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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沈惊鸿 ...

  •   沈惊鸿的营帐在营地东侧,紧挨着马厩。

      裴昭陪我走到帐外二十步处便停下了,隐入阴影中。

      帐帘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我抬手撩开时,沈惊鸿正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来回比划。听见动静,他抬头,少年将军脸上还带着方才议事时残留的几分愤懑,看见是我,神情先是一怔,旋即弯眼笑了。

      “姐姐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顺手把地图卷了卷,往身后一塞。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睡不着,”我说,“来找你聊聊。”

      “聊什么?”他给我倒了杯水,推到面前,“聊卫青崖那个老狐狸?”

      “聊你。”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我?”

      他笑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有什么好聊的。十九岁,没爹没娘,跟着姐姐混口饭吃罢了。”

      “你娘是南疆人。”

      帐中静了一瞬。

      沈惊鸿看着我,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露出一种我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他说,“我娘是南疆人,家住苍山脚下。我爹是中原的戍边校尉,当年驻军南疆时与我娘相识。后来战事起,我爹战死,我娘带着我回了中原。”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回避。

      “这些,你从未在履历上写过。”

      “写了,就不会被绣衣坊选中。”他坦然道,“我不写,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想进绣衣坊,想跟着姐姐。”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姐姐是个好人。”他顿了顿,“虽然绣衣坊里的人都说你没有心,但我见过你给路边的小乞丐扔铜板,见过你把战死士兵的家书一封封亲手装好寄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我不是内鬼,姐姐。我娘是南疆人不假,可我爹是死在叛军手里的。我恨他们还来不及。”

      我沉默片刻,问,“南疆刺客的惯用武器是什么?”

      沈惊鸿一愣,随即道,“锯刃短刀,刃口带倒刺,刺入后难以拔出,杀伤力极大。姐姐问这个做什么?”

      “那三具尸体,伤口疑似有锯刃拖痕。”

      沈惊鸿沉默了。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忽然站起来,从床铺底下翻出一把短刀,放在我面前,“这是我的。姐姐可以验。”

      刀鞘是普通的皮鞘,拔出刀刃,光刃,四寸二分,制式匕首。

      不是锯刃。

      “我知道姐姐怀疑我,”他声音低了下来,“我确实……有些事瞒着你们。但粮道被劫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瞒着什么?”

      沈惊鸿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那是南疆人的护身符,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符文。

      “我娘还在世。她在南疆,在叛军占领的城池里。我……”他的声音艰涩,“我想救她出来,但我没有通敌,从来没有。”

      我看着那枚铜牌,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

      还未说些什么,帐外忽然有脚步声接近。

      “沈大人!”

      是裴昭的声音,有些急迫,“卫青崖方才独自离开了营地,往南边去了。跟不跟?”

      “你跟,”我对裴昭说,“别打草惊蛇,看他去见谁,做什么。”

      裴昭没有多问,一点头,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他的轻功在我见过的人里排得上前三,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卫青崖未必能发现。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惊鸿。

      少年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南疆护身符,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深潭,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但此刻还没到可以慢慢回味的时候。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沈惊鸿坐下,将那枚铜牌重新塞回衣领里,此时他平日里那股嬉皮笑脸的神气尽数褪去,露出面具之下的年轻和彷徨。

      “你说你娘还活着,”我直视他的眼睛,“在叛军占领的城池里。哪座城?”

      “句町。”

      句町。南疆叛军三大据点之一,易守难攻,朝廷打了三个月都没啃下来。若沈惊鸿的母亲真在那里,他的处境确实微妙。

      “你同她有过联系?”

      “没有,”他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连她是否还活着都不能确定。半年前我托人带过一封信,石沉大海。后来……我不敢再托人了,怕被人发现,反害了她。”

      “你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没。”

      “为何今日对我说?”

      沈惊鸿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认真得不像他。

      “因为姐姐问了。”他说,“而且……我信你。”

      我沉默了片刻,“你那把刀,我收下了。”

      沈惊鸿一愣,随即把桌上的匕首推过来,没有犹豫,“好。”

      我拿起那把光刃匕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刃口,都与绣衣坊制式无异。

      “方才我问你南疆刺客的武器,你答得很快。”

      “因为我确实见过,”他说,“小时候在南疆,我见过叛军的刺客。他们用的就是那种带倒刺的锯刃短刀,拔出来的时候能带出一整块肉,非常残忍。”

      “那三名斥候的伤口有锯刃拖痕,你怎么看?”

      沈惊鸿想了想,眉心拧起来。

      “如果不是锯刃短刀造成的,那就只能是有人事后用别的工具在伤口上划出来的,”他顿了顿,“能做到这一点的,必须是能接触到尸体的人。”

      “昨夜到现在,能接触到尸体的都有谁?”

      “仵作、守卫、裴昭、顾衍之、你……还有我。”他一样一样数,数到自己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还有,今早来的卫青崖。”

      “他是昨夜子时才到的,尸体是昨夜酉时被发现的,他没有时间补刀。”

      “万一,他早就到了呢?”沈惊鸿忽然道。

      我眼神一凝。

      “姐姐,他说他今日子时才到,谁看见了?他带来的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重新审视时间线。卫青崖说他今日子时抵达,但没有任何其他人能佐证。若他其实早就到了,甚至就在营地附近潜伏着,那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站起身,将那把匕首收入袖中。

      “你在帐中待着,别出去。”

      “姐姐要去哪?”

      “回帐,等裴昭的消息。”

      我掀帘而出,夜风裹着南疆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营中大部分营帐已熄了灯火,只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缓慢移动。

      回到中军帐时,桌上那碗安神汤已经彻底凉了。我坐下,将裴昭、顾衍之、沈惊鸿、卫青崖四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又在一旁写下“锯刃”“家书”“密旨”几个词,然后盯着这张纸,试图理清其中若隐若现的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裴昭回来了。

      他的黑衣上沾了露水,呼吸比平时略重。

      我心头一沉,“跟丢了?”

      “没有,”他走到我案前,将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半截断箭,箭杆上刻着南疆叛军的标记,“他去了城南十里外的一处废庙,同一个人见面。”

      “谁?”

      “顾衍之。”

      我看着那半截断箭,脑海里飞速运转。

      顾衍之,那个温文尔雅,交出家书时坦然得无可挑剔的顾衍之。

      他和卫青崖……深夜在营地外十里的废庙见面?

      “你可看清了?”我问。

      “看清了,”裴昭说,“两人交谈约一炷香的功夫,距离太远,没听清内容。之后卫青崖先走,顾衍之后走。我跟着顾衍之回来的,他此刻应当已经回帐。”

      “他没发现你?”

      “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在“家书”和“密旨”之间,缓缓画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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