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何事》烟雨半阙

9、第 8 章

　　旅店老板垂着头，望着地板：“上仙，能劳您能为我带样东西与我的妻女吗？”
　　“什么？”
　　“我的算盘。”
　　“上面刻了我与我妻子的名儿，还刻了早年间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双影相随，双心莫违。”
　　“我怕她一个人撑着旅店，太忙太累，容易昏脑袋，算不清，有了算盘总归好些。”旅店的老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五指不断摩挲：“我一点念想也没给她留，她们多不好受啊。”
　　“好。”钟潭溪戳了戳悬在腰间的玉佩，伸手接去了老算盘。
　　旅店老板深深作了揖：“小人李知延谢过仙君。”
　　“仙君圣德。”
　　尘松明貌似从那双被火烧的干枯黑瞳里，看到了狂喜，激动，还有…一点点的无奈。
　　或许对他来说，这才是解脱。
　　尘松明由远山黛色转眸落向钟潭溪：“对了，钟潭溪。”
　　“那个算盘呢？”
　　“怎么问起这个？”钟潭溪好容易应了一声。
　　“我也在场，自然也是应了诺，总该要过问一二。”
　　“老板娘在忙的时候送给那个小丫头了。”
　　尘松明声音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有心。”
　　尘松明迈步而前，踏着钟潭溪的影。
　　“你…费劲气力搬了那么大的水缸。”
　　“明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
　　“……值得么？”
　　钟潭溪神色不变，兀自一个人往前走去。
　　尘松明脚步有一瞬的停滞：“总该要还他们一个美梦。”
　　“他们早都熟睡，你又何必把他们叫醒。”
　　“钟潭溪。”
　　“睡的确是睡了，可那是噩梦一场。”
　　“只有把噩梦里的人唤醒，才有可能送他们好梦一场。”
　　好像。
　　真的好像。
　　但不会是。
　　钟潭溪凝眸蹙眉盯着尘松明。
　　尘松明只觉着这眸光很深很沉。
　　钟潭溪撇过目光，拂身而去，不留一丝余恋。
　　尘松明。
　　你是这场定局里唯一的变数。
　　尘松明快步跟上：“那你呢？”
　　“既是蓝桥的主人，那些孤魂的死因缘何，不也是一探便知。”
　　“你呢，又为什么要慢慢找？”
　　钟潭溪无言，只是半晌，又缓缓而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曾与我说过，要我试着去听他们讲讲他们的故事，要我送他们一个圆满，送他们好好离开人间。”
　　“我答应他了。”
　　“直直，有关于他的很多…我已经记不清了。”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似是轻叹。
　　可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要答应过的事，钟潭溪一件也不会少。
　　一件都不会。
　　嘈杂的人潮里矗着一对安静的母女。
　　眼尾通红，烟波盈盈。
　　无言，相拥，攥着旧算盘。
　　用算盘做定情信物听起来很俗。是不是？
　　可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实用的东西了。
　　他们一穷二白起家，平淡乏苦的日子堪堪要适足了。
　　老天爷偏偏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恩爱的夫妻，如今只剩下携着儿女的孤雁。
　　旧衣服也好，老算盘也罢。
　　至少它们都在说，
　　有这么一个人曾来过这人间，陪她走上一程。
　　万千浊泪，只为一人而流。
　　“老李呀，我不怪你。”
　　“你且安心上路，家里有我。”
　　烟火寻常里，难是会故人。
　　前路事巍巍青山，来路是堪堪重筑的生机。
　　废墟之上的花朵。
　　愿常开不败，芳香永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