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女是昭武侯》鎏川漱钰

4、第四章 火枪

　　硝石提纯是个大工程。

　　作为一个标准理工女，姬昭昭对材料纯度的要求向来严苛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陆家庄的硝石数量很多，但在姬昭昭眼里质量就过不去了。

　　眼下铁砂弹已然打造完毕，姬昭昭便搬来满满一筐粗硝石，叫小厮一块块敲碎，置入清水中浸泡，慢慢溶出内里盐分与各类杂垢。

　　接着将硝水入锅煮沸，静置静置沉尽泥沙粗石；再取上层澄清硝水，以慢火细细熬煮，待火候到位便熄火冷却，任其自然重新结晶。

　　待析出通体白净的硝晶，再置于日下晒干，剔除底层沉淀的污浊残渣，才算提纯完毕。

　　这间小屋俨然成了姬昭昭的临时实验室。

　　把泥沙和杂质去掉，火药的燃烧就会更稳定，这样也能减少炸膛的风险。

　　姬昭昭在材料上的花费向来不客气，更何况昨日又被陆珩舟坑去了一成利息，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气，用起材料来更不手软。

　　她吩咐赵伯挑选质地匀实、木质坚硬的柳木与桦木，送入密闭炭窑中闷烧炭化，全程控住火势，不许窜出半点明火。待木料烧成炭块，再细细碾磨捣碎，层层过筛，只留粒度匀净细腻的纯炭粉备用。

　　材料准备好了，接着就是定火药配比。

　　她设计的火枪是仿制的上古中国明代的火枪，通常是净硝七份、硫磺一份、木炭粉两份，三样都要干透，分别用细箩筛成极细匀粉，免得燃起来快慢不一。

　　接着一层硝、一层硫、一层炭，层层铺好，反复搅拌，洒少量清水，拌成潮湿药泥。

　　姬昭昭去厨房找了一根擀面杖，将潮药泥摊平，用木模压成小颗粒，或是拍成薄药饼，再用刀切成小块。

　　放在通风阴凉处慢阴干，干透后再筛一遍。姬昭昭取出这次要用的药粒，余下的火药收进瓷罐密封防潮。

　　这火药可是珍贵的很！

　　总算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姬昭昭在心中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等火药和枪筒的这段时间里，她还去找了庄子里的木匠定制了一个小巧的枪托，此刻所有的配件都整整齐齐摆放在她的粗木桌上。

　　她伸手先取过铸好的铁铳管，指尖摩挲着管壁，李伯的技艺果真没的说！

　　后半截药室被特意铸得壁厚扎实，触手冰凉且规整，上方钻着一个大小适中的小圆火门，孔眼圆润，不多不少，刚好能插进火捻引火。

　　姬昭昭俯身，将铳管尾端的尾銎牢牢嵌进早已备好的硬木枪托，又削了一小块木楔，轻轻敲入缝隙卡死，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这一款火枪她特意简化了结构，不用多余机括，只需轻轻扣动扳机，便可行发射之事，稳当又省事。

　　装配妥当后，她拿起配好的颗粒火药，指尖捻起少许。她先将枪口朝下放平，小心翼翼倒进一层配好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并未装太满；再撕一小块粗麻布揉成小团，轻轻塞进铳管，隔住火药，防其撒漏。

　　随后取过一枚打磨光滑的铅丸，放入铳管，又拿起通条，轻轻将铅丸与麻布捣实，动作轻柔，姬昭昭不敢死命硬压，要是一不小心憋住膛压那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她取出浸过硝水的慢燃火捻，缓缓插进上方的火门，一切就绪，只待点火发射。

　　姬昭昭此刻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这可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把火枪啊！

　　她也是创造时代的人了。

　　这份激动实在难以自已，姬昭昭忍不住在不大的屋子里快步转了一圈，指尖拂过冰凉的铁铳管，小心翼翼地将火枪架在粗木桌上，枪口稳稳对准了对面那扇老旧的松木门板。

　　那门板厚约一寸，年久日深，木纹早已干裂发黑，边缘也有些腐朽，原是庄子里废弃不用的旧门，此刻倒成了最好的试射目标。

　　姬昭昭压下心底的躁动，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握紧硬木枪托，指尖缓缓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火光瞬间从枪口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姬昭昭连连弯腰咳嗽，眼眶泛红。

　　与此同时，铁铳管猛地向后窜动，重重撞在她的肩膀上，一阵钝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下意识松开了枪托。

　　可她连揉一揉肩膀的心思都没有，强忍着呛咳与疼痛，猛地抬眼望去，目光死死锁在那扇松木门板上。

　　门板上，赫然多了一个拇指粗细的圆洞，边缘被烟火熏得焦黑，炭末簌簌往下掉，透过那个洞，能清晰看到外面的天光。

　　一寸厚的松木门板，竟被硬生生穿透了。

　　姬昭昭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成了。

　　“砰！”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姬昭昭正盯着门板上的洞出神，冷不防被门板带得一个趔趄，鼻尖险些撞在门板上，惊得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翠儿端着食盒僵在门口，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姑娘！怎么了？方才那响声这般大，奴婢还以为是屋子塌了，或是有山贼进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更是吓得模样百出，一个捂耳朵，一个躲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姬昭昭藏在身后的手猛地一抬，在手里轻巧转了半圈，冰凉的铁管映着她眼底的光亮，她笑得眉眼弯弯：“不是山贼，是这个。”

　　翠儿瞪着那根乌黑的铁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院子里的几个工匠也闻声赶来，三三两两挤在门口。

　　“方才是什么东西响，炮仗吗？”

　　“不像炮仗，这声音沉闷，像是丹炉炸了，姬姑娘，你在炼丹？”

　　“这门上怎么有个洞啊！什么东西打的？”

　　姬昭昭轻咳几声，连忙道：“误会，误会，我方才一时失手，不小心打破了门，等我做好了就给你们看。”

　　众人这才散去，但议论声还在院子里回荡。

　　“真的假的？什么兵器这么厉害？”

　　“不知道，她不让看。”

　　“啧，神神秘秘的。”

　　姬昭昭等人都走了，把门关上，用布堵住那个洞，然后坐在桌前，把那根火枪拆开，一节一节地检查。铁管没有裂纹，木托也没有松动，引线孔边缘有些烧焦，但无大碍。

　　她在纸上记了一笔：射程约三十步，穿透一寸松木，后坐力略大，火药的燃烧速度需再调整。

　　她把火枪重新装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凉。这还不算真正的火枪，没有准星，没有膛线，装填慢，射程近。但这是第一步。

　　晚霞满天的时候，姬昭昭走出屋子，穿过工坊，往前院去。

　　陆珩舟正站在兵器架旁，手里拿着一把未完工的长剑，用拇指试刃口。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陆庄主。”她站在廊下，喊了一声。

　　陆珩舟转过头。

　　姬昭昭从袖中取出那根火枪，双手托着，递到他面前。

　　“初代火枪，请你过目。”

　　陆珩舟放下长剑，接过火枪。他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管壁上的引线孔，最后握住了那只木托。

　　“怎么用？”

　　“装填火药和弹丸，对准目标，扣动扳机。”姬昭昭指了指门板上的洞，“我方才在屋里试过了，一寸厚的松木门板，穿透了。”

　　陆珩舟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那个焦黑的洞赫然在目。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带我去后院。”

　　后院空地。

　　陆珩舟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根火枪，对面三十步外立着一块铁靶——那是工匠们平时试刀用的，半寸厚的铁板，上面布满了刀痕剑痕。

　　姬昭昭往枪口里装了火药和弹丸，用通条压实，退到一旁。

　　“对准那块铁靶。”她说。

　　陆珩舟伸手拾起桌上的火枪，动作沉稳，将硬木枪托稳稳抵在肩头，下颌微收，一只眼微眯，目光顺着乌黑的铳管望去，精准锁定不远处立着的铁靶，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震颤，火光迸射，硝烟弥漫。铁铳管受后坐力猛地向后挫去，重重撞在陆珩舟的肩头，他肩头微晃，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指节死死扣着枪托，稳稳将力道卸去，未有半分狼狈。

　　下一秒，“当——！”的一声脆响划破硝烟，弹丸精准砸在铁靶上，力道之沉，竟让厚重的铁靶狠狠晃了晃，待硝烟渐渐散去，众人分明看见，光滑的铁靶上，赫然多了一个清晰的白印，深深凹进去一小块，边缘还泛着被火药熏灼的焦色。

　　工匠们惊呼出声。

　　“中了！真的打中了！”
　　“我的天！那可是实心铁靶啊，竟被打凹进去了！”

　　“这要是打在人的身上那还得了！”

　　陆珩舟放下火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对面铁靶上的白印，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火枪？

　　果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