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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遁僧寮 洛桑从布达 ...

  •   洛桑从布达拉宫的大门走出来时,晨光正好刺破东方的天际。

      金色的阳光从雪山背后喷薄而出,将整座拉萨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大昭寺的金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八廓街的转经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朝圣者在磕着长头,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额头触碰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但洛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裹紧了僧袍,将脖子上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低着头沿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那里传来的刺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穿梭。他用朱砂和酥油调成的药膏虽然暂时止住了毒气的扩散,但伤口处的黑色印记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比昨晚又扩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下巴。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的大圆满心法内力几乎耗尽。

      昨晚在密室中的那一战,他用血咒破邪法激发了金刚杵的降魔之力,那是燃烧精血换取力量的禁术,对身体伤害极大。此刻他体内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丹田中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凝聚不起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应付追杀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壮汉都能轻易将他打倒。

      但他不能停下。

      洛桑沿着石阶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布达拉宫。这座巍峨的宫堡在晨光中如同一座金色的山峰,白宫和红宫的墙面上镶嵌着数千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如同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想起昨晚在密室中看到的那具干枯的法体,想起那五具呈莲花状摆放的尸体,想起那七道没有面容的影子,想起它们同时开口说话时那如同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必须把这些秘密藏好,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真相。

      洛桑转身,混入了八廓街的人流中。

      八廓街是拉萨最繁华的街道,围绕着大昭寺形成一个圆形的转经道。清晨是八廓街最热闹的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圣者沿着转经道顺时针行走,手里摇着转经筒,口中念着六字真言。街道两侧的商铺刚刚开门,卖酥油的、卖糌粑的、卖藏香的、卖唐卡的、卖各种法器和文玩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藏香和青稞酒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转经筒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交响乐。

      洛桑在人群中穿行,目光不时扫过四周。他不确定第巴的人是否已经发现他离开了布达拉宫,但他必须保持警惕。八廓街虽然人多,但人多也意味着耳目多,第巴的监察喇嘛很可能就混在人群中。

      他走到一家卖藏香的店铺前,假装在挑选货物,余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街道对面,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喇嘛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手里的转经筒还在缓缓转动。旁边几个康巴商人在讨价还价,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远处,一队穿着红袍的喇嘛正列队走过,手里捧着法器,大概是去大昭寺做早课。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洛桑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离开店铺,继续沿着八廓街往前走。走过玛尼拉康,走过嘎林寺,走过那座著名的“斗拱”建筑,他的目光一直没有停过。当他走到一处巷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地面上,有一块石头被翻动了。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一块黑色的鹅卵石,大约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洛桑知道,这种石头在八廓街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此刻,那块石头的位置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他从布达拉宫出来时,经过这条巷子,无意间踢到了这块石头。他当时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石头的位置。而现在,那块石头被移动了大约三寸,露出下面一小块湿润的泥土。

      这不是偶然。

      洛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有人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他蹲下身,假装在系鞋带,手指却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和贡嘎喇嘛之间约定的暗号——三声轻敲,表示“我在,安全”。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洛桑等了几息,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不同的节奏——两短一长。

      石头下面的泥土中,突然冒出了一只小虫。那是一只黑色的甲虫,只有米粒大小,背上有一个白色的斑点。它从泥土中爬出来,在石头上转了两圈,然后朝巷子深处爬去。

      洛桑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贡嘎喇嘛训练的信虫,用特殊的药草喂养,能辨认特定的气味和信息。洛桑小时候在哲蚌寺时,贡嘎曾给他看过这种虫子,但从未告诉过他具体的使用方法。现在这只虫子出现了,说明贡嘎喇嘛就在附近,而且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洛桑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头上长满了杂草。阳光照不到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洛桑跟着那只甲虫走了大约百步,甲虫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爬上了门框,钻进了门框上的一道裂缝中。

      洛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院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露出了下面的木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屋中传出来:“进来吧,门没关。”

      洛桑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贡嘎喇嘛的声音。

      十年了,这个声音他听了整整八年,每一天都在听,每一个音节都刻在了他的记忆里。那是他童年时最熟悉的声音,是他修习大圆满心法的启蒙之音,是他在无数个夜晚听着入睡的声音。

      他推开石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几缕光线。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墙角的一张破旧的卡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氆氇毯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褪色的凤眼菩提念珠,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皮肤松弛地垂在颧骨下面,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眶周围的皮肤布满了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

      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着光。

      那是泪光。

      “洛桑。”贡嘎喇嘛的声音在颤抖,“你长大了。”

      洛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快步走过去,在贡嘎喇嘛面前跪下,双手合十,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师父。”

      “起来,起来。”贡嘎喇嘛伸出手,颤抖着扶住洛桑的肩膀,“让为师看看你。”

      洛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贡嘎喇嘛。十年不见,贡嘎老了太多。十年前离开哲蚌寺时,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而现在的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一个被疾病和岁月掏空了的人。

      “师父,您怎么……”洛桑的声音哽住了。

      “老了,不中用了。”贡嘎喇嘛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十年前离开哲蚌寺时,我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这些年东躲西藏,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佛祖保佑了。”

      “您为什么要离开哲蚌寺?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十年?为什么不给我消息?”洛桑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他憋在心里十年的疑问。

      贡嘎喇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卡垫下面摸出一只铜壶,倒了一碗酥油茶递给洛桑。洛桑接过茶碗,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你先喝茶,听为师慢慢说。”贡嘎喇嘛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五世□□还在世的时候,我曾经在哲蚌寺单独见过他一面。”贡嘎喇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愿被外人听到的秘密,“那次见面,五世□□告诉我一件大事——关于灵童转世的真相。”

      洛桑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灵童转世,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贡嘎喇嘛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真正的转世灵童,不是通过那些仪式和占卜就能找到的。五世□□告诉我,灵童转世是一个能量的传承,是初代□□喇嘛留下的‘心性光晕’在寻找合适的载体。这种光晕不是任何人都能承载的,只有那些前世修行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在转世时保留这种光晕。”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第巴桑结嘉措,他要找的不是真正的灵童,而是傀儡。一个他能控制的、听话的、不会威胁他权力的傀儡。”

      洛桑的脑海中闪过昨晚在密室中看到的一切,那些画面和贡嘎喇嘛的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所以,五世□□的圆寂,第巴隐瞒了五年。”洛桑说,“他需要时间来准备,来培养自己的势力,来寻找一个他能控制的灵童。”

      “不止这些。”贡嘎喇嘛的声音更低了,“第巴桑结嘉措在修炼一种邪术,叫‘七影寄生术’。这种邪术需要活佛的虹化之前作为能量来源,需要活人的献祭来维持。五世□□的法体,那些被他杀害的僧侣,都是他修炼的祭品。”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亲眼看到过。”贡嘎喇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十年前,我在哲蚌寺无意间撞见了第巴的人在处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喇嘛,前一天还活蹦乱跳地在经堂里诵经,第二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胸口的伤口和你在密室中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我当时想揭露这件事,但第巴的人发现了我的行动,我只能逃。”

      “您逃到了藏北?”

      “先是藏北,然后是当雄草原,最后是这里。”贡嘎喇嘛苦笑,“十年来,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不敢久留。第巴的人一直在找我,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的秘密,所以一定要杀我灭口。”

      洛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昨晚那张纸条,是您让人送给我的?”

      贡嘎喇嘛点了点头:“我知道时轮殿密室的位置,也知道那里藏着五世□□的法体。我一直在找机会让人进入密室,拿到证据,揭露第巴的罪行。但我不敢自己去,因为我一旦现身,第巴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所以我只能找你。”

      “您怎么知道我能从密室中活着出来?”

      “我不知道。”贡嘎喇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你是我的弟子,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而且,你的大圆满心法根基是我传的,那个版本和哲蚌寺的版本不同,更加完整,更加深奥。你应该有能力从密室中逃出来。”

      洛桑沉默了。

      他没有责怪贡嘎喇嘛的意思。他知道贡嘎喇嘛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揭露第巴的罪行,为了阻止第巴的阴谋。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从昨晚踏入时轮殿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贡嘎喇嘛、和五世□□的秘密、和第巴的阴谋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师父,我在密室中看到了五世□□的法体,还有五具尸体和七道影子。”洛桑将昨晚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那些影子攻击了我,我用了您教我的血咒破邪法才逃出来。”

      “你受伤了?”贡嘎喇嘛的脸色一变,“让我看看。”

      洛桑解开僧袍,露出脖子上的伤口。贡嘎喇嘛看到那道黑色的指印时,瞳孔猛地一缩,手指颤抖着触了触伤口周围的皮肤。

      “影毒。”贡嘎喇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这是七影的毒,如果不及时清除,毒气会沿着经脉侵入五脏六腑,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用朱砂和酥油调的药膏控制住了毒气的扩散。”

      “那只是暂时的。”贡嘎喇嘛摇了摇头,“朱砂只能封住经脉,不能清除毒素。你需要一种叫‘破影散’的解药,这种药的配方我手里有,但药材不好找。”

      “需要什么药材?”

      贡嘎喇嘛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洛桑:“这上面列了七种药材,大部分都能在拉萨的药铺买到,但有一种叫‘雪莲根’的,只有在藏北的雪山上才能采到。我的药箱里还有一些,应该够用。”

      他说着,从卡垫下面拖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草药和药瓶。他翻找了半天,找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洛桑。

      “这是‘破影散’,你先吃一颗,剩下的留着。每天吃一颗,连吃七天,毒就能清干净。”

      洛桑接过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扩散,脖子上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那道黑色的指印似乎淡了一些。

      “师父,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洛桑问,“第巴的人已经盯上我了,他们知道我进了密室,一定会追杀我。”

      “我知道。”贡嘎喇嘛点了点头,“我今天找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第巴已经派人去杀你了,六个影子僧,还有黑牦牛的杀手。你现在离开布达拉宫,反而安全一些——至少在宫外,你还有逃的机会。”

      “六个影子僧?”洛桑的心一沉。昨晚一个影子僧的攻击就让他险些丧命,现在来了六个,他根本没有胜算。

      “你不用和他们硬拼。”贡嘎喇嘛说,“影子僧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无敌的。他们的弱点是不能在阳光下久留——影子密术是阴邪之术,阳光会削弱他们的力量。所以第巴的人才安排你在去甘丹寺的路上动手,因为那条路要穿过拉萨河谷,河谷中有很多背阴的地方,适合伏击。”

      “那我应该怎么办?不去甘丹寺?”

      “不,你必须去。”贡嘎喇嘛摇了摇头,“甘丹寺里有你需要的答案,也有你需要的东西。而且,如果你现在不去甘丹寺,第巴的人会怀疑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会改变策略,用更激烈的手段对付你。”

      “可是——”

      “别担心。”贡嘎喇嘛打断了他,“我已经安排了人在路上接应你。一个叫多吉的人,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他以前是黑牦牛的杀手,后来叛逃了,对黑牦牛和影子僧的手段都很熟悉。有他在,你应该能安全到达甘丹寺。”

      “多吉?”洛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到了甘丹寺之后,去找一个叫‘护法殿’的地方。”贡嘎喇嘛继续说,“那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五世□□生前留下的东西。拿到那样东西,你就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揭开第巴阴谋的全貌。”

      “什么东西?”

      “铜匣。”贡嘎喇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个刻着双月纹的青铜匣,里面装着五世□□留下的秘密。但那个铜匣藏在护法殿的暗格里,周围有机关,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双月纹?”洛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在密室中,他无意间看到的壁画上的一个图案,两个月亮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奇怪的符号。

      “双月纹是‘护卫族’的族徽。”贡嘎喇嘛解释道,“护卫族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世代守护着灵童转世的秘密。五世□□生前和这个家族有很深的渊源,他临终前把最重要的秘密托付给了他们。”

      “护卫族……”洛桑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这个词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封印。

      “你该走了。”贡嘎喇嘛说,“在八廓街待太久会引人怀疑。拿着这个,路上有用。”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洛桑。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银钱和几颗宝石。

      洛桑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问:“师父,您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走不动了。”贡嘎喇嘛苦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而且,我留在这里还有用,可以帮你打听消息,传递情报。你放心去吧,为师不会有事的。”

      洛桑知道贡嘎喇嘛说的是实情,但心中还是涌起一阵不舍。十年的分离,才刚见面就要再次分开,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一别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师父,保重。”洛桑在贡嘎喇嘛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去吧。”贡嘎喇嘛伸手摸了摸洛桑的头,那枯瘦的手指在洛桑的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佛祖保佑你。”

      洛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石屋。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眼睛一痛。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走出巷子,重新汇入八廓街的人流。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巳时了。按照第巴的安排,他应该在午时之前离开拉萨,前往甘丹寺。他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准备。

      洛桑朝自己的僧舍走去。

      僧舍位于布达拉宫东侧的一片低矮建筑群中,住着在宫中服务的普通僧众。洛桑的僧舍在最里面的一排,推开院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石板上啄食。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木床上的氆氇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矮桌上的经卷和文具摆放有序,佛龛前的酥油灯还在静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但洛桑知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摸到床板下面的一块木板,用力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藏着他昨晚写下的那份记录——五世□□圆寂的真相,密室中的一切,七道影子的攻击,全部详细地写在了一张羊皮纸上。

      他取出羊皮纸,展开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重新卷好,塞进僧袍的内衬里。这份记录是他最重要的证据,也是他最后的保命符——如果第巴的人抓住了他,这份记录可以交给可靠的人,让真相公之于众。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袋银钱,一柄匕首,一只装着干粮的布袋,还有那串凤眼菩提念珠。那念珠是贡嘎喇嘛十年前送给他的,一百零八颗凤眼菩提子,每一颗都被人手磨得光滑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洛桑将这些东西塞进一只牛皮褡裢里,背在肩上。他又从墙上取下那柄小金刚杵,别在腰间。金刚杵昨晚在密室中救了他一命,那是他最重要的护身法器。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佛龛上。

      佛龛里供着一尊小佛像,铜鎏金的释迦牟尼像,只有巴掌大小,是他九年前入寺时贡嘎喇嘛送的。佛像前点着一盏酥油灯,灯盏是用黄铜打造的,造型古朴,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烟垢,是多年供奉留下的痕迹。

      洛桑走到佛龛前,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佛祖保佑弟子一路平安。”他低声祈祷。

      拜完之后,他伸手去整理佛龛上的供品,手指无意间触到了佛龛的底座。底座是一块厚木板,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洛桑的手指探进缝隙,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羊皮纸。

      他愣了一下,取出羊皮纸,展开一看。

      纸上的字迹很新,显然是不久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其仓促的情况下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洛桑,你已经暴露了。第巴派了六个人在路上等你,不要走大路,走小路。到甘丹寺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寺里的喇嘛。有人在暗中帮你,但你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记住,活下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辨认身份的信息。

      洛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佛龛的?是谁放的?纸条上说“有人在暗中帮你”,这个人是贡嘎喇嘛安排的吗?还是另有其人?而纸条上又说“不能完全信任他们”,这又是为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洛桑的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他将纸条凑近酥油灯,火苗舔上纸角,纸张迅速燃烧,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佛龛上,像是一层黑色的雪花。

      洛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他拉开门的瞬间,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僧袍的喇嘛走了进来,身材高大,面容方正,腰间系着黑色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九眼铜铃——正是昨天在经堂外盘问他的丹增执事。

      洛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朝丹增行了一礼。

      “执事大人。”

      丹增的目光在洛桑身上扫过,停留在他肩上的褡裢上:“要出门?”

      “奉第巴之命,去甘丹寺取经卷。”洛桑回答,语气恭顺。

      丹增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洛桑的脖子上。洛桑的僧袍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伤口,但丹增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的东西。

      “路上小心。”丹增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最近不太平,有马贼出没。”

      “多谢执事提醒。”洛桑再次行礼。

      丹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洛桑站在门口,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丹增多问一句,如果他露出任何破绽,如果丹增伸手掀开他的僧袍领子——他不敢想下去。

      他不能再停留了。

      洛桑走出院子,沿着小巷朝布达拉宫的西门走去。西门是布达拉宫的后门,通往西郊,是去甘丹寺最快捷的路线。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僧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穿过几道拱门,经过几座佛殿,西门就在眼前。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喇嘛,正在闲聊。看到洛桑走过来,他们停止了交谈,朝洛桑点了点头。

      洛桑走出西门,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布达拉宫。

      这座巍峨的宫堡在阳光下如同一座金色的山峰,白宫和红宫的墙面上镶嵌着数千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阳光,如同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西走去。

      前方的路蜿蜒曲折,消失在远处的山谷中。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能否活着到达甘丹寺,不知道贡嘎喇嘛说的那个叫多吉的人会不会出现。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布达拉宫,是第巴桑结嘉措,是那些没有面孔的影子。他不能回去,也回不去了。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是危险,是死亡,也是希望。

      洛桑迈开脚步,走上了那条通往甘丹寺的路。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冷和干燥,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如同沉默的巨人,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天空变成了一条狭窄的蓝色带子。这是拉萨河谷最窄的一段,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呼啸着穿过峡谷,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洛桑放慢了脚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贡嘎喇嘛说第巴派了六个人在路上等他,如果那些人要动手,这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

      他的预感没有错。

      当他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时,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影。

      他们穿着黑色的僧袍,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的腰间都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刻着骷髅头的图案。他们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洛桑停下脚步,手伸向腰间的金刚杵。

      “洛桑。”中间那个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第巴让我们带话给你——昨晚的事,你最好忘了。”

      “如果我不忘呢?”洛桑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就只能让你的身体忘了。”黑衣人拔出弯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洛桑只看到三道黑影在眼前闪过,弯刀已经劈到了面前。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弯刀的刀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下了一缕头发。

      洛桑顺势一个后滚翻,拉开了距离,右手拔出金刚杵,左手从褡裢中摸出匕首,双持在胸前。

      三个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一个从正面攻击,两个从两侧包抄,三把弯刀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洛桑笼罩其中。

      洛桑咬着牙,挥舞金刚杵和匕首格挡。金刚杵架住正面劈来的弯刀,匕首挡住左侧刺来的一刀,但右侧那把刀他来不及挡了,只能侧身躲避。刀刃划过他的左臂,僧袍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洛桑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他们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而且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他唯一的机会就是逃,逃到有人烟的地方,逃到这些黑衣人不敢公然动手的地方。

      洛桑猛地将金刚杵掷向正面的黑衣人,那人侧身躲开,露出了一个空隙。洛桑抓住这个机会,朝左侧的山壁冲去。山壁上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通往山脊,只要翻过山脊,就有机会逃脱。

      但黑衣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洛桑刚跑出几步,脚下一空——地面上有一个陷阱,用树枝和泥土伪装过,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掉了下去。

      陷阱不深,只有一人多高,但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洛桑在空中勉强扭转身形,避开了正面的木桩,但右腿还是被一根木桩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摔在陷阱底部,疼得几乎晕过去。

      三个黑衣人围到陷阱边,低头看着他,斗笠下面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中间那个黑衣人冷笑着说。

      洛桑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右腿受了伤,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逃了。他的金刚杵刚才扔了出去,现在不知道掉在哪里,只剩下手中的匕首。

      他知道,这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就在黑衣人准备跳下陷阱结果他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三个黑衣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山谷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四蹄如飞,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如履平地。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七彩条纹的邦典,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缀着珊瑚和绿松石,在风中叮当作响。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直指三个黑衣人。

      “让开!”女子的声音清脆而凌厉,如同雪山上的寒风。

      黑衣人显然没有把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放在眼里。中间那人冷哼一声,拔出弯刀,朝白马冲了过去。

      弓弦响处,一支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正中黑衣人的刀身。箭矢的力量大得惊人,将弯刀击飞了出去,黑衣人的虎口被震裂,鲜血直流。

      第二支箭紧接着射出,射向黑衣人的膝盖。黑衣人来不及躲闪,箭矢穿透了他的膝盖骨,他惨叫着跪倒在地。

      第三支箭射向另外两个黑衣人之间,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地面。箭矢钉在地上,箭尾绑着一根细绳,细绳的另一端连着另外两支插在地上的箭。这是“绊马索箭”,两个黑衣人没来得及反应,被细绳绊住,摔倒在地。

      三箭连珠,三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白马冲到陷阱边,马背上的女子低头看着陷阱里的洛桑,一双明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洛桑?”

      洛桑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女子翻身下马,走到陷阱边,伸出手:“把手给我。”

      洛桑抓住她的手,女子用力一拉,将他从陷阱里拉了出来。洛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鲜血从右腿和左臂的伤口中不断涌出,将地面染红了一片。

      女子看了一眼他的伤口,皱了皱眉,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洛桑只觉得一阵清凉,疼痛减轻了不少。

      “你是谁?”洛桑问,声音虚弱。

      “拉姆。”女子简短地回答,“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谁?”

      “一个老人,他说他叫贡嘎。”拉姆说着,目光落在洛桑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黑色的指印从僧袍领子里露出来,“你中毒了。”

      “我知道。”洛桑苦笑。

      拉姆没有多问,扶起洛桑,将他架到马背上。然后她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洛桑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握住缰绳。

      “坐稳了。”她说。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山谷深处奔去。

      身后,三个黑衣人躺在路上,一个抱着膝盖惨叫,两个被细绳缠住挣扎不起。他们的弯刀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

      洛桑靠在拉姆的背上,感受着马背的颠簸和身后传来的温度,意识渐渐模糊。

      他隐约感觉到,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张羊皮纸,此刻正在发烫。

      而在那张羊皮纸旁边的,是拉姆胸口的那颗九眼天珠。

      两颗物体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共鸣,在呼应,在传递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信息。

      洛桑闭上眼睛,陷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远处的山脊上,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喇嘛正站在一块巨石后面,目送着白马消失在河谷深处。

      老喇嘛的手中,握着一串褪色的凤眼菩提念珠。

      贡嘎喇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光,也是决绝。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身后的风,吹散了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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