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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哪来的赐婚! “儿啊,日 ...

  •   “儿啊,日上三竿你不起娘不说你什么了,这眼瞅着都快日落了,你怎么还在床上呢?”

      杜母一推门进来,就瞧着自家女儿倚着凭几坐卧在紫檀拔步床上,贴身大丫鬟春蘅盘腿坐在脚踏上一手托着画本子一手捏着页角。

      夏蒲立于身后,两只手看着力道不轻不重的揉着自己女儿的肩。

      秋荻则坐在床沿的小杌子上,膝头搁着一只剔红缠枝莲纹攒盒,里头码着刚从冰鉴里取出的荔枝,见杜若英嘴唇微动立刻扦起一颗递过去。

      周围还有数名小丫鬟伺候,有的轻摇蒲扇有的侍弄香炉。

      房中陈设精致却不显繁复。

      临窗一张软榻铺着浅色锦垫,角落压着几只软枕。

      榻旁小几上摆着几册翻开的书,页角卷起,显然常被随手丢下又拾起。

      更里侧是一架雕花屏风纹样细密,隐约透出后头的妆台。

      铜镜擦得极亮映出灯火时带着一层柔光。

      台上首饰繁复堆叠,只几支玉簪、两只掐丝钗单独放在一块,不难看出主人家常“宠爱”这几只。

      窗未全闭,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帘角轻轻掀起一线。

      屋中香气淡得很,不是浓香更像是衣料与时日一同积下的暖意。

      杜母看看这一屋子小丫鬟又看看被围在中间的“罪魁祸首”,终是叹了口气,满是无奈道,

      "你们啊,"她指着一众丫鬟们,"画本子放下,手停下,荔枝也收了。"

      三个大丫鬟齐刷刷抬头,她们伺候杜母的年头比伺候小姐还长,知道这位夫人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总要被小姐三言两语哄过去。

      "娘,您别吓她们,吓跑了谁给我翻页?谁给我揉肩?谁给我试荔枝甜不甜?"

      杜母被她这一串"谁"气笑了,自己走过去坐在床沿,秋荻立刻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把攒盒往杜母面前递了递。

      "夫人尝尝?奴婢挑的,甜。"

      杜母摆摆手,眼睛却还盯着女儿:"你爹今晚回府用膳,你起来梳洗梳洗好歹露个面。"

      "不去。"

      杜母气笑了:"理由呢?"

      "娘,您和爹惯是知道我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她摇着杜母的胳膊熟稔的撒娇,说着说着身子又往锦褥里缩了缩,那动作像只找到舒服窝的猫,尾巴都懒得摇。

      半晌,杜母败下阵来。

      "……罢了,"她叹气的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晚膳给你送房里来,要吃什么?

      "话本子里才子给佳人带的那个,叫什么?"

      春蘅立刻接话:"桂花糖蒸栗粉糕!"

      "对,那个。"杜若英眼睛亮了,像猫见着鱼,"要热的,要软的,要一抿就化的。"

      "一抿就化,你当自己是没牙的老太太?"杜母笑骂,却还是应下,"给你做,给你做,惯得你。"

      杜母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床上那团懒洋洋的影子。

      这丫头,从小就被捧在手掌心里,这辈子就是这享福的命。

      门合上了。

      杜若英耳朵动了动确认母亲走远了,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

      从倚着凭几变成歪在枕上,接着就滑进锦褥,只露出一张脸来。

      发丝未曾细束,松松散散地垂在枕侧,几缕贴在颊边,被灯影一照,显出一点柔软的光泽。

      眉眼尚带几分未长开的稚气,却已隐约有了骨相的轮廓。

      眉生得略低,眉尾却自然挑起一点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而因为她惯常那副懒散神气,生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鼻梁线条干净,不高不低,恰好将那张脸的轮廓收住。

      唇色本就浅淡,唇形却生得柔软分明,此刻因方才吃了荔枝,添了一层湿润的光,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她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容色,可若真要移开视线,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得久了,便会察觉她的好看,是慢慢铺开的,一点点把人留住,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不肯落地,也懒得飘远。

      她动了动,将被角往上扯了些,只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仍旧望着烟霞色的帐顶出神,思绪回到了小时候。

      她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算百数,七岁指出父亲账册里的错处。

      但她懒。

      杜若英有自己的歪理,她认为这人活一世不是耗神便是耗力。劳筋骨者疲于奔命,殚心智者熬尽心血,到头来哪个不是一身病、满腔怨。

      她既得了这好命格又碰上了疼她的家人,便只管舒舒服服的悠闲过日子就是了。

      到如今她躺得心安理得,躺得理直气壮,躺得……

      有点饿了。

      "秋荻,"她从被子里伸出手,那手腕细白像一截新藕,

      "桂花糖蒸栗粉糕,什么时候来?"

      "夫人说去亲自做,"秋荻握住那只手,轻轻塞进被子,"约莫一刻钟。"

      "一刻钟……"杜若英闭着眼念叨,"那我再睡一刻钟。"

      小丫鬟们彼此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留下的几个大丫鬟未动,将方才被她扯乱的锦被轻轻压平,又将案上的灯拨得低了些,火光柔下来,不至刺眼。

      窗外日头西斜,从日上三竿到眼瞅日落。杜若英这一日既未真睡,也未真起。不过在那方榻上辗转消磨竟不觉天光已尽。

      “圣旨到——”

      这一声宛如从天穹劈下的一道雷将整座宅院从柔软的梦中生生拽醒。

      外院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灯笼晃得厉害,火光一颤一颤将人影拉得扭曲。

      值夜的家丁还未来得及问清就见宫中仪仗已入了街口,明黄灯罩如一串火龙,静静却逼人。

      “快、快禀老爷——”

      话音未落,人已跌撞着往里跑。

      前院厅堂灯火骤亮。

      杜尚书尚未就寝只披了外衣,听见动静时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茶面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他抬眼那一瞬眼中闪过的一丝惊讶,白日陛下召众臣子议事,而后又单单留下了他商议笼络寒门的事,不过今晚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

      “宫中来人了?”

      管事气息未稳,跪下去时声音发颤:“回老爷,是……是宣旨的中官,已经到门口了。”

      屋中静了一息,杜尚书将茶盏放下声音沉稳:“开中门,迎旨。”

      “是。”

      内院还未完全醒。

      丫鬟们被惊动时最先想到的仍是“出事了”。

      有人打翻了铜盆眼里全是慌,“圣旨……怎么会是圣旨?”

      “这时候?”

      “莫不是……”

      没人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秋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方才还守在床边听见外头那一声,手指猛地一紧接着便转头看向床上人。

      “姑娘……”秋荻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紧张,“是……圣旨。”

      杜若英原本还有些迷糊,听见秋荻口中的话瞬间明白事情的重要性,“怎么会是圣旨?”

      “圣旨怎么会这么晚突然传进府中?!”

      春蘅一步上前将屏风后的灯拨亮了些。她声音不高却极利落:“都别慌,各做各的!”

      这一句像一根定针,原本众丫鬟的慌乱被生生按了下去。

      夏蒲取衣冬筠开匣,拣簪理饰快而不乱。

      秋荻拢衣整理,春蘅立于身后执梳入发。

      “姑娘,抬手。”,衣襟合拢,发髻既成。

      杜若英起身,“走。”

      杜府中门大开。

      宫中来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中官,面白无须神情却极稳。他站在门口手中捧着明黄圣旨,身后仪仗整肃一丝不乱。

      杜尚书率家人已在院中候着。

      “臣杜承安,恭迎圣旨。”

      他带头跪下,身后众人齐齐伏地,衣料摩擦地面发出一片低低的声响。

      那中官扫了一眼目光在院中众人脸上略略停顿,最后落在杜尚书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杜大人,请接旨吧。”

      他展开圣旨,明黄色的绢帛在灯下泛着柔光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新科进士赵无砚,才识可用,器度端方,着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礼部尚书杜承安之女杜氏若英,闺范端庄,柔嘉有度。”

      “今特赐婚配,俾成良缘,择吉日完婚,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满堂寂静,连空气都像停了一瞬。

      “接旨吧杜小姐,这可是圣上钦点,天赐的好良缘!”

      杜母跪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天!居然是给我的赐婚圣旨!”,杜若英心中宛如惊雷但神色如常,“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杜尚书接着叩首:"臣,谢主隆恩。"

      宣旨中官笑着拱了拱手,声音尖细高亮,"恭喜杜大人,杜夫人和杜小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赵大人如今入了翰林院,又得陛下亲自赐婚,往后前程不可限量!礼部那边已经在拟吉日了,杜府且好生准备着吧。"

      杜尚书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有劳公公。”

      他侧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宣旨中官袖中。

      中官掂了掂荷包,笑容更深了几分:"杜尚书放心,礼部那边老奴也会替杜府美言几句。"

      说罢便拱手行礼,仪仗转动。

      灯火缓缓退去。

      杜母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喉咙发紧半晌才哑声道:“这……这怎么就成亲了?”

      她是真的没想明白今日下午还是那个懒懒散散、吃点心都要挑软度的丫头,一转眼竟就成了“天赐良缘”,连日子都要定了。

      杜父站在一旁也是一时无言。

      “赐婚!”

      “还是她!”

      “现在逃婚来还得及嘛!”

      念头刚冒出来,杜若英整个人就精神了几分。

      翻墙?不行。杜府外有巡夜的更别提城门夜里早关。

      乔装?她连男装都没几套像样的,而且她这张脸熟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再说就算出了城皇命赐婚,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抓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甚至认真地把“躲在府里装病拖延时间”都想了一遍,然后也否了。

      圣旨都下了,礼部都要来走流程了,她这点小把戏撑不了几天。

      念头一圈转完,她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机灵劲儿”,啪地灭了。

      她抬头看了看父母,杜母眼睛通红显然是强忍着没哭出来。杜父沉默着肩背却比平日绷得更紧。

      “爹,娘。”她声音不大,“我……今晚想静静。”

      杜母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儿啊,去吧……去歇着。”

      回到房里她连外衣都懒得换,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发呆。

      逃不了了。

      那就……只能嫁?

      可她连对方是谁都没见过。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一会儿想着对方是不是个严肃古板的人,一会儿又想着成亲之后会不会连睡懒觉都要被管。

      越想越烦。

      烦到最后,她干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算了……”

      声音闷闷的。

      “明天再想。”

      她向来如此,遇事先躺平一会儿再说。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均匀了。

      而正院那边却还亮着灯。

      杜母终究没忍住,靠在杜父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才多大……怎么就……”她声音断断续续,“我连她嫁妆都没好好准备……”

      杜父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皇命如此,我们也只能尽力替她周全。”

      外头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下人们悄无声息地各自散去。

      这一夜,杜府众人都有未解的心事在暗处翻涌。

      杜府今夜,注定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哪来的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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