洛予安嗯了一声，继续吃西瓜。
“你爸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这两天可能会回来一趟。”温如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出去吃顿饭，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好。”
“对了，明天开始军训，防晒霜我给你放书包里了，别忘了涂。还有水杯，也要记得带。”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训练完回来记得换衣服，出了一身汗别直接吹空调……”
洛予安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应一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又一扇一扇地熄灭。
吃完西瓜，洛予安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汗味。他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还湿漉漉的，额前的刘海贴在皮肤上，有点碍事。
他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回自己的房间。
床上的军训服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刚准备好的。迷彩色的短袖和长裤，肩章和臂章还空着，明天军训开幕式之后再发。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层粗糙的面料，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汽车驶过的声音。洛予安躺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侧过身面向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仓库门口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厕所里隔着烟雾看过来的眼神、小卖部门口举着咖啡杯扬起的下巴……那些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地在他的意识里闪过。
还有那声心跳。
扑通、扑通。
洛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军训七点半集合，不能迟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人沉进了黑暗里。
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台滑落到地板上，悄无声息。
洛予安睡下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而这个漫长的八月，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美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