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遇》一只晚安

3、下和村 还是说——

　　夜深之后，竹素园逐渐安静下来，庭院里的灯一盏盏熄灭，远处只有风吹竹林的声音。
　　温璃却依旧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桌上铺满了纸质地图与几份从镜院系统里调出的火脉数据。电脑屏幕发着冷白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时间确实改变了。
　　下和村的火脉失控，本应在两个月后发生，现在却提前到了十五天，这种变化，不可能是偶然，温璃把视线落在地图上，大盛国的主火脉像一条蜿蜒的赤色长线，从东部沿海一直贯穿到西南部高原地带。下和村所在的位置，正是主火脉的一条中部的分支。
　　按照常理来说——火脉的分支是最稳定的，因为主脉的压力在长距离传导中早已被消耗，她在纸上标出几个节点。
　　“这里……不对。”
　　温璃皱起眉，她调出过去五年的火脉波动记录，数据一条条滚动，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一年前，下和村附近曾经进行过一次火脉引流工程，负责部门——阵枢司，温璃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如果火脉真的出现异常——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自然地质变化，第二：阵枢结构被人为改动。
　　温璃的心跳慢慢变快，她打开更深层的工程档案，系统界面却突然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权限不足。”
　　温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是火脉系一级长官，按理说足够查看绝大部分火脉资料，但阵枢司的某些核心工程——权限被单独锁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焚星台，烈火冲天，谢寒瑾跪在青石台中央，那片血红色像火一样蔓延。
　　温璃猛地睁开眼，不对，如果火脉早就存在问题，为什么当时没有任何人提前发现？
　　她迅速打开另一份资料，任务申请记录。
　　她输入关键词：“下和村。”结果很快出现，最近一周——太常寺曾经派人前往下和村。理由是：“祭祀勘察。”
　　温璃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太常寺很少介入火脉区域，他们的职责更多是祭祀与神权仪式，可如果只是普通祭祀，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火脉即将失控的地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从一开始，这场火灾就不是意外，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温璃迅速合上电脑，门被敲了两下。
　　“还没睡？”，谢寒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璃打开门，谢寒瑾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看了看温璃的房间，又看向她：“灯亮了很久，还在看资料？”
　　温璃笑了一下：“睡不着。”
　　谢寒瑾把水递给她：“别太晚，明天还要准备下和村任务。”
　　温璃接过水杯，她忽然看着谢寒瑾，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
　　谢寒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温璃忽然问：“谢寒瑾，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在故意改变火脉结构，你会怎么做？”
　　谢寒瑾几乎没有思考，她回答得很平静：“封锁和调查。”
　　“如果确认人为破坏，”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冷下来：“那就是叛国。”
　　温璃低头笑了一下：“这么严重？”
　　谢寒瑾看着她：“火脉关系到整个大盛国，如果主脉失控，半个国家都会烧起来。”
　　温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握紧手里的水杯，脑海里再次闪过焚星台那场火，那场火烧的也许不仅是火脉，还有整个国家隐藏多年的秘密，而谢寒瑾就在那场火的中心。
　　温璃抬头看着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次，她必须提前找到答案，在命运再次走到焚星台之前。
　　温璃拉扯着谢寒瑾的手让她进门，把门关上，然后将谢寒瑾按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故意放得很轻：“你在静火部这么久……对火命承载体了解多少？”
　　她抬起头看向温离：“怎么突然问这个？”
　　温离耸了耸肩：“今天看火脉资料的时候翻到一份旧档案，好奇而已。”
　　谢寒瑾显然把这个问题当成了学术讨论：“火命承载者的记录并不多，镜院成立三百年，有明确记载的只有三例。”
　　温离搬着椅子靠近了一点：“这么少？”
　　“嗯”谢寒瑾感觉左边温度高了一点。
　　“火命承载者，本质上是人与火脉之间形成的一种共振结构，普通人只能感知火脉，但承载者……可以直接承受火脉的压力。”
　　温离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听起来像是天赋？”
　　谢寒瑾摇了摇头：“更像是诅咒。”
　　温离没有说话，谢寒瑾继续解释：“火脉是地底能量的一部分，当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寻找释放通道，承载体的身体，刚好可以成为那个通道。”
　　她语气依旧冷静：“如果承载体能控制这种力量，就能稳定火脉，但如果控制失败。”
　　谢寒瑾停住了，温离看着她：“会怎么样？”
　　谢寒瑾看向落地窗外的庭院：“火脉会通过承载体完全爆发，人会被烧成灰。”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谢寒瑾看到温离的指尖慢慢收紧。
　　温离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听起来有点像移动炸弹。”
　　谢寒瑾轻轻点头：“差不多。”
　　温离继续试探：“那这种人是怎么被发现的？”
　　谢寒瑾回答得很快：“通常是在火脉失控事件里，因为只有承载体靠近主脉时，火脉才会出现异常反应。”
　　温离盯着她：“那如果某个人自己都不知道呢？”
　　谢寒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理论上……不太可能。”
　　温离问：“为什么？”
　　谢寒瑾稍微想了一下：“火脉对承载体会有影响，比如——长期失眠，体温偏高，偶尔出现类似灼烧的疼痛，还有火脉波动时，情绪会异常不稳定。”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不过这些症状也很常见，所以很难单独判断。”
　　温离看着她，心脏慢慢沉了下去。因为谢寒瑾说的每一条她都记得，在“记忆里”的那几年谢寒瑾确实有过，但谢寒瑾自己显然没有把这些当回事。温离装作随意地笑了一下：“那如果镜院发现了承载体，会怎么处理？”
　　谢寒瑾回答得很直接：“保护，监控，必要的时候——封锁消息。”
　　温离眨了眨眼：“听起来不太自由。”
　　谢寒瑾轻声说：“因为这种人一旦失控，整个城市都可能被烧掉。”然后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别担心，这种概率很低。”
　　温离低声问：“有多低？”
　　谢寒瑾想了一下：“低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遇见。”
　　温离故作娇弱状：“谢司长，我好冷，今晚跟我一起睡呗？”
　　谢寒瑾沉默了几秒：“你房间的不是有暖气吗？”
　　“可我还是冷。”温离说着，把手伸到她面前：“你摸摸，手都是凉的。”
　　谢寒瑾本来想拒绝，但视线落在那只伸出来的手上，迟疑了一瞬。指尖很细，骨节分明。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一般伸出手，确实冷。
　　温璃往床边一坐，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谢寒瑾沉默了。
　　“还是说——谢司长害羞？”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谢寒瑾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胡说。”
　　温离忍不住笑，她站起身，故意往前靠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只剩半步：“那你躲什么？”
　　谢寒瑾呼吸顿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还有点资料要整理。”
　　温离挑眉：“在客厅整理？”
　　谢寒瑾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立刻开门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温离站在房间里愣了一秒，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温离抱着被子往床上一倒，看着天花板笑。
　　“还说不害羞。”
　　温璃难得睡了一个安稳的夜晚。
　　考虑到2月9日正值除夕，而下和村的火势预计将在3月份发生，且仅为一级火脉波动、不会造成额外严重影响，同时同下市已安排检测员对火脉变化进行实时监测，因此会议室最终决定假期照常安排休息。
　　2月底的清晨，四人换上外出执勤服，在餐厅简单吃过早餐后便直接出发前往下和村，会议上已经通知所有调查人员今日下午五点在下和村集合。
　　上了高速之后，宇雨将车速稳定在一百八十码，车子虽有自动驾驶系统，但司机始终不能把主动权完全交给机器，而这条高速的最高限速恰好也是一百八十码。
　　她将行车模式切换至悬浮状态，车身随之离地而起，稳稳悬停在二十米的高空。地面阻力瞬间归零，行进变得如丝般顺滑。只是这套系统有着严格的使用范围：一旦驶入市区或城镇，密集的人流便触发了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悬浮功能会被强制关闭。
　　不车窗外阴雨绵绵，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车内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完全不受天气影响，几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轻松。
　　肖晓艺永远是最吵闹的那个，齐肩的金色大波浪披散在肩头，大眼睛配着卷长的睫毛，一会儿吃零食，一会儿又哼着歌，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而宇雨则是一头栗色的自然直发，高高扎成马尾。不笑的时候，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让整张脸多了一点灵动与锋利。
　　“刚刚石磊问我这几天的住宿安排。”肖晓艺说着，把手机随手放在副驾驶台上，“我跟他说我跟宇雨一个房间，也跟他说了——把你俩安排在一个房间。”
　　温璃跟谢寒瑾均是一愣，肖晓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我要跟我的大鱼鱼住一块儿，没办法嘛。火脉系队伍就剩一个女的，静火部队伍也只剩一个女的，刚好你俩凑一间。”
　　温璃挑了挑眉，嘴角带着笑意：“我是没关系啊，就是不晓得小瑾瑾是否嫌弃我咯？”，语气随意，心里却已经悄悄欢呼起来，上次的下和村的调查是两只队伍先后出发，所以温璃跟谢寒瑾都是单间。
　　谢寒瑾轻声回答：“没......不嫌弃。”她的内心其实早已波涛汹涌。自从小时候离开孤儿院被收养之后，她几乎没有再和别人同住过一个房间。即便在皇家学院里，郝玉生也特地给她安排了单间宿舍。
　　“温璃，温璃，到了。”谢寒瑾轻轻拍了拍温璃的手背，温璃靠在她肩上睡了将近半个小时，谢谢寒瑾原本只是低头看着窗外，却不经意间看到温璃衣领内侧露出的一小片肌肤，那抹柔软的春色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也有。
　　温璃伸着懒腰，一行人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打开房门，房间布置很普通，毕竟是在村里，但还算干净整洁。温璃说着：“我要靠窗的”温璃把行李随手往旁边一放，人已经直接躺到了床上。
　　谢寒瑾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晚上要开会，你先休息一下，等会叫你吃饭。”
　　“好的，再睡半小时。”温璃随手掀开被子盖在身上，谢寒瑾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将她的被子给捏好，靠近山里，这个时节还是比较冷的。
　　晚上的会议，任务分配很明确，由温璃带领火脉系队伍探测火脉波动，先观测本次火势的规模与范围，而谢寒瑾则带队前往同下市政务机关，与他们协商，配合疏散附近村民，并封锁相关区域。
　　散会之后，大家各自回房，“还好卫生间的隔断不是玻璃的。”温璃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快速的去卫生间洗漱。
　　谢寒瑾原本专心看着平板上的下和村山脉地形图，可没多久，耳朵却比眼睛更先一步捕捉到了声音，衣料轻轻摩擦的窸窣声，随后，是淋浴头落下的水声，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直接落进了她的脑海，她再也看不进去资料了，谢寒瑾索性起身，开始整理明天任务需要的仪器。
　　没多久，浴室门打开，“水温还不错，小瑾瑾，赶紧去洗澡吧。”温璃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带领睡衣，可洗完澡后整个人带着一点慵懒的湿气。栀子花的淡淡香气随着热气弥散出来，谢寒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撇开了视线，拿起换洗衣物，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卫生间。
　　“真奇怪，都不理我。”温璃小声嘀咕。
　　她吹干头发，重新躺到床上，看着屏幕上附近火脉波动的曲线，从数据来看，这次并不会有大范围火势爆发，但她知道不能像上次一样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温璃下意识抬头看向谢寒瑾，黑色长发还带着水汽，湿润地垂在肩头，白色丝绸睡衣被水汽微微打湿，贴着她的身体，那双眼睛因为热水的蒸气显得格外湿亮，白净的面庞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深黑，丝绸柔软的质感，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修长而优雅。温璃忍不住轻轻吞了口口水。
　　谢寒瑾也显得有些局促，她原本没想到会和别人合住。以前外出执行任务，基本都是单间。身为司长，多少会有一点额外的待遇。但这次是在村里，而这附近恰好只有这一家酒店，还离勘探点最近，剩下的房间不多，也没得挑。
　　“吹风机在那儿，别感冒了。”温璃指了指桌面的吹风机，可话刚说完，她自己已经先站了起来，拿起吹风机，视线落在谢寒瑾身上，她语气很自然：“过来。“我给你吹头发，赶紧的。”
　　谢寒瑾微微愣了一下，还是乖乖走过去，坐在温璃面前，温热的风在两人之间流动，温璃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偶尔不经意碰到她的后颈或耳侧。那一点点触碰，像细小的火星一点一点地，挠着她原本平静的心。
　　等这一切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两人各自回到床上，房间安静下来。她们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让思绪慢慢沉静，可躺在黑暗里的两个人却各怀心事。
　　今夜注定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