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坊》念西荷

2、夜谈 他为这件事

　　我让沈惊鸿和顾衍之先行退下。沈惊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踢了一下帐帘走了。顾衍之行礼时面色如常，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帐中只剩我和裴昭。

　　烛火重新添过，烧得噼啪作响。他站在我三步之外，像一柄出鞘的剑，随时准备听令。

　　“裴昭，”我开门见山，“卫青崖的武功，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沉默了两息，“他曾是我师兄。”

　　这倒是我不知道的。

　　裴昭缓缓开口，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师从青城剑派，同门十二年。他的剑……比我快三成，且擅双持，左手刀右手剑，江湖上极少有人见过他用左手。”

　　“他出刀时，有什么特征？”

　　“刃走偏锋，伤口左深右浅，翻卷如唇。”

　　我立刻想起那三具尸体的伤口描述，“伤口平整，一刀毙命”，但未有提及深浅方向。

　　“你怀疑他？”裴昭抬眼看我，神色难辨。

　　“他出现在这里的时机太巧。”我没有直接回答，“粮道被劫三次，每次都恰好避开了绣衣坊的暗哨。若有人从内部传递消息——”

　　“我不会。”裴昭打断我，语气笃定，“顾衍之不会。沈惊鸿……不一定。”

　　我挑了挑眉。

　　“他的刀法来历不明。”裴昭说，“我曾见他用过一招，不是军中套路，倒像南疆刺客的路数。而他那个南疆母亲……卫青崖刚才提到家书时，沈惊鸿的反应，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他是在帮我排除，还是在帮自己脱嫌？又或者，他是在暗示我。

　　我从案上抽出仵作验尸单，举到烛火下细看。

　　“……伤口左深右浅，翻卷如唇。”

　　果然是卫青崖的路数。

　　但如果是卫青崖亲手杀的，他为何还要把尸体摆成南疆祭灵的三角排列？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又或者，杀人者故意模仿卫青崖的手法，嫁祸于他。

　　三具尸体，三重误解。

　　这个内鬼，比我想的要深。

　　裴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沉静。

　　“沈大人，”他忽然出声，“有句话，我本不该说。”

　　“说。”

　　“你接任绣衣坊指挥使那年，卫青崖本该是你的位置。天子选了你，而不是他。”他顿了顿，“他为这件事，蛰伏了三年。”

　　·

　　后营设在军营最深处，紧邻一片枯死的槐树林。三具尸体停放在一顶单独的帐中，门口有两名守卫，是绣衣坊的人，面生，不是我带来的。

　　我亮出腰牌，“验尸，开门。”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沈大人，卫统领吩咐过，任何人——”

　　“任何人包括我吗？”我语气平淡，手已按上腰间绣衣坊指挥使的金牌。

　　两名守卫让开，我缓步走入。

　　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与腐臭的气味。虽是秋日，南疆仍温热，尸体已开始出现轻微的肿胀。

　　我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咽喉处的伤口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可见，左深右浅，刃口干净利落。我从袖中取出带来的细竹签，轻轻探入伤口，测量角度和深度。

　　左深右浅，刃口自左向右斜切。

　　但这具尸体喉结偏右。若刺客是右利手，正面割喉时，伤口应为右深左浅。左深右浅意味着，刺客站在死者左侧，且用的是左手。

　　我蹲下身，将竹签换到左手，比划了一下角度。

　　不顺手。

　　若是刺客让死者跪下或者低头，从背后出手……

　　我转到尸体背后，检查后颈，没有发现任何勒痕或按压痕迹。死者死前没有挣扎过，说明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是瞬间被杀，来不及反应。

　　我重新审视伤口。表面的左深右浅之下，还有一层更细的纹理，刃口有一点极细微的锯齿状拖痕。

　　那不是匕首，是带锯刃的短刀。

　　绣衣坊制式匕首是光刃，而据我所知，锯刃短刀是南疆刺客的惯用武器。

　　我站起来，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却听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大人深夜验尸，怎么不叫上我？”

　　卫青崖站在帐外，面带笑容，身后是那两名守卫。

　　他的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短刀柄上。那柄短刀的刀鞘，比寻常的宽出一线。

　　“只是例行查看，卫统领不必紧张。”

　　我从尸体旁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卫青崖的笑意没有消退，他依旧站在帐帘处，左手还搭在腰间的短刀上，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我身后那三具盖回白布的尸体上，最后又回到我身上。

　　“沈大人辛苦。”他说，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近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草药味，是南疆人用来驱蚊虫的艾草香。

　　这个时节，南疆蚊虫确实多。但绣衣坊在京城的营地，可没有这种东西。

　　他在南疆待了不止一两天。

　　“卫统领何时到的南疆？”我眯了眯眼。

　　“昨夜子时，”他答得很快，“抄了近道，日夜兼程。”

　　“卫统领辛苦。”我原封不动把话还了回去。

　　卫青崖笑了。这一笑，气氛微妙地松动了半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验完了吗？若验完了，我让人把尸体处理掉。南疆天热，搁久了怕生疫病。”

　　“不急，”我站在原地没动，“我还有几处没看清。”

　　“哪几处？”卫青崖问。

　　“比如——”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短刀上，“这把刀的刀鞘，似乎比寻常的宽一些。”

　　卫青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然后抬头，笑意不变，“沈大人好眼力。”

　　他缓缓拔出短刀。

　　没有锯刃。是一把普通的绣衣坊制式匕首，光刃，四寸二分，和裴昭那把一模一样。

　　“我让人加宽了刀鞘，好放一些……私物。”他说着，从刀鞘侧面弹出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小包药粉，“南疆瘴气重，这是提神醒脑的药散。”

　　他合上暗格，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行云流水。

　　“沈大人还有什么要验的吗？”

　　我看着他，心中翻涌。

　　刀鞘是特制的，藏着暗格——这说明他的刀确实不是普通制式。但匕首本身是光刃，不是锯刃。要么那三具尸体的伤口根本不是他的刀造成的，要么他有第二把刀。

　　又或者，真正的凶手用的就是光刃匕首，但伪造了锯齿拖痕。

　　我脑海里闪过方才检查伤口时看到的那一点细微的锯齿状纹理，那会不会是事后补上去的？

　　有人杀死了那三名斥候，再用一把带锯齿的工具在伤口上补了痕迹，故意把凶手指向南疆刺客。

　　而这个人，必须有能力接近尸体。

　　卫青崖说他是昨夜子时才到的，尸体是昨日酉时被发现的，他没有时间补刀。

　　内鬼，还在营中。

　　我收回思绪，看向卫青崖。

　　“验完了，”我说，语气平淡，“卫统领来得正好，我正想和你交接粮道的事。今早日出，中军帐见。”

　　“好。”他点头，侧身让我先走。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大人，那三个人……最好别全信。”

　　我没有停步。

　　走出帐外，冷风扑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昭从暗处走出来，无声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怎么样？”他问。

　　“不怎么样，”我说，“天亮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