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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立花 晚安,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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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三波立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休。
那时我刚从又一次转学的混乱中喘过气来,搬家公司在客厅里堆了十七个纸箱,母亲一个一个地拆,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陌生的位置上,再重新调整。纸箱上的标签写着“餐具”“书籍”“冬衣”,字迹从第一次搬家时的工整,渐渐变成了潦草的涂鸦。这次连标签都没有了,只有用黑色马克笔随手写下的一个“雑”字。
我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诚清高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即使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也带着与世隔绝的凉意。我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瓷砖的接缝处硌着脊椎,那一点微弱的疼痛反而让我感到安定。
忽然,我闻到了便当的味道,它们从走廊的方向飘来,穿过一排排书架,落在我鼻尖。
“白鸟同学?”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那里。
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倾泻下来,在柔顺的深栗色长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丝带系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最扎眼的是她的笑容——太灿烂了,像商店里永远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招财猫,永不疲倦,永不褪色,永远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挥手。
“我是三波立花,和你同班,介意我坐这儿吗?”
我没回答,她就把我的沉默当作了默许,自顾自的在我旁边坐下了,膝盖并拢,裙摆仔细地压在腿下,将便当盒端正地放在膝头。
“要尝尝吗?”她递过一只兔子形状的饭团,“我今天恰好多做了一点。”
我摇头,她也不介意。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吃”,只是将饭盒重新合上,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撕开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她伸出手,将一颗薄荷糖放在我膝头的书上。
“薄荷糖,提神的。”她笑嘻嘻地说,“你看上去很累,都快要昏过去了。”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最西边的窗台下方换了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多年不用的旧教材,灰蓝色的封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窗台很窄,坐上去不舒服,但胜在隐蔽。可我坐下不到十分钟,脚步声又从楼梯口传来了,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沿着书架斜面滑过来,在我的脚边停住。
“哇,今天阳光更好呢。”三波立花端着同样的便当盒,笑容分毫未变。
这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直觉哦。”她眨眨眼,睫毛像蝶翼一样扇动了两下,在我旁边坐下了,“而且图书馆能躲人的角落就那几个,找到白鸟同学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东西,但我昨天花了整整一个午休才找到这个角落。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又问。
“因为你昨天一直在看二楼的方向。”她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到嘴边,胡乱咀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从你坐的位置只能看到二楼的栏杆和这个方向的窗户,我想你大概是在选明天的位置。”
我不由得沉默了。
从那以后,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我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不断更换藏匿的壳,而她的“直觉”总能精准地找到我。
有时在古籍区最深的书架后,那个区域没有人去,收藏的都是几十年前的学术期刊,我把自己塞在两排书架之间的窄缝里,三波同学比我稍微丰满一些,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有时在报刊室废弃的桌椅间,那些桌椅是从旧校舍搬来的,桌面有烟头烫过的痕迹,椅腿有些已经松动,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把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自己藏在圆心,像搭了一个椅子做的巢。她绕了两圈才找到入口,然后笑着说:“哇,这个堡垒真不错呐。”
每次她都端着那个粉色的碎花便当盒,每次脸上都挂着那个标准弧度的一成不变的笑容,每次都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时她会多带一本小说或杂志。她会把那些东西放在我们之间的空地上,然后用下巴点点,说:“昨天在书店看到的,封面的画很好看,就买了两本。”
“为什么买两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给白鸟同学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那些书确实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安静的,细腻的,关于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小说。或者关于植物的、关于动物的、关于那些不被人注意的微小事物的散文。有一本是摄影集,拍的是世界各地的图书馆,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读者。
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的喜好,也许是从我课桌上的书判断的,也许是从我在班上有限的发言中推测的,也许只是“直觉”。像她找到我一样,靠那种无法言说的、每次都准确无误的直觉。
她给我的糖果总是同一个牌子,浅绿色包装,味道是清凉的薄荷,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像一条细细的、冰凉的小河。我从来不喜欢那个味道,凉意太冲,会让我的胃轻轻翻一下。但我却总在不知不觉间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真晞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有一天她突然问。
“习惯了。”我说。
“那多孤单啊。”
她托着腮看我,午后的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盏小小的、点在水面上的灯。
“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确实每天都来了。我也逐渐开始习惯她坐在我旁边,习惯她翻动书页时和我的翻页声交错在一起,习惯她偶尔发出的、看到有趣段落时的轻声笑。
有时,我的视线也会随着阳光缓慢移动,落在她柔顺的头发上。
三波立花是在任何集体里都会自然而然成为中心的存在。成绩优异,运动全能,开朗友善,她和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从热播的电视剧到下周的考试范围,从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到隔壁班的八卦。
而我,白鸟真晞,体弱多病,频繁请假,永远跟不上班级的话题节奏,是一块华而不实的背景板,是教室里总是关不严的窗户,只有坐在旁边的同学在冬天冷风吹进来时才会注意到它,然后用力推一下,合上,转过头,再也不看一眼。
这样的两个迥异的人成为朋友,在旁人看来大概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有一天,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给你看这个。”
那是一叠卡通动物贴纸。兔子、小猫、小熊,每一只都做着夸张的可爱表情。
“昨天在便利店看到的,觉得真晞一定会喜欢。”她撕下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慢慢地贴在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她用指腹把贴纸的每一个边角都按压平整,确认没有任何一个气泡留在下面才收回手。
“看,这样学习的时候也会开心一点吧?”
我盯着那只兔子,喉咙有些发紧。一种陌生的、我说不出名字的感觉从胸腔的底部往上涌,堵在食道和气管的交汇处,不上不下。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大概会是校园青春剧里最普通的一幕。一个受欢迎的女生和一个不起眼的女生成为朋友,在午后的图书馆里分享便当和贴纸,在阳光和书架的庇护下建立一段单纯而温暖的关系。电影会在她们相视而笑的镜头里结束,字幕会升起,观众会带着微笑离开。
可现实从来不是电视剧。
有些人的微笑是一张面具,面具下面不是另一张脸,而是一个漆黑的、没有尽头的洞穴。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三波同学与我不一样的?
我已经忘了。
也许就是从她总能准确找到躲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我开始。
也许是在她刻意的牵着我的手走过满是猩红视线的街道时,像宣誓所有权一般将她的校服披在我的肩上。
也许是从她在看到大家说起喰种,总是带着恐惧、厌恶,或是猎奇的表情时下意识的反应,她会在恰当的时候捂住嘴,说“好可怕”,她会忽然安静那么一瞬,眼睛看向别处,瞳孔里会掠过一点不一样的异样。然后她会转回头,对我笑,问我要不要吃新买的糖。
三波同学的正常就像一件精心测量后缝制的校服,大部分时候合身妥帖,只在偶然的关节扭动的瞬间,会露出底下不属于少年肌体的、非人的纹理。
我知道她与我不同,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图书馆里厚重的书架更深,比那些旧教材上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更厚。那是一种无法跨越的本质的差异,就像鱼和鸟,就像夜和昼,就像食者和被食者。
她的烦恼不会是考试分数,她的喜悦也不会来自普通的礼物。她不会因为一张贴纸而高兴一整个下午,不会因为一句夸奖而在被窝里偷笑。她的世界里有更沉重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东西在运转。
我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河面太宽,水流太急,没有桥,没有船。我们只能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向对方挥手,用自己的语言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话,假装那些声音可以传到对岸。
可我并不在乎,不害怕,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她在课间分享给我的可爱贴纸是真的,在我咳嗽时轻轻拍打我后背的手是暖的,她习惯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说“总觉得真晞会需要”。
这些细碎的、柔软的瞬间,对我来说比任何真相都更重。我贪婪地汲取着三波同学带来的温暖,她是我与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之间,唯一一条纤细却坚韧的连线。如果这根线断了,我就会掉进那个我一直试图逃离的黑洞里。
所以,当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她发来的消息时,我冲出了客厅,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击穿了所有的迟疑。
三波立花,我的朋友,她正走向浓浓夜色,走向有马贵将和富良太志所在之地。
我不知道月山先生和母亲有没有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只知道我的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踩上门外的石阶上,踩上人行道的砖面上。每一步都用力到膝盖发麻。
这还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发了疯地奔跑,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的身体知道。它在被牵引,被濒临毁灭的东西呼唤。我的心率在攀升,血压在升高,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所有的应激反应都在告诉我同一个方向。
驱使我的究竟是什么?
是不想让三波同学死吗?是不想看到她倒在有马贵将的刀下,身体被劈成两半,像那个巷道里的少年一样,变成一堆没有人会收拾的残骸?还是不想让有马贵将死?不想看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沾染上鲜血。不想看到火苗熄灭,不想看到那个会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的人倒在黑暗里,再也无法站起来。抑或只是无法忍受某种联结被暴力斩断的空白?
我们被无形的线牵引至此,我只是其中最无力、最盲目的一环。
仓库的门半掩着。
表面锈迹斑斑,原色早已被一层又一层的铁锈和涂鸦覆盖。铁锈的气味混着一种更浓的、甜腥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它像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扶着冰冷的门框,喘得弯下腰,奔跑时吸入的冷空气在肺里炸开。我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的内部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高高的拱形顶棚,头顶有几块铁皮被风吹走了,雨水从那些破洞漏进来,在黑暗中形成几道细长的水柱。
我最先看见的是有马贵将。
他的身影如青松般挺直,手中的长刀反射着冷光。富良太志在不远处,保持着准备进攻的姿势。而三波——
三波同学站在他们之间,已不是我所认识的她了。
赫子从她腰部延伸出来,在空气中张开,像花瓣,像翅膀,像史前生物巨大而华丽的鳍。她的眼睛是血红的,虹膜和瞳孔的界限消失,只剩下两团燃烧的暗火。
“三……”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叫她停下。幼稚的幻想瞬间挤满脑海,期待着她可以离开这里,不要伤害任何人,也不要被伤害。我可以假装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告诉她明天我就会去学校,我们还可以在图书馆见面,她还会带来便当和新的贴纸。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幻想像肥皂泡一样,从我的嘴唇飘出去,在到达她之前就已经碎了。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有马贵将的长刀贯穿赫子组成的防御,余势未减,刺入了三波立花的侧腹。
然后,横斩。
刀刃从她身体一侧进入,从另一侧穿出,深色的液体瞬间在空中泼洒出一道弧线。
世界寂静了。
连风声、雨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三波同学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只赫子像花一样迅速枯萎,从深红褪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的丝线,最后消失无踪。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自己,腰部的断面触目惊心,深色的液体从切口处涌出,浸湿了地面,形成一小片缓缓扩散的暗色水洼。
她忽的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撕扯着夜的寂静,像一只濒死动物在尖叫哀嚎。笑着笑着,她突然咳嗽起来,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有马贵将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我藏身的方向,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三波捕捉到了,顺着他的视线她转过头,血红的瞳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
她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真……晞?”
她发出含混的气音,眼睛瞪得极大,最后一点茫然的平静忽然像摔碎的玻璃一样炸开,被几乎要焚烧一切的怒火取代。
“你——” 她的声音尖利地刮擦着空气,完全不像她平时清亮的嗓音。
“你来干什么?!滚!给我滚远点!白鸟真晞!”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铁钳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见我这副样子很开心是吧?啊?!”
她扭曲着嘴角,露出那些过于尖锐的牙齿。每一个字都淬着毒,从齿间喷射出来。
“装什么可怜相!一副病怏怏的、谁都能踩一脚的样子……我早就看吐了!你知道我每次笑着靠近你,忍着恶心给你塞那些甜得发腻的垃圾时在想什么吗?!”
她剧烈地喘息,腰部的断面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张合,每一次吸气都会挤出更多血沫。
“我在想你的血……闻起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她嘶喊着,眼睛死死瞪着我。血红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度炽烈的东西。
“比其他劣质品都要香……香得多!像快要熟烂的果子,表皮裂开缝,滴着蜜……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时候能撕开你这层皮,好好尝一口!”
恶毒的话语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凿进我的耳膜。
“你以为有马能救你?做梦!他迟早会死!你们都会死!我会把你的骨头都嚼碎咽下去!”
“口粮!你不过就是我养着的、暂时存起来的备用口粮!等我玩腻了这无聊的朋友游戏,等我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恶毒的话语从她口中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汁。她说我是她养着的口粮,说她每天都在想我的血是什么味道,说她早就厌烦了装模作样扮演人类朋友的游戏。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奇怪的是,在火焰烧到我时,我没有感到灼痛。
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藏身之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踩过碎石和铁屑,走向仓库尽头,走向她。
“你别过来!”
她突然尖叫,刺耳得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滚开!滚啊!”
但我还在走。
“我叫你滚开没听到吗?!”她用尽力气嘶吼,面容因痛苦和愤怒扭曲到狰狞,那张脸已经不像三波立花了,更像是某个被困在三波立花皮囊里的、崩溃的、绝望的、正在尖叫着求救的灵魂,“你这个蠢货!白痴!我一直在骗你!那些关心都是假的!我接近你只是为了——为了——”
她哽住了,低下头开始剧烈地咳嗽,更多的液体从口中涌出,滴在她已经被血浸透的校服前襟上。
有马贵将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止我。
三波同学躺在一片深色液体中,腰部的断面触目惊心,她还在试图用手臂向后挪动。
手掌撑在湿滑的地面上,指甲在地面上刮出浅浅的痕迹。肘关节弯曲,伸直,弯曲,伸直。每一次用力,身体就向后移动几厘米,在地面上的血泊中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正在远离我。
用尽最后的力气,远离我。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了。”
她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声音不再尖利了,不再刺耳了。它变得很轻很弱,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所有人。好像这个烂透的世界,还值得拯救一样。”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我讨厌你的善良,讨厌你的无知,讨厌你每次对我笑的样子……我本来可以吃了你的,好几次都可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瓦解,从核心处崩塌。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从身体的最深处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让她的手指、她的手肘、她的肩膀、她的嘴唇,全都开始颤抖。
“三波同学。”
我跪倒在她身边,深色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我的裙摆。
她的腰部几乎被完全斩断,只有背部大约三分之一的组织还勉强连着,肌肉像被拧断的绳索一样从末端散开,露出里面粉色的、正在失去活力的截面。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来找你了。”
她看着我。
那双血红的眼睛不再愤怒,只剩下灰烬还在微微发红。而在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不可触碰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向上翻涌。但它太重了,太深了,被太多的罪孽压住了,只能在污浊的沼泽里挣扎、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叫。像一只被泥浆包裹的、受了伤的小动物,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在被淹没之前伸出头来,浮出水面,试图奔向我。
她在哭泣。
随着灵魂,三波同学的身体也跟着哭泣了。湿气扩散开来,一滴一滴的落入泥土里,在暗色液体中激起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张牙舞爪的恶意消失了,淬着毒的恶言消失了,尖锐的笑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蜷缩在血泊中的、瘦小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躯壳。
“对不起……”
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三波同学露出了一个很丑很苦的笑容。
“真晞,对不起……”
她在对不起什么?
是为了刚才那些恶毒的话?是为了欺骗我?是为了她作为喰种的出生?是为了她无法选择的、渴望与抗拒并存的命运?还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抽泣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肺部在努力地从被血灌满的气管中榨取氧气,发出一种既不像哭泣也不像说话的声音。
“我不该靠近你的……”
她的目光涣散,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仓库顶棚破损处漏下的月光,看向那个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狩猎、不需要在人类和喰种之间做出选择的,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天堂。
从很早很早以前,从父亲死掉的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教科书上写的那样。不是“人类是好的,喰种是坏的,好的一定会战胜坏的”。不是“正义终将得到伸张,邪恶终将受到惩罚”。不是“只要你做个好人,世界就会对你好”。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第四次搬家前的旧街区,隔壁住着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学老师。他很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深的纹路,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和邻居聊天时的笑声。
他会给每一个散学经过的孩子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吃,每次他蹲下来,把糖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
他说:“今天也要加油哦。”
他很年轻,很优秀,很受学生欢迎。他会在放学后留下来给成绩不好的孩子补课,会在大雨天把自己的伞借给没带伞的学生,会在家长会上不厌其烦地和每一个家长沟通。
但他是喰种。听周围的大人们说,他被CCG杀掉的时候还在给他们班的学生辅导功课。他坐在一个女学生旁边,手里还握着铅笔,窗口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就倒下去了。
「可惜了,那么帅气的人,如果是人类的话一定会很出色。他怎么能当喰种呢?」
听到这话,我心里忽然涌现出一点愤怒。就好像成为喰种是一种选择,好像他可以选择不做喰种,去做一个普通的小学教师,娶妻生子,买房买车,周末带家人去郊游,逢年过节给亲戚朋友发祝福短信。
明知那是怎样茹毛饮血的存在,又怎么会有人自愿想成为喰种呢?
没有人会选择被整个物种追杀。
没有人会选择必须靠吞噬人类来维持生命。
没有人会选择在每次靠近一个人的时候,都要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吃掉他”的本能。
这不是选择题,是出生的时候就被钉死的宿命。像我孱弱的身体一样,不是我想不想要,去不去看医生、吃不吃药就能解决的问题。它就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基因里,在我永远无法逃脱的囚笼里。
好人会死,善良的人也会被吃掉。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他的错。
所以我也没有觉得三波立花有错。
“你肯定不想做这种事吧。”我轻轻地说。
那一瞬间,我的话似乎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哭泣的角落。
血红的瞳孔已经涣散,变成一种几乎没有颜色的、透明的灰。
她伸出手,沾满血污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手指张开,朝向我,又似乎不敢触碰到我。
“救救我,真晞,我好疼,我好疼啊……”
她终于像孩子一样哭出声。
“我不想就这样丑陋地死去啊——”
她挣扎着,痛哭着,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沾满血污的手最终轻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再无生气。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顶棚那处破损,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痕还在反光,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她不再哭泣、不再微笑、也不再呼吸的脸。
雨水从仓库破损的屋顶滴落,落在我的头顶,落在她的脸上,每一滴都激起细小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薄薄的外套,轻轻披在了我被浸透的肩膀上。
有马贵将站在我身侧。
他已收刀入鞘,长刀回到了黑色的琴盒里,又变成了一个安静又沉默的乐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仓库外依旧连绵的雨幕,望着一道道从夜空中坠落的银色断线。
“我们该走了。”他说。
我被他半扶半拉地拽起来,他的手扣在我的上臂,我的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膝盖在发抖,站着的时候身体在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得站立不稳的小树。
他带着我沉默地走入冰冷的夜雨之中。
富良太志跟在不远处,同样一言不发。他的脚步很重,踩在水洼里劈劈啪啪的响。一路上,我就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马贵将的外套很大,但我依旧感到彻骨的寒意。
我们穿过街道,走上一条横跨铁路的旧天桥,走在上面会发出空洞的、咚咚的回声。桥下的铁轨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远处朦胧的夜色里,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被钉死在大地上的线。
雨渐渐小了,雾气笼罩着空旷的桥面,把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团团银白色的光晕,在雾中颤抖。
走到天桥中央时,我停下了脚步。
有马贵将也随之停下,我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喉咙里哽了许久的石块,终于被一股冰冷的气流冲开。
“有马同学,喰种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声音沙哑,几乎瞬间就被夜风吹散。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看着前方。
“喰种……生来就是喰种吗?”
“他们不可以变成人类吗?”
夜色沉默。
只有远处隐隐的列车声在夜空中回荡,大风穿过天桥的铁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依旧没有回答。
也许无法回答,也许不愿回答,也许答案本身就是一个过于沉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只有瞳孔的深处有一点像烛火跳动的光。
我试图从他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答案。关于今夜,关于死亡,关于那些不得不以怪物之身死去的存在。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执拗的看着面前如雕像般沉默的身影,
有马贵将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他偏过头,看向我。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在那副反光的镜片后,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纯白色,叠得方正,边缘绣着一个我看不懂的家纹。
我没有接,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握刀的手,此刻以如此平常的姿态伸向我。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天桥上显得格外呕哑。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反应便收回手,转而用那块手帕轻轻按了按我湿透的脸颊。
“不要再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眼泪既不能让她复活,也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没有人的哭泣是想解决问题的。
“我只是……”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对不起我什么……”
有马贵将沉默着。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手帕已经湿了一大片,有一角沾上了深色的血迹。他将湿的那面折进去,放回了口袋里。
“她对不起你,是因为她靠近了你。喰种靠近人类,这本就是一种错误。”
“可是她——”
“她对你产生了感情。”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没有波澜,“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喰种不应该对人类产生感情,人类也不应该对喰种产生感情。这条界线一旦模糊,结局就只剩痛苦,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我心里。
天桥下的铁轨传来震动,又一辆列车驶过。灯光扫过我们的脸的瞬间,我终于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无情,而是目睹过太多类似结局,才能淬炼出的平静。
“三波同学会怎样?”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遗体会由CCG回收,可能用于生物实验,也可能会被制成库因克。”
“库因克……”
我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他身后背着的黑色琴盒上。
“像你的刀一样?”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
“……幸村。”
“所以,”我抬起头,透过雨幕问他, “她以后也会变成一把叫做‘三波’的武器吗?被某个人握在手里,去斩杀别的喰种?”
沉默再次降临。
天桥下的列车又轰隆驶过一道,灯光扫过我们静止的身影,将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在桥面上。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光从我们的身体之间穿过,在我们的脚底留下两道平行的、不会相交的线。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有马贵将。
“能把幸村……借给我吗。”
他闻言,第一次真正转过头,正面看向我。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眼睛,似乎想剖开我的脑颅,看清里面怀揣着怎样荒唐的想法。
他没有问为什么,雨丝落在他的发梢,经过眉骨,最后在镜框的边缘消失殆尽。
“请把幸村借给我吧。”我又说了一遍。
几秒钟的静默对峙,只有风穿过铁桥缝隙的呜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地解开身后黑色琴盒的固定扣,递到了我面前。
我伸出手。
那个琴盒比想象中更沉,特殊材质的鞘身触感透过掌心的血污传来,沉甸甸地压着手腕。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再看他一眼。将那个与我格格不入的黑色长盒紧紧地抱在怀里,沿着来时的路,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重新走向那座被雨夜和死亡笼罩的废弃仓库。
脚步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怀中的幸村沉重而冰冷,但我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坚硬的外壳硌着胸前的骨头。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那个阳光下的图书馆更远一步,离那个会笑着递来薄荷糖的女孩更远一步。
夜色更深了,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处露出几颗疏星。城市在远处呼吸,灯火明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仓库的门依旧半掩着,里面的黑暗比记忆中更加浓稠。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在地面的血泊上投出一片银白。三波立花的身体还躺在那里,保持着最后扭曲的、试图远离我又仿佛想要抓住我的姿态。
我走到她身边,跪坐下来,将幸村放在一旁。
黑暗中,污浊处,人性最后一点微弱的闪光曾在此挣扎明灭。而人心本身,或许便是这漫漫长夜、无边荒原里唯一真实存在过的,短暂而灼烫的白昼。
我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晚安,立花。”
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