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一个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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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林玥会喜欢这个家里出现陌生人。因为他们出现的时候，这个家就适当变得正常了——正常的对话，正常的气氛，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
由于傅思贤的出现，林玥不需要承受来自父母的压力和战火。某种程度上，她还是应该对这个人表示出友善。
“小傅以后常来家里玩啊！”舅舅说着客套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地把这个家当成是自己的，就像他从小喜欢抢走自己亲姐姐的东西那样。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包括傅思贤。他上午到的，中午喝过糖水，下午跟女孩表白，晚上留在人家家里吃了饭，没有人能比他过得更充实又无效了。
林姗有些不舒服，面色发青。卢卡扶她回房休息。
开学了，哥哥提前回校学习是常用的借口，吃过饭也走了。明天送机时，林栋会自己过去。
“我送送你吧。”林玥能离开父母的打击射程的借口是送客，真诚地送客，最好送到晚上父母都睡下了再回去。
她的步履轻松了许多，显然对他放下了戒心。傅思贤跟在她身后，视线顺着她手里的透明雨伞，在水滩上一点一点，就这样可爱地一路揪着他的心。
“这是你说的唱片店？”不知不觉，两人拐进了这家店的路。好像是他迷路了，又好像是她故意带他走偏的。假如能是后者，该有多好。
“进去看看？”林玥对他发出邀请。
“这是你家附近的，怎么没来过呢？”傅思贤有些不相信。
“你家附近的所有地方，你全知道吗？”
傅思贤点了点头，不解的圆眼像小鸭。“你不喜欢回这个家吧？”
“哼，你又知道了？”
“看得出来，你跟我一个朋友很像。”
“怎么像？”
两人就这样站在唱片店的门外闲聊，玻璃门内轻柔的爵士乐像丝绸般流过他们。
“……家里气氛很怪，爸爸很凶，妈妈沉默，哥哥只关心自己。他宁愿睡在夜店，都不爱回家。”傅思贤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讲错了话。怎么能对她说出自己有泡夜店的朋友呢？她会把自己归入那种自暴自弃的人里面吗？
“那我和你的朋友一点都不像。你的朋友少了我的姐姐。”
“可你还是不喜欢回家吧？”
林玥不喜欢跟别人聊自己父母的糟心事。“我进去了。”林玥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差点没顶住。
傅思贤站在她身后，抬手一下抵住了门，仿佛不需用力，得意得很。
不过林玥没看见。
这家店很小，唱片满满挤挤，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更像店主的私人收藏，而非售卖产品的门店。
店主的头发有些凌乱的美感，神情忧郁，带着文艺商铺老板特有的故事感。她的一只脚缩着站在高脚椅上，另一只脚迈开，长腿从收银台底下伸了出来，很酷飒。
开在南区的店租应该不低，店里没什么人迹，不知道日常如何营生的。不过这家唱片店像开在这个地方很久了。
在这样音乐飘渺悠然的空间里，林玥想到了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像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像津巴布韦的维多利亚大瀑布，仿佛她去过，那个模糊的遥远深深地嵌在她的脑海里，是她渴望的。
唱片机上换了音乐。
傅思贤站在灰黄的角落里，肩膀靠墙，听着音乐。
温柔舒缓的女声传来，是听不懂的语言。
他站在暗处，目光停留在明处的林玥。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在看唱片上的封面设计，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读上面的歌名，是那样专心致志。
傅思贤忽然想：如果先出现的是他，不是那个未婚夫，如果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刚好、恰好，自己会不会成为林玥的the one？
自信的忧郁、苦涩的浪漫与阴暗的悲伤像毒气一样在他四周漫散。
光线将气氛与心情完全隔开。
林玥在更为明亮的这头站着，在选送给姐姐和姐夫回法国的礼物。她那头也有试听的唱片机，店主手搭手地教着自己用，还介绍了每张唱片的创作背景与收藏意义。
她付款时，傅思贤跑了过来，要为她买单。
“这是给我姐的，我付款比较好。”
“给姐姐的礼物？那更应该我来付钱了。”
林玥立即放下唱片。“那我不送了。”
傅思贤卡在店主的鄙视中，把手抽了回来，让林玥自己付了钱。
走出玻璃门，湿热扑来，褪去了心里那股阴寒的忧郁。傅思贤觉得舒服多了。“我们往哪走？”
林玥看了眼时间。“你往那条路直走，出去就能打车了。”
“你不送我了吗？”傅思贤还在惦记今晚与她之间难得的氛围，还想继续下去。
“我要回家洗澡睡觉了，再见。”应该不会再见了吧——自己不去C司实习，还在不同的大学，今天更是把拒绝告白的话说得明明白白。林玥对他摆了摆手。
“可以把雨伞借我吗？我担心待会还要下雨。”这是他能再次出现的理由。
林玥爽快地把雨伞递给他。“喏，不用还了，一把才十块钱。”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浓云密布，而这个夜晚不能再暗了，恐怕还要下雨。
唱片店的音乐悠扬，再又换了首不知名的歌，从她后方远远地飘了过来。
「到家没？」
乔安回复得很快，像一直在等着她的短信。「还在吃饭。」
「太晚了。」
「好累。」
林玥回了一个双人拥抱的小表情。
「我出来了。打电话？」
「明天就见面了。」
「现在就想听你的声音。」
「嗯。」
乔安打来的时候，另一个电话同时出现了。
是林姗的。
林玥忽然变得不安。接通后，是卢卡的声音。他说现在和姐姐在医院，让林玥赶紧过来。他语言不通，说话很急，根本听不清他说的医院在哪里，后来被哥哥接过了电话，告知了医院地址。
“你别慌。赶紧约车过来。”
林玥挂电话之前，听见背景里有父母嘶喊和骂声。
「怎么了？」她上车后，乔安在问。
她晃了神。「我姐在医院。我要过去。」
「这么晚，你坐车过去？车号发我。」
林玥把订单截图发过去时，手在发抖。
「家人说过什么情况吗？」
「没有。」无数可能性从她脑海中闪过，而她一个也不愿意去看去想，怕见着了就会成真。
车子很快抵达急诊门口。林玥还没到护士站，就已经看见病床上的姐姐。林姗脸上的气血似乎已经恢复过来了。
林玥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个周数，偶发孕期出血不需要太担心。孕妇的心情要放好一点。”
林姗紧握妹妹的手。两人的手怎么都是冰凉凉的？
“在我们医院建档了吗？妇产科的医生要知道这个情况。”
“我们这胎在国外生。”
“哦，那我给你开诊断证明，你出国后要和医生说明情况。”急诊医生一交代完就离开了。
“姐夫呢？”
哥哥冷笑着。“还能在哪儿？爸妈太吵，被姐夫赶出去了。现在估计在外面被扯着骂吧。”
林玥的下巴尖靠在姐姐的手臂上。“感觉怎样？”
“之前有点吓人，现在没事了。”林姗把手搭在了妹妹的头上，还想着安慰别人。
“你们的机票改签好吗？”
“不改了，回去我会尽快看医生的。”姐姐对她说：“我没事啦，现在真的没事。”
哥哥调侃道：“你还是回法国吧。留在这里才容易出事。”
说时迟那时快，余筱枫杀进来了。她的脸涨红，像股市里最令人期待的幻觉，额前却弹凸青筋，跟她的脖子一样，将多年心碎制酿的细纹一下拉平。她双手握成拳，红指甲扎进肉里，像两个包子，无用地鼓着。
林冕疾疾地跟来，像鼻涕虫经过后留在地上的痕迹，紧紧粘着主体。
“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偷偷结婚，还要偷偷生孩子？”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你不能回法国，必须留在这里，把肚子里的东西处理掉！”
“我不会承认这是我外孙的，你休想！你们什么都不会从我这里得到！”
……
余筱枫发出了怪物一般的连连尖声。
护士走过来，将围帘拉起，把这家奇怪的人装进更逼仄的容器里。“别在这里吵架！不要影响其他病人。”
卢卡一直挡在林姗前面，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感受到那些话里的愤怒与压迫。
“妈，总之我们明天一定回法国的。你今晚说的话，我会当你没有说过。你认不认这个孩子都没有关系。太晚了，你跟爸回家休息吧。”
余筱枫还跟磁带卡了似的，重复着前面一连串的胁迫与威逼。
林栋根本拉不住父母。他从来都拉不住。
姐姐的脸色变了，帘外的沉寂与里面的羞辱都令她越来越难受。医生才说不能情绪波动，要保持好心情。她实在不想吵架。她不希望肚子里的宝宝过早地接触到这些消极负面的情绪。
“别再说了！”反而是林玥直接站了出来。姐姐拉住她的手，可她没有后退。“姐姐不舒服，她不舒服，你们看不到吗？为什么你们永远只想得到自己？”
“玥玥！”姐姐想要劝住她别再说下去。
“你在说我？”妈妈指着她的脸，伸长的手与尖长的红指甲，像锋利的矛，直戳向林玥的脸。
“妈，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吗？”林玥的质问是尖锐的，却像钝了的刀。
这大概是一个悖论——施暴的人不会发现自己的问题，能发现的话就不会成为施暴的人。
一个巴掌霎时落了下来，堂而皇之地，肆无忌惮地，不知悔改地。
紧接着再一个巴掌，令人毫无防备地。
林玥的脸上火辣、麻痹。她被打过很多次，在身上的很多地方，从小便如此，无论她听不听话。
她今晚只想为姐姐出头一次。她不希望自己再是被姐姐护在身后的了。
但这是第一次，林玥在姐姐和哥哥的面前挨了巴掌。
他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位口舌如箭、控制欲极强的母亲，竟然真的会对孩子下手。
“Dégage! Dégage!”卢卡生气极了，把岳丈岳母推出了帘子，再推出急诊室。他身材高大壮实，彻底失望的时候轻易就能把人送走。
林玥吃巴掌像吃饭一样寻常，捂着脸坐下，表情仍旧平和，还去关心了姐姐。
她的姐姐和哥哥语塞着，十分茫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林玥看起来就像那两个巴掌抡空了，砸在她面前的空气里，而不是她的脸。这当事人都觉得没什么，他们安慰的话就算说了也很虚假吧。
如此急挫的一夜，荒诞地结束了。
所有人最后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晚，只有林玥是唯一最快入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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