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渊》眠枳

2、浅逢藏锋 酒会的

　　酒会的喧嚣仍在继续。

　　温阮辞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松开微凉的玻璃杯壁。

　　方才那一瞬间突兀涌上的心悸，来得莫名，去得也快，只余下一丝浅浅的余韵，滞在胸口，淡得抓不住痕迹。

　　她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注意力，重新落在窗外繁华的夜景上。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长期身处狼群，突然闯进来一个气息异常的人，有些许突兀而已，毕竟像陆时衍那样的人物，本就周身锋芒，异与常人。

　　会让人下意识在意，也不足为奇。

　　她刻意避开人群中央的视线，安安静静的立在角落，做这场名利局里最沉默的旁观者。周遭所有的逢迎与热闹，都与她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节奏规整，没有商人刻意的轻快讨好，也没有上流子弟的散漫随意，干净、克制，带着极强的自律感。

　　温阮辞的神经下意识微微绷紧，她也说不上来这种紧张到底来自哪里。

　　不用回头，她也清楚是谁。

　　下一秒，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音色清冷悦耳，语气礼貌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小姐。”

　　温阮辞缓缓侧过身。

　　陆时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落地窗旁，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并肩而立。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隽深邃，褪去了方才应对众人的客套从容，此刻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周身气场沉静淡漠。

　　他没有刻意打量她，目光同样落在窗外奔流的灯火长河上，姿态松弛，却依旧藏着敛不住的锋芒。

　　“陆先生。”

　　温阮辞微微颔首回应，声音清淡温婉，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世家礼貌，疏离又得体。

　　两人并肩而立的这方小小角落，像是自动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喧嚣浮华。

　　空气安静得微妙。

　　没有刻意攀谈的意图，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刻意，只是两个同样习惯伪装、习惯隐忍的人，短暂地站在同一片光影之下。

　　片刻的沉默后，陆时衍率先开口，话语简洁，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久闻温氏深耕临江，今日一见，温小姐果然如传说中那般，气度不凡。”

　　客套的商业寒暄，标准、稳妥、毫无破绽。

　　是所有上流场合最通用的开场白。

　　温阮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温顺又疏离：“陆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承袭家业，不值一提。倒是陆先生远道而来，实力斐然，才是真的让人敬佩。”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深谙圈层周旋之道，礼貌回应，绝不逾矩。

　　陆时衍侧目看了她一眼。

　　少女眉眼清浅温柔，妆容素净，气质清冷干净，站在璀璨灯火里，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玫瑰。

　　可他清楚，这副干净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临江最浑浊的暗流。

　　温家看似正经经商，底盘庞大，人脉错综复杂，暗中牵扯的灰色链条，是警方潜伏追查多年的重点。

　　而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温家千金，生长在污泥深渊之中，却能保有一身干净清冷的气质，眼底清醒通透，绝非单纯养在温室里的玫瑰。

　　陆时衍眸色微深，语气依旧平淡：“温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是质问，只是随口闲谈。

　　温阮辞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坦然，轻轻应声：“热闹是众人的，我素来偏爱安静。”

　　这句话半真半假。

　　她不是不爱热闹，只是看透了这场热闹背后的虚伪肮脏，厌倦了日复一日戴着面具虚与委蛇的人生。

　　陆时衍闻言，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没有探究。

　　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静静落在她的眼底，无声审视，悄然窥探。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温阮辞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异样，又悄然翻涌上来。

　　不害怕，不畏惧。

　　是一种极致的戒备，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眼前的男人太干净、太端正、太光明。

　　一身凛然正气，是她这辈子触不可及的世界。

　　可偏偏，他眼底藏着的深沉与隐秘，又昭示着他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光明里藏着未知的迷雾，克制下藏着未知的锋芒。

　　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探究。

　　“身处名利场，身不由己。”陆时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多时候，喜好从来做不得数。”

　　一句平淡的话，却莫名戳中了温阮辞心底最深的桎梏。

　　她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荒诞的错觉。

　　这个刚刚相识不过片刻的陌生人，好像一瞬间，看穿了她所有身不由己的困局，看懂了她深陷深渊的无奈。

　　短暂的失神后，温阮辞迅速收敛所有心绪，恢复一贯的清冷自持。

　　“陆先生看得通透。”

　　她轻声附和，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晚风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浅浅吹进来，拂动她肩头柔软的长发，也吹散了空气里微妙的暗流。

　　身后依旧人声鼎沸，名利交织。

　　可这一方小小的窗前，只有两人静默伫立。

　　一光一暗，一正一渊。

　　各自藏着秘密，各自心怀戒备，各自不动声色。

　　陆时衍看着她安静的侧影，眸底情绪沉沉，无人窥探。

　　他此次远赴临江，只为追查盘踞多年的贩毒网络，温家，是所有线索里最关键的突破口。

　　温阮辞，温振雄唯一的女儿。

　　是深渊孕育出的人，也是这场黑白博弈里，最未知、最变数的存在。

　　他本是带着目的靠近，带着任务试探，步步为营，只为撕开温家伪装的假面。

　　可此刻看着她眼底的清醒与无奈，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商业寒暄，这场浅淡至极的初见闲谈，

　　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让光明与深渊，悄然纠缠。

　　光明与黑暗之间隔的是无尽的深渊。

　　命运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