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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巧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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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
沈荞张开手臂,抱住了李青鱼的大腿,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大姨正月里送来了可多吃食,要不是有大姨的偷摸接济,她和阿娘肯定熬不过年关去。
李青鱼把目光落到荞丫头身上,眼尾有些泛红,二妹把荞丫头倒是养得不错,身上还有些薄肉。
李青禾看着院里众人,站在院头黑着脸的亲爹李老根,只闻骂声不见身影的老娘徐宝珠,以及脸上挂着生硬热情神色的三弟李青锁。
心中无喜无悲,对于李青禾来说,她已经离开了这些亲人十七年,就连未露面的徐宝珠模样都快忘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血浓于水的手足情分。
“二姐。”
李青锁挤出笑容喊了一声,就缩着头回了自己的屋里。
李老根斜了一眼李青禾,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有周秀花在西屋里头和徐宝珠不服气地叫着板。
“苦啊苦啊!一个姑子吃白饭还不够,又来俩白添碗的!可怜俺的天宝......”
“周家的,你嚎命呢!有这功夫下田去多浇几瓢水!”
......
西屋里吵闹不停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到了李青禾、沈荞的耳里。
沈荞捏紧了李青禾的衣角,眼里闪过迷茫,阿娘说的是对的,外祖家除了大姨,没有人记挂她们。
李青禾回来时就料到了家里会有这么一出,李家家风如此,个顶个自私凉薄,她这一身脾气,也源于徐宝珠和李老根的根上。
当年她被卖出一两银子和定羊一头,要不是她把刀逼在李青锁的脖子上,让李老根出了一抬嫁妆,只怕她在沈家的日子还要难熬。
乡下彩礼,富贵一点的农户人家,三五百文聘钱,并上一两只自家养得土鸡,就是凉州周围郡县顶高规格的礼数了。
大多农户家里,不过是给上二十斤粗粮,扯一身布。
至于铜钱,普通农户家里能有个两吊钱都算是有家底的了,没得挣钱的门道,只出不进的铜钱匣子,普通人家哪能出得起那么多聘钱。
她这次回来,既是为了躲磨口村的人,也是为了拿回她当年该得的东西。
自记事起,她就跟大姐忙着家里的里里外外,后来大姐走了,她为了能嫁个好人家搏个勤快持家的名声,家里的田地也没少伺候。
沈远当年对她来说,还算是一个中上的选择,她不想断了这门亲事,只能被爹娘拿捏着出了门。
那一抬嫁妆,是徐宝珠、李老根能拿出的极限。
也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李青禾抱着荞荞,坐在偏房里,这里以前是她睡的屋子,里面总是摆满了各种柴堆和家什。
现在里面被收拾得亮亮堂堂,角落里摆着一个雕花梳妆台,桌面上随意摆着两件银叶片的耳饰。
小匣子外面扣了一把精致的铜锁。
木板子搭的小床上,铺着一床绣花细棉被,一对小巧的绣枕放在一边。
大姐的女儿刘巧妹睁着眼睛,好奇地左看右望,粉嫩的脸颊上还带着几条睡印。
“巧妹,叫二姨。”
李青鱼走到床前,从棉被下扯出一件棉披肩,将刚爬出被窝的巧妹裹得严严实实。
“二姨安好。”
巧妹乖乖地喊了一声,目光落到李青禾身后的沈荞身上,睡意朦胧的眼瞬间睁大。
“阿娘,这是荞儿妹妹吗?”
刘巧妹仰着头,眼里闪过喜色。
她只听过小娘嘴里说过,二姨家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妹妹,还从没见过面。
两个小丫头一对眼,立马就玩到了一块去。
李青鱼神情复杂地看着二妹,深深叹了口气,“青禾,你打算怎么办?”
又抬起下巴指了指西屋的方向,说道:“爹娘就算留你,也不能成,姐也是靠着前些年在刘府里攒的家当,才在这住了下来,还得受那位白眼。”
李青禾看着阔别多年的大姐,眉目间带着一股愁苦,才正值芳华的年岁,皮肉却变得有些松垮。
她曾见过那些大宅里的主母,只要老爷去留宿了小妾通房的屋子,次日就会端上一碗红花汤送上。
大姐从前的日子看似锦绣花团,吃得暗亏估计也不比寻常人家少。
“姐,沈家被那些人拆了,没个落脚的地方。”
李青禾没有傻乎乎把自己回来要钱的目的说出来,毕竟外面还有一对耳朵。
李青鱼听到这群人把沈家搬了个空,还把母女二人逼到后山藏身,连家都不敢回,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向好性的她也没忍住学着乡下婆子的话骂了几句浑话。
巧妹知道这个瘦瘪瘪的妹妹没有地方住了,立即小声安慰道:“荞儿妹妹,我把我的床分你一半,以后你跟我睡。”
沈荞抿开嘴笑起来,心里想着,姨娘家的巧姐姐可真好。
在墙角竖着耳朵偷听的李老根脸色黑得能比上锅灰了,他没成想磨口村的人做事这么绝,哪怕把二丫头随便找人拉去配个媒,再把那绝户头给卖了,怎还能硬生生给人撵了回来?
这下糟了,二丫那个性子,李老根想起了往些年李青禾在家动刀动锄头的厉害性子,心头又急又闷。
正屋里,李老根把偷听到的一五一十说给了徐宝珠听,又顺便发了几句牢骚,徐宝珠冷哼一声:“二丫头身上有官府颁的节妇书,谁敢娶?”
“那咋弄,俺可是瞅着了,二丫头身上什么也没带,家里容不下她。”
徐宝珠耷拉下眉眼,心中盘算着事,二丫头嫁得好,往些年还能占点便宜。不像大丫头,进了刘府就跟断了亲一样,年年刮蹭不到。
这几年饥荒,饿死了一麻串人,要不是她机灵,把大丫头孝敬的银钱弄去换了些粗粮囤在地窖里,只怕今年也不好过。
这二丫头要是养养,说不定还能和大丫一样有个运道,听说那宅子里也有喜年轻妇人的老爷,养好了不又是一笔银钱。
可惜今年的天老爷眼看着又要闹大旱,自家都是上顿不接下顿的,哪还能养起多余的姑娘。
李青禾看到外面的黑影没了,这才踱步走到大姐面前。
“别多心,家里这几月的光景也不好过。”李青鱼放软了话语,伸手摸了摸二妹的头,干燥发黄的发质直剌手。
“这年头,难活啊。”
李青鱼摇着头长叹一声,今年村里的人死了不少,到处都是一股尸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