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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滤镜-四个嫌疑人 顾青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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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禾到达法医中心的时候,林默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尸检报告和厚厚一沓现场照片。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日光灯管和晨曦混在一起,把办公室照得惨白。
“数据带过来。”林默没有抬头。
顾青禾没有计较这句话的措辞。她已经习惯了——林默的词典里没有“早安”和“辛苦了”。她把移动硬盘插上林默的电脑,打开自己整理好的证据汇总。
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前对坐,各干各的。
这种方式很安静。别人会觉得尴尬,但顾青禾能读懂林默安静里的信号。她没有戴耳机,表示不拒绝被打断。她的茶杯放在左侧而不是右侧,右侧留给键盘。左侧意味着她要喝完这杯茶,右侧意味着今夜她的工作还要持续很久。
而顾青禾通常用后半晚。在左侧。
“你在现场好像不太习惯。”林默突然开口。
顾青禾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在转润唇膏——拇指和食指间,那管白色外壳的润唇膏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她停下手腕。
“我知道。”她说,“我平时不这样。”
“你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在评估我。”林默说,“从头到尾都在。你的大脑从来不停,即使站那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停。”
顾青禾没说话。她在想,这个人是怎么看出来的。林默读不懂活人,却能读得懂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双标。
“林默,”顾青禾说,“我也在观察你,从进组就开始了。这不代表我在分析你,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我在报告里读到的那个人。”
林默的目光终于从尸检图移到她脸上。
“你查过我的档案。”
“全部。第一天就查过。”顾青禾坦然承认,“我知道你的毕业时间、你的录用审批表日期、你在第二案庭审中提供关键证词的记录、你的离职警告通知——沈局替你挡下来的那次。”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次。一、二、三。
“那你也知道我母亲的事。”她说。
顾青禾点头。她准备好了林默会戒备。但林默没有。林默只是沉默,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尸检图,说了第二句话。
“那些档案里没有写——她死于感染,不是事故。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
这是林默第一次主动向活人分享与案件无关的事。顾青禾花了两秒才意识到。
“这事不用现在聊。”顾青禾说,“我们有案子。”
林默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的手指从叩击变成了静置。这个变化很细微,顾青禾记录了。
之后她们并完了数据。1点48分,林默的第三杯咖啡喝完。顾青禾起身去续第二杯。她们交换了推流结论,数字匹配得堪称完美。然后对坐在两张办公桌旁边把玩各自手里的中性笔和润唇膏,等陈启明开门召唤。
陈启明写第一个名字的时候,马克笔的墨水还没干透。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会议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一轮。
四个名字,四列关键词,箭头交错,像一张还没收紧的网。
**苏雯**——林小满私人助理,拥有公寓密码和电梯卡。案发当晚独居在家剪视频,有剪辑软件保存记录和邻居证词为证。
**张驰**——星途互娱CEO,林小满合约到期在即,续约谈崩,五千万意外险受益人。
**赵斌**——论坛版主,网暴组织者,因林小满言论间接导致被开除。案发时在小区西侧两百米的阳光网吧。
**李然**——被家暴女性,曾受林小满资助,后因官司败诉反目,多次发威胁信息。案发当晚在单元楼下徘徊一个半小时。
四个人,四种动机,四条通往死者公寓的路。
陈启明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一个来。”
苏雯是第一个进入视线的,原因最简单——她是离林小满最近的人。
近到什么程度?林小满的手机解锁密码她知道,公寓门锁密码她知道,直播账号的后台操作她比林小满本人还熟。林小满每天的行程、喜恶、口味、习惯,她全装在脑子里,像一本翻烂了的台历,闭着眼都能说出任何一页的内容。
赵海把苏雯的档案拍到桌上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语:“这种关系,要么是最亲的人,要么是最恨的人。有时候两者是同一个。”
重案组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苏雯是本案的头号嫌疑人——没有谁比她更具备作案的便利条件,也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怎么做才能把一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直播自杀。
但苏雯有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晚九点到十一点,她手机上的剪辑软件有连续保存记录,时间戳完整,间隔均匀,符合正常剪辑的工作节奏。她一个人住,没有监控能佐证,但赵海去她住处走访过,邻居说那晚她家的灯确实亮到很晚,窗户上映着人影。
“下一个。”陈启明说着,在苏雯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第二个是张驰。
经侦那边的老周把材料递上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林小满和机构的独家合约仅剩1个月到期,她已明确告知张驰,到期后将跳槽至竞品平台,还要带走核心团队和80%的商务资源,这会让机构直接损失千万级年收入,双方为此多次爆发激烈争吵,甚至闹到了对簿公堂的边缘。半年前,机构以“员工福利”的名义给林小满购买了高额人身意外险,受益人为机构,若被保险人意外身故,可获赔5000万保险金。张驰一直逼迫林小满强化“犀利清醒女性主义者”的人设,让她发布极端言论博流量,最终引发全网网暴。林小满死前一周,还因这件事在办公室和他大吵一架,当场摔了电脑。
而林小满账号的直播后台,机构拥有最高管理权限,张驰可以随时登录账号、操控直播推流,甚至远程修改直播画面。案发前一周,张驰让合作的水军公司给林小满的账号投放了大量负面评论和黑帖,精准点燃了这场全网网暴,水军投放的付款记录已被经侦部门完整调取。案发当晚,张驰的私人助理在直播开始前10分钟登录过林小满的账号后台,有明确的登录记录和IP地址。
重案组的人眼睛全亮了。
就在重案组准备正式传唤张驰的时候,林默和顾青禾一起开了口。
“张驰没有作案时间。”顾青禾把一叠厚厚的证据拍在会议桌上,“案发当晚,张驰在邻市谈商务合作,19:00到23:00全程在酒店会议室开会,有会议全程录像、酒店监控、8名参会人员的联名证词,他没有离开过会议室一步,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
“罗库溴铵必须静脉注射才能起效。”林默接过她的话,声音平稳地接上了她的逻辑,“注射后30秒内就会出现肌肉松弛反应,凶手必须在案发现场近距离给死者注射才能完成作案。张驰连现场都到不了,根本不可能完成杀人。”
她们的陈述无缝衔接,像同一个人在说话。陈启明的眉毛微微上挑,但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看似铁证的线索也一一有了合理的解释:水军投放是张驰为了给林小满制造“美强惨”人设的惯用炒作手段,此前他已多次使用,并非要致她于死地;助理登录账号后台是为了实时查看直播数据、调整流量投放,属于正常运营操作,后台没有任何异常修改记录;高额意外险是行业常规操作,合约中明确约定只有意外身故才能赔付,自杀不在赔付范围内,张驰不可能费尽心机伪装一场拿不到理赔金的“自杀”。
张驰的嫌疑,被彻底排除。陈启明又在张驰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赵斌是第三个。
他是男性论坛“反女权”板块的版主,正是他带头将林小满的极端言论截图转发至各大平台,组织网友对她发起大规模网暴,发布了数十条针对林小满的暴力威胁言论,甚至在私信里反复给林小满发送“我要让你从楼上跳下去”“你这种人就该死”的死亡威胁。更关键的是,他曾因与林小满在网上对骂而被公司开除,丢了年薪几十万的工作,自此对林小满怀恨在心。
案发当晚,赵斌就在案发小区西侧200米的阳光网吧。在他的电脑里,查获了大量林小满的行踪照片、家庭住址、公寓户型图,还有一份针对林小满的详细暴力计划文档,里面赫然写着“伪装成坠楼自杀”的作案手法。直播开始前30分钟,林小满的账号有一次异地登录记录,IP地址正好就是这家阳光网吧。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真凶终于抓到了。
可顾青禾带着技术科的民警,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再次推翻了这份嫌疑。
“赵斌没有作案能力。”顾青禾在重案组会议上,语气斩钉截铁,“他的电脑我们已经做了完整的技术拆解,除了会用论坛发帖、买水军骂人,他没有任何视频剪辑、AI换脸、直播推流操控的技术能力,根本完成不了那场天衣无缝的直播骗局。”
“网吧监控我们一帧一帧看完了,案发当晚19:00到23:00,赵斌全程都在网吧机位上,单次离开没有超过5分钟,连厕所都只去了两次,根本没有时间进入案发公寓、给死者注射药物、完成现场伪装。”
她说完的时候,林默看了她一眼。
不是审视。是确认。像在等她说出某个关键的结论。
那些看似致命的证据,最终也全是虚惊一场:行踪照片和户型图,都是他从林小满的粉丝群、公开视频里扒出来的,没有任何实际跟踪行为;暴力计划文档只是他在论坛上和网友吹牛时写的,没有任何实际执行的准备;账号异地登录是他用社工库破解了林小满的账号密码,只想登录进去删帖封号发泄情绪,没有进行任何直播操控操作。
赵斌不是凶手,他只是个把自己的恶意当成勋章挂在胸前的人渣。
陈启明在赵斌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叉。第四个名字露了出来。
李然。
一年前,李然被丈夫家暴走投无路,是林小满帮她找了律师、垫付了所有诉讼费,帮她租房、给她打生活费。可半个月前,她的离婚官司败诉,丈夫反过来起诉她侵犯名誉权。她认定是林小满在视频里公开了她的经历,导致她被二次网暴、被丈夫报复,多次给林小满发威胁信息,说“是你把我推到地狱里的,我要和你同归于尽”。她还多次在社交平台发文,控诉林小满拿她的苦难博眼球、赚流量,自己站在光里当圣人,却让她活在地狱里,恨意昭然若揭。
案发当晚,小区监控明确拍到李然在21:00就进入了案发小区,在林小满所在的单元楼下徘徊了一个半小时之久,直到22:30才离开,时间线正好覆盖了案发全程。
陈启明正准备下达命令。
顾青禾突然开口:“小区监控我们一帧一帧反复核对过,李然全程只在单元楼下徘徊,从来没有进入过单元楼,更没有上过17楼,没有作案的时间和空间。”她把监控录像投屏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画面里,李然一直站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影里,哭着打电话,从来没有靠近过门禁。
李然的嫌疑,也被排除。
四个嫌疑人,四个人都排除了。白板上箭头交错画了一大片,最后全都指向空白处。案子瞬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僵局。
陈启明把马克笔丢在桌上,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重新捋。”
没有人接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满屋子烟味搅得又浓又稠。
林默一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她的位置在会议桌最远端,面前摊着尸检报告、物证清单和厚厚一沓现场照片。顾青禾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某个时间点,已经停了很久。
她的润唇膏在手指间转了三圈。不是焦虑,是深度思考。林默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开始能分辨顾青禾的转笔和转润唇膏之间的区别。前者是整理思路,后者是在某个结论的边缘反复试探。
陈启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到底是谁?能接触到林小满的日常素材,能进她的公寓,能给她注射药物,能完成那场天衣无缝的直播,还能在案发后全身而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