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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封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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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慈恩寺。
天还未亮,凌洛落就已经到了城南。
慈恩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门要登三百六十级石阶。深秋的清晨雾气很重,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
她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一个人步行上山。
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大理寺卿,封瑾。
朱鹮的情报说,封瑾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慈恩寺上香,风雨无阻。且他只走山路,不乘车轿,独自一人,不带随从。
一个三品大员,不带护卫独自上山——要么是对自己的身手极有自信,要么是来见的人见不得光。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来会一会。
凌洛落走得不快。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香女子。
但她的袖中,短刃在,青厌在。
识海里,残神没有出声,但她能感觉到那缕存在,像一盏安静的灯,不照亮前路,但告诉她——我在。
山路两侧种满了枫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在晨雾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快到寺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踩在石阶上的节奏很均匀,像精确计量过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力度,几乎一模一样。
练家子。
而且是非常自律的练家子。
凌洛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半条路。“请。”
身后的人从她身侧走过。
她余光扫到——一袭墨蓝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端正而冷峻,五官像是刀刻出来的,线条硬朗但不粗糙。
看上去三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比她想象中更深邃,像是一口走了很多路的井,沉静、幽深、看不见底。
大理寺卿,封瑾。
封瑾经过她时,脚步顿了半拍。
极短的半拍。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或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让他生出了一瞬间的警觉。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凌洛落的心跳快了一瞬。
那一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步子,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在盯着。
所以她注意到了。
这个人,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力。
她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香客。
慈恩寺不大,但香火很旺。晨钟响过,已有不少人在殿前上香。
封瑾没有去大雄宝殿。
他绕过正殿,走向后院深处一座偏僻的小佛堂。佛堂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止语堂”。
凌洛落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跟进去。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封瑾来这里,是单纯礼佛,还是会什么人?
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封瑾从佛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香,在院中的铜鼎前点燃,插好,双手合十。
闭目片刻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跟了一路,不累吗?”
凌洛落没有动。
院中只有他们两人。晨雾还没散尽,铜鼎里的香烟被风吹散,混着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封大人好耳力。”她说。
封瑾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里。他看了凌洛落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的手上——更准确地说,落到她手指上那枚暗红色的铁指环上。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凌洛落看见了。
“你手上那枚指环,”封瑾说,声音沉稳如旧,“哪里来的?”
“家母遗物。”
“令堂是——”
“凌家。十年前被灭门的凌家。”
院中安静了一瞬。
铜鼎里的香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封瑾看着凌洛落,目光平静,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强压情绪时的生理反应。
“凌家,”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陈年的味道,“你是凌家什么人?”
“长女。凌洛落。”
凌洛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灭门那夜,我七岁。从密道逃出去,活到了现在。来天阙城,是为了一件事——查清真相,为凌家昭雪。”
封瑾沉默了很久。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凌家案的卷宗,”他终于开口,“是我签的字。”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卷宗上写得很清楚——凌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凌洛落盯着他的眼睛。
“封大人,你信吗?”
封瑾没有回答。
风大了些,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信与不信,”封瑾说,“卷宗已经归档,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方会审,铁案如山。”
“铁案如山?”凌洛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冷的弧度,“封大人,您审过的案子比我吃过的盐还多。铁案如山这四个字,您自己信吗?”
封瑾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
“你来这里,”他说,“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我想问封大人一件事。”
“说。”
“凌家案卷宗,是你写的。但那份卷宗里的证据——那些‘通敌叛国’的信件、账册、人证——你亲眼见过吗?”
封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说,”凌洛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你看到的,是别人递到你面前的‘证据’?你签的字,是别人希望你签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封瑾的呼吸顿了半拍。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院中的铜鼎。
香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丫头,”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自言自语,“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已经碰了。”
“那就收手。”
“收不了。”凌洛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三百七十二口人,收不了。”
封瑾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久到凌洛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十五年前,”封瑾睁开眼,声音低哑,“我刚入大理寺,办的第一桩案子,是一桩灭门案。”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铜鼎上,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那桩案子,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我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那个人被判了斩立决。”
“行刑那天,我去观刑。那个人被押上刑场前,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桩案子的所有证据,都是被人伪造的。我办的,是一桩冤案。”
凌洛落没有说话。
“那个人被砍头之后,他的妻子投了井,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八岁。”封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念公文,“从那以后,我办每一桩案子,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凌洛落。
“凌家的案子,我问过自己很多遍。”
“答案呢?”
封瑾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手指一粒一粒地拨过去。
“回去吧,”他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封大人——”
“我说了,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官威,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阅历和沧桑的东西。
凌洛落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目相对,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封大人,”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机会,把那桩冤案翻过来——你会抓住吗?”
封瑾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没有拨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把佛珠收回袖中,转身走向佛堂门口。
走了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后日冷太后宫宴,”他说,声音很低,“穿厚些。”
凌洛落愣了一下。
穿厚些?
她不傻。这句话,不是字面意思。
宫宴上,会有事发生。穿厚些——是让她有所防备。
她看着封瑾的背影消失在佛堂门内,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封瑾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说的“穿厚些”,已经是一个答案。
凌洛落转身,走向山门。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很多。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枫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不确定,”凌洛落在心里回答,“但他至少不是冷太后那边的人。”
——他说的那桩冤案,是真的。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跳。说到那桩案子时,他的心跳变了。骗不了人。
凌洛落沉默地走着。
大理寺卿封瑾,一个曾经办过冤案、愧疚了十五年的人。他签了凌家案的卷宗,但他在犹豫,在怀疑。
“穿厚些”——这四个字,是一个三品大员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因为他不能明着帮她。他的位置不允许,他的过去也不允许。
但他给了她一个提醒。
凌洛落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山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等她。
朱鹮掀开车帘,低声说:“楼主,宫宴的礼服准备好了。按您吩咐,夹层加了薄甲。”
凌洛落点了点头,上了车。
马车驶向城东。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封瑾——可用。但需要时间。
陆慕笙——不可控。但暂时无害。
冷太后——两天后,第一次正面交锋。
还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想通。
江屿白。
他给了她铜牌,让她去查卷宗。然后呢?他就这么消失了?既不联系她,也不问她查到了什么?
这不合理。
除非——他在等。
等她主动找他。
凌洛落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
她不想主动找江屿白。因为主动,就意味着欠人情。欠他的人情,迟早要还。
但现在的情况,她可能不得不找。
因为她需要知道,宫宴上会发生什么。
封瑾说的“穿厚些”太模糊了。她需要一个明确的、具体的情报——冷太后到底要做什么?
而整个天阙城,能在冷太后的宫宴上安插耳目的人,只有靖王江屿白。
“去靖王府。”她说。
朱鹮愣了一下,“楼主,现在?”
“现在。”
马车掉头,朝城西驶去。
天阙城的阳光照在车帘上,金灿灿的,像是给这座城市镀了一层假象。
凌洛落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街景。
叫卖的小贩、赶路的行人、巡逻的士兵——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活着,不知道头顶的天上有人在看着他们,不知道万年前的宿命正在这座城里重新上演。
“你会怕吗?”她轻声问。
不知道是问残神,还是问自己。
——怕过。
残神回答。
——万年前,站在神殿前,看着对面的千军万马,怕过。
——但怕也要上。
——因为身后有人要护。
凌洛落放下车帘。
“我也是。”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停下。
她下车,走到门口,对侍卫说:“凌洛落,求见靖王殿下。”
侍卫进去通报。
她站在门外,等着。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不知道江屿白会不会见她。但她知道,这盘棋,该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