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枫藏安》怀南向北

2、遗憾 毕业晚

　　毕业晚会的余温还没散尽，盛夏的蝉鸣就被考场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取代。高考如期而至，这几乎是所有高三生人生里最盛大的一场兵荒马乱，考场里的空气都带着几分凝滞的紧张，连窗外的风都好像慢了下来，不敢惊扰了这一室的寂静。
　　沈怀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指腹微微泛白。哪怕是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他，此刻也忍不住有些紧绷，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的视线落在试卷上，心思却偶尔会飘远，想起毕业晚会上那个坐在他旁边、脸红到耳根的男生。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记得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和那句脱口而出的“好看，非常好看”。
　　他没等太久，那个身影就出现在了考场门口。
　　叶枫踩着点走进来，白色的校服衬衫洗得发白，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的目光扫过考场，在看到沈怀安的那一刻，脚步顿了半秒，耳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在沈怀安斜后方。
　　叶枫坐下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会和他分到同一个考场。这是什么？是命运的安排吗？是迟来的缘分，还是最后的告别？他看着沈怀安的背影，发顶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们毕业晚会上相遇后，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叶枫看着沈怀安认真做题的侧脸，看着他握着笔的手，看着他偶尔皱起的眉头，只觉得眼睛怎么也离不开。他知道，这一场考试结束，他们就真的要各奔东西了。他和沈怀安，一个高冷寡言的学神，一个温柔耀眼的学生会会长，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毕业晚会的那一面，已经是他们人生里最意外的交集，高考之后，天各一方，或许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考试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叶枫的题目答得很顺利，可他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前面的人身上。他看着沈怀安写完最后一道题，看着他放下笔，看着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他转头看向窗外，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叶枫的心里，却被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忧愁填满了。他多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他能多看看眼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好。
　　终于，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场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的欢呼声、叹息声、收拾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叶枫却没动，直到沈怀安站起身，他才慢悠悠地开始收拾东西，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沈怀安走出考场，他才快步跟了上去。
　　高考结束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色，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叶枫和沈怀安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风一吹，落叶就像蝴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了叶枫的头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干净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把叶子摘了下来。叶枫抬头，撞进了沈怀安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叶枫，对吧？”沈怀安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记得你。”
　　叶枫的脸瞬间就红了，耳尖烧得滚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沈怀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叶子递给他：“毕业快乐，叶枫。祝你能考上你理想的大学。”
　　“你也是。”叶枫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细若蚊蚋，“也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沈怀安笑着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那我先走啦，再见啦。”
　　“再见。”叶枫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沈怀安的身影一点点走远，消失在小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回走。风依旧吹着，梧桐叶还在落，可刚才那个温柔的身影，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条路上了。叶枫走在空无一人的小路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叶枫回到家，迎接他的依旧是冷清的屋子。父母在他高一那年就离婚了，他跟着爸爸生活，可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不到一年，爸爸就再婚了，后妈对他算不上坏，却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那年他才十六七岁，本该是被父母宠着的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早早的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越来越独立，所以他的性格也就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不爱说话，只有南宫清知道，他不是天生就冷，只是没人给过他温柔的底气。
　　回到房间，叶枫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翻出毕业晚会上偷偷拍下的、沈怀安唱歌的照片，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添加好友”，输入了那个他在考场里偷偷记下的微信号。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甚至不知道沈怀安会不会同意，会不会记得他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直到手机“叮”的一声响，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弹了出来，叶枫的心，才终于落回了原位。
　　另一边，沈怀安刚回到家，就被父母围着问东问西，问他考得怎么样，问他想报哪个大学，问他数学最后一道题有没有做出来。好不容易应付完父母，他回到房间，才看到了叶枫的好友申请。他几乎是立刻就通过了，想起那个在晚会上脸红的男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叶枫看着手机里“你们已成为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他想说，我记得你，我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就这样错过。可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把沈怀安的对话框，设成了置顶。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南宫清天天拉着他出去聚会、唱K，庆祝解放，叶枫却总是提不起精神。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沈怀安，想起他温柔的笑，想起他递过来的叶子，想起他说“再见啦”的样子。他和沈怀安，明明加了好友，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隔着屏幕，一句话也没说过。
　　叶枫在网络上和现实里，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在网上很会聊天，很会接梗，可一面对沈怀安，他就像个哑巴一样，连一句“你好”都打不出来。他看着沈怀安的朋友圈，看着他发的和同学聚会的照片，看着他去旅游的风景，看着他和朋友的合照，只能默默地点个赞，却从来不敢评论。
　　高考出分那天，南宫清在学校门口等了他很久，想和他一起查分、一起庆祝，可叶枫却被他忘了。他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别人都有父母陪着，有朋友一起，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想起沈怀安，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想去哪个城市，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还有机会再见。
　　毕业晚会之后，叶枫不是没有找过沈怀安。他去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等过他，去食堂假装偶遇过他，甚至在沈怀安放学的路上，远远地看过他好几次。他知道沈怀安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了，每次看到他，都会笑着和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把手里的零食塞给他。南宫清知道后，天天跟在他身后，念叨着他“重色轻友”“忘恩负义”，说他对别人冷冰冰的，对沈怀安却这么温柔。
　　叶枫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叹了口气。他编辑了很久的消息，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本来想问问沈怀安考得怎么样，想问问他想去哪个城市，想说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吗”，可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就在他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沈怀安的消息弹了出来。
　　“好遗憾，我感觉你人还挺好的，可惜了。”
　　叶枫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愣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有动。他想说“是啊，真的好遗憾”，想说“我也想再见你一面”，想说“我不想就这样错过”，可最终，他只回了一句：“嗯，我也是。”
　　他把编辑了一长串的、想说的话，全都删掉了。他知道，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这场始于毕业晚会的心动，这场迟来的一见钟情，最终还是没能敌过毕业的洪流，只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好遗憾”，藏在心底，再也不会说出口了。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叶枫看着手机里沈怀安的头像，第一次觉得，原来遗憾，是这么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