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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原初逢
白马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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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驮着洛桑和拉姆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驰了整整一个时辰。
洛桑的意识时断时续,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酥油灯,忽明忽暗。他隐约感觉到马背的颠簸,感觉到身后那个女子身体的温暖,感觉到脖子上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座雪山,雪山的半山腰有一座金顶的宫殿,宫殿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上的人像在动,在说话,在对他微笑。他看到一个老喇嘛,穿着黄色的僧袍,面容慈祥,目光深邃,手里拿着一串凤眼菩提念珠。老喇嘛对他招手,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洛桑听不到声音。
他想走近一些,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老喇嘛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团金色的光芒,消散在黑暗中。
洛桑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张粗糙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氆氇毯子,毯子上有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头顶是低矮的木梁,木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草药的气味混合着酥油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阳光从墙壁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转动脖子,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小的石屋,大约一丈见方,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垒成的,石缝间填着泥土和草茎。屋角有一个石头砌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只铜锅,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旁边堆着一些干牛粪,牛粪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和酥油混合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拉姆坐在灶台边,正在往火里添牛粪。
她脱掉了外面的蓝色长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贴身内袍,袍子被火光映得通红。她的长发散开了,不再是编成细辫的样子,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缀着的珊瑚和绿松石在火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洛桑盯着她看了几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又想不起来。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这一世的记忆,而是来自更久远的从前,像是上辈子见过,像是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空中,他和这个女子有过某种深刻的交集。
“你醒了?”拉姆转过头,看到洛桑睁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洛桑的额头,“烧退了,破影散起作用了。”
“这是哪里?”洛桑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个牧人的石屋,在甘丹寺北边的山谷里。”拉姆转身倒了一碗热茶,递给洛桑,“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洛桑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茶碗。茶是热的,里面加了酥油和盐,喝起来咸香可口,正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几口热茶下肚,他感觉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力气也在慢慢恢复。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洛桑放下茶碗,看着拉姆,“你怎么知道我是洛桑?你怎么认识贡嘎师父?”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灶台上拿起一块糌粑,掰成小块,泡在茶里,递给他。洛桑接过碗,没有吃,等着她回答。
“三天前,我在青海湖畔遇到了一个老人。”拉姆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声音平静而缓慢,“他说他叫贡嘎,他说有一个叫洛桑的年轻喇嘛会遇到危险,让我来这里救你。”
“三天前?”洛桑皱了皱眉,“三天前我还在布达拉宫,还没有进入时轮殿的密室。贡嘎师父怎么知道我会遇到危险?”
“我不知道。”拉姆摇了摇头,“那个老人没有解释,他只说让我来这里等你,说你需要帮助。他还给了我一匹马和一些银钱,让我尽快赶路。”
洛桑沉默了。
贡嘎喇嘛十年前离开哲蚌寺,从此杳无音讯。三天前,洛桑还在布达拉宫中正常生活,还没有收到那张让他去时轮殿的纸条。贡嘎不可能知道他会进入密室,不可能知道他会遇到危险——除非,这一切都是贡嘎安排的。
纸条是贡嘎让人送的,密室的位置是贡嘎告诉他的,拉姆也是贡嘎叫来救他的。贡嘎十年前离开哲蚌寺,不是“养病”,而是为了躲避第巴的追杀。这十年里,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第巴的阴谋,一直在为揭露真相做准备。而洛桑,是他选中的人。
这个念头让洛桑不寒而栗。
他不是怀疑贡嘎的用心,而是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从他在时轮殿的壁画上按下那个机关开始,他就已经成了贡嘎计划中的一枚棋子。贡嘎安排了一切——他进入密室,发现五世□□的法体,被影子追杀,逃出布达拉宫,然后在路上遇到拉姆。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但洛桑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他知道贡嘎这么做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无奈。第巴桑结嘉措的势力太强大了,贡嘎一个人无法对抗,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进入布达拉宫、能接触密室、能拿到证据的人。而洛桑,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那个老人还说了什么?”洛桑问。
拉姆想了想,说:“他说让你去甘丹寺,去护法殿找一个铜匣。铜匣里装着五世□□留下的秘密,能揭开第巴桑结嘉措的阴谋。他还说,路上会有人追杀你,让你小心。”
“他有没有说追杀我的是什么人?”
“说了。是影子僧和黑牦牛。”拉姆的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影子僧是第巴的人,黑牦牛是藏地最神秘的杀手组织。那个老人说,这两拨人都会来找你,让我保护好你。”
洛桑苦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自己的伤势——脖子上的黑色指印淡了一些,但还在;左臂和右腿上的刀伤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很深,需要时间愈合。他体内的真气恢复了一些,但大圆满心法第三层的内力只剩下不到三成,别说应付影子僧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壮汉都未必打得过。
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箭术了得,但她能挡得住影子僧和黑牦牛的追杀吗?
洛桑打量着拉姆。她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肩宽腰细,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女子。她的手上有薄茧,那是长期拉弓留下的痕迹。她的腰间挂着一把匕首,匕首的鞘是银质的,上面镶嵌着绿松石,做工精美,但刀刃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反复淬火和打磨留下的痕迹——这不是装饰品,而是一把真正杀过人的利器。
她的胸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什么东西。洛桑的目光落在那里时,隐约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他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张羊皮纸在发烫,在和她胸口的什么东西呼应。
“你胸前戴着什么?”洛桑问。
拉姆微微一愣,随即伸手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珠子呈深褐色,表面有九道乳白色的纹路,如同九只眼睛镶嵌在珠体上。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不同,有的如漩涡,有的如波浪,有的如闪电,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九眼天珠。
洛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颗天珠。不是因为他在哪里见过,而是因为他胸口的那张羊皮纸上,画着和这颗天珠一模一样的图案。那张羊皮纸是他从贡嘎喇嘛给他的一本经卷的夹层中找到的,上面画着一颗九眼天珠,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藏文小字,记载着关于天珠的传说和秘密。
“这是你的?”洛桑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这是我部落的圣物,代代相传。”拉姆将天珠重新塞进衣领,贴身藏好,“那个老人说,这颗天珠和你手中的某样东西有联系,说你们两个人必须在一起,才能解开五世□□留下的秘密。”
洛桑从怀中摸出那张羊皮纸,展开。羊皮纸上画着一颗九眼天珠,旁边写满了小字。他将羊皮纸递给拉姆,拉姆接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上面的图案,和我的天珠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洛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从哪里来的?”
“贡嘎师父给我的。”洛桑说,“十年前他离开哲蚌寺时,把这本经卷留给了我。我一直没有发现经卷的夹层里有东西,直到昨晚——不,应该是前晚了。前晚我从密室中逃出来后,在翻看经卷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夹层。”
他将羊皮纸从拉姆手中拿回来,指着上面的小字说:“这上面写着,九眼天珠是莲花生大师亲自加持的圣物,蕴含着开启伏藏洞的力量。天珠和‘双月血脉’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当两者相遇时,会产生共鸣,揭示出伏藏洞的位置。”
“双月血脉?”拉姆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洛桑摇了摇头,“贡嘎师父没有告诉我。但他让我去甘丹寺找铜匣,说铜匣里装着五世□□留下的秘密,也许那里面会有答案。”
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至少三天。”洛桑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这三天我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骑马,不能和人动手。”
“那我们就等三天。”拉姆说,“这间石屋很偏僻,一般不会有人来。我每天出去打猎找吃的,你在屋里养伤。三天后,我们再去甘丹寺。”
“不行。”洛桑摇了摇头,“影子僧和黑牦牛的人不会等我们三天。他们知道我要去甘丹寺,一定会在路上设伏。如果我们在这里待太久,他们会搜过来,到时候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的伤——”
“我能撑住。”洛桑咬着牙,从床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拉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这样怎么走?”拉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路都走不稳,还想骑马?”
洛桑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拉姆说的是实情。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骑马了,就是走出这间石屋都困难。如果强行上路,不仅会拖累拉姆,还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危险。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你之前说,你在青海湖畔遇到了贡嘎师父。”洛桑睁开眼睛,看着拉姆,“你为什么要离开青海?你的部落呢?”
拉姆的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洛桑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这些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随即被她压制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部落遭了袭击。”拉姆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黑牦牛的人来了,杀了很多族人。我父亲让我带着天珠离开,去拉萨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叫多吉的人。”拉姆说,“我父亲说,这个人能保护我,能帮我揭开天珠的秘密。”
洛桑的脑海中闪过贡嘎喇嘛说过的话——“我已经安排了人在路上接应你。一个叫多吉的人,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又是多吉。
贡嘎让洛桑去找多吉,拉姆的父亲也让拉姆去找多吉。这个叫多吉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和贡嘎是什么关系?他和拉姆的父亲又是什么关系?
洛桑心中涌起一连串的疑问,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拉姆也不知道答案。她和他一样,都是被人推上了这条路,都是棋子,都是被命运裹挟着往前走的人。
“等我们到了甘丹寺,找到了铜匣,再去拉萨找多吉。”洛桑说,“也许他那里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拉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台里的牛粪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铜锅里水沸腾时的咕嘟声。阳光从墙壁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中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洛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运转大圆满心法恢复内力。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中终于有了水。每运转一个周天,他体内的真气就恢复一分,伤口处的疼痛就减轻一分。
拉姆坐在灶台边,默默地往火里添牛粪,偶尔抬头看一眼洛桑,确认他没有发烧或者出现其他异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当阳光从墙壁的缝隙中消失,石屋里陷入昏暗时,洛桑睁开了眼睛。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腿,伤口处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走路已经没有问题了。
他运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大圆满心法,体内的真气恢复了大约五成。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原本以为至少要三天才能恢复这么多。
“我们今晚就走。”洛桑说。
拉姆正在灶台边烤一块肉,听到洛桑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伤还没好。”
“已经好多了。”洛桑站起来,在石屋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有些跛,但比下午强了很多,“不能再等了。影子僧的人嗅觉很灵敏,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
拉姆没有反对,将烤好的肉用一块布包好,塞进褡裢里,又将铜锅里的水装进皮囊,挂在腰间。她穿上那件蓝色的长袍,将长发重新编成细辫,系上珊瑚和绿松石的装饰,腰间别上匕首,背上弓箭。
洛桑也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金刚杵别在腰间,匕首插在靴筒里,褡裢背在肩上,羊皮纸贴身藏好。他走到石屋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大地盖得严严实实。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凄厉而悠长,在夜风中回荡。
拉姆牵出白马,翻身上马,伸手将洛桑拉上马背。洛桑坐在她身后,双手抓住马鞍,尽量不碰到她。
“坐稳了。”拉姆说,然后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冲进了夜色中。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洛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屋,屋里的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有淡淡的烟从屋顶的缝隙中飘出来,在夜风中很快消散。
他们在夜色中奔驰了大约两个时辰,穿过了几个山谷,翻过了两道山脊。拉姆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找到路。洛桑问她怎么知道路,她说贡嘎给她的地图上标得很清楚。
寅时左右,他们在一处山坳中停了下来。拉姆说前面就是拉萨河谷了,过了河谷再走三十里就是甘丹寺。但河谷地带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她建议等到天亮再走。
洛桑同意了。
他们将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在背风处找了一个凹进去的岩洞,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在里面。拉姆从褡裢里拿出那块烤好的肉,掰成两半,分给洛桑一半。肉是羊肉,烤得有些焦,但吃起来很香。
洛桑吃着肉,目光扫过四周。山坳很安静,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狼嚎,没有任何声音。但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洛桑低声问。
拉姆正在喝水,听到洛桑的话,放下皮囊,侧耳倾听了几息,摇了摇头:“没有。怎么了?”
“说不上来。”洛桑皱着眉,“就是感觉不对。”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很短,只有一息左右,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哨音是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的,距离大约四五里。
洛桑和拉姆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影子僧。”洛桑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他们追上来了。”
拉姆没有说话,迅速将东西收拾好,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洛桑也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走哪条路?”拉姆问。
洛桑想了想,说:“不能走大路,走小路。我记得贡嘎师父说过,从北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甘丹寺的后山,虽然难走,但很少有人知道。”
“往北走?”
“往北。”
拉姆调转马头,朝北边冲去。白马在山路上奔跑如飞,四蹄翻飞,扬起一片尘土。洛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几点火光在移动,那是火把的光芒——影子僧在追他们。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速度比他们快得多。洛桑心中暗惊——影子僧在黑暗中能保持这么快的速度,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而且他们的马比拉姆的白马更快。
“他们追上来了!”洛桑喊道。
拉姆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抽了一下马鞭。白马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几分,但后面的火把光芒还是在不断接近。
双方的距离从四五里缩短到三四里,从三四里缩短到两三里,从两三里缩短到一里。洛桑甚至能看到火把下面那些黑色的身影——六个影子僧,骑着六匹黑色的骏马,在夜色中如同六道幽灵。
拉姆突然勒住了马缰。
白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几下,重重落在地上。
“怎么了?”洛桑问。
“前面没路了。”拉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洛桑探头看去,只见前方是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对面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没有桥,没有路,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果他们继续往前冲,只会连人带马掉进峡谷里。
身后,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六个影子僧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
洛桑咬了咬牙,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金刚杵。拉姆也下了马,取下背上的弓,搭上箭,瞄准了最近的那个影子僧。
六个影子僧勒住马缰,在五十步外停了下来。他们穿着黑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斗笠下面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色的光,像是六只夜行的野兽。
为首的那个影子僧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洛桑,第巴让我们带你回去。你最好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如果我拒绝呢?”洛桑问。
“那就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去了。”影子僧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拉姆的弓弦响处,一支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直奔为首那个影子僧的面门。影子僧抬起手,用手中的弯刀轻轻一拨,箭矢被拨飞,钉在旁边的石壁上,箭尾颤动不止。
拉姆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的箭术在部落里是出了名的,百步之内从未失手,而这个影子僧竟然只用一刀就将她的箭拨开了。
她没有停顿,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射出,三箭连珠,分别射向影子僧的咽喉、心脏和腹部。影子僧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三支箭全部拨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拉姆的脸色变了。
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些人和之前在拉萨河谷遇到的那三个黑衣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那三个黑衣人只是普通的杀手,而这些人,是真正的强者。
六个影子僧同时翻身下马,朝洛桑和拉姆走来。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让洛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洛桑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杵,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六个影子僧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时,一个声音从峡谷的方向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在夜空中回荡。六个影子僧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峡谷的对面,山壁上,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
不是从山壁上下来,而是走在山壁上,如履平地。他的脚步踩在垂直的岩壁上,身体与地面平行,但就是不掉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吸附在岩壁上。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僧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刀。刀的形制很奇特,刀身比普通的藏刀长一些,宽一些,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包裹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洛桑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把刀上有一种气息,浓烈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像是刀里封印着某种狂暴的力量。
那个人从岩壁上走下来,走到峡谷底部,然后沿着斜坡走上来,走到洛桑和拉姆面前。他转过身,面对着六个影子僧。
火光下,洛桑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睛深邃而锐利,像是两把藏在刀鞘中的刀。他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嘴角延伸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划过。他的头发很长,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着一颗狼牙。
“多吉。”为首的那个影子僧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多吉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洛桑感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把刀的刀身是暗红色的,不是涂的颜色,而是刀刃本身的颜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了,永远洗不掉。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人体经脉的走向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将一张经脉图刻在了刀上。
血刀。
洛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贡嘎喇嘛曾经跟他说过,藏地有一种失传的邪刀,叫“血刀”,以鲜血饲刀,以生命养刀,刀的威力随着主人的鲜血灌注而增长,但对主人的身体有极大的损害。
“让开。”多吉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六个影子僧没有动。
多吉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影在夜色中突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洛桑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眼前闪过,然后听到一声惨叫。一个影子僧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胸口的僧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剩下的五个影子僧迅速散开,围成一个圈,将多吉围在中间。他们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五个人同时出手,五把弯刀从五个方向劈向多吉。
多吉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血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刀刀相击,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洛桑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快,快到看不清刀的轨迹;狠,狠到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准,准到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最薄弱的地方。这不是他在寺庙里学的那种规规矩矩的刀法,而是一种从无数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杀人术。
五招过后,又有两个影子僧倒下。
一个被砍断了右臂,弯刀连着手臂飞了出去;一个被刺穿了左肩,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剩下的三个影子僧对视一眼,同时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多吉的距离。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为首的那个影子僧从怀中摸出一支骨笛,塞进嘴里,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
音符在夜空中回荡,洛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整个人如坠冰窟。拉姆的脸色也变得煞白,手中的弓箭都在微微颤抖。
多吉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对洛桑和拉姆喊道:“快走!”
“走不了了。”为首的那个影子僧放下骨笛,冷笑一声,“他们来了。”
洛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黑暗中,有无数黑影正在浮现。
不是人,是影子。
和洛桑在密室中见过的那种影子一模一样——黑色的、扁平的、没有面容的、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影子。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群饥饿的狼,将整个山坳围得水泄不通。
洛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七道影子已经让他九死一生,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至少有四五十道影子。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影子如果同时扑上来,他和拉姆还有多吉,能撑过几息。
多吉握紧了血刀,挡在洛桑和拉姆面前。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但洛桑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那种颤抖,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在面对强敌时的兴奋,是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士在迎接最后一战时的那种狂热。
洛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杵。
他知道,今夜,可能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夜。
但他不后悔。
如果命运让他死在这里,那就死在这里吧。至少,他是站着死的,是握着金刚杵死的,是在保护真相、保护秘密的路上死的。
拉姆搭上了最后一支箭,瞄准了最前面的那道影子。
多吉的血刀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远处的影子越聚越多,它们没有眼睛,但洛桑能感觉到,它们都在注视着他,都在等着他倒下,都在等着吞噬他的血肉和灵魂。
夜风呼啸,狼嚎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