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与影》椰尔尔

6、一起看星星 夜色

　　夜色沉得很深，朔西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泼了的墨，碎星满缀，安静又辽阔。
　　篝火的热闹渐渐褪成远处的模糊声响，客栈里的人陆续回房休息。温禾没睡，抱着相机独自走到湖边。湖水静得像一块沉在夜里的墨玉，映着漫天星河，风一吹，波光粼粼，把星星揉成细碎的光。
　　她坐在湖边的一块青石板上，把相机搁在腿上，指尖轻轻戳了戳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像她乱成一团的心事。
　　白天的重逢，篝火时的对视，还有俞时唱那首歌时的样子，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他真的不记得她。
　　一点都不。
　　也是。
　　高中时的她，太普通了。
　　普通到混在人群里，连影子都不起眼。
　　他怎么会记得？
　　风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泥土与风沙气息。温禾心头一紧，下意识抬头，却没敢立刻起身。
　　俞时站在不远处的湖岸，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显然也是出来透气的。他显然也没想到这里有人，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没认出她。
　　还是把她当成了这片荒野里偶然遇见的某个游客。
　　温禾攥了攥衣角，犹豫了两秒，还是没躲。
　　她不想再逃了。
　　哪怕只是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吹一吹这片湖的风，也好过一直躲在阴影里。
　　俞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缓步走到另一侧的石板上坐下，距离她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之间最舒服的分寸。
　　两人都没开口，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还有远处篝火隐约的欢闹。
　　安静得有些尴尬。
　　却又奇异地，让人不想打破。
　　“你也喜欢来这边？”最终，还是俞时先开了口，语气是随口的寒暄，带着一点晨起时的慵懒沙哑。
　　“嗯。”温禾低声应着，没敢看他，目光落在晃动的湖面上，“这里安静。”
　　“确实。”俞时顿了顿，扫了眼她腿上的相机，“采风？”
　　“对。”温禾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机身，“拍点风景，放松放松。”
　　“这里的夜景确实出片。”俞时随口评价，目光望向夜空，“好久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好久？”
　　“嗯。”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感慨，“城市里光污染太多，好久没看过这么干净的夜空了。”
　　温禾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脑海中浮现出和他一起看流星的画面。
　　那天，温禾听说近期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流星雨，她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绝佳的观星地。那是一栋未完工的烂尾楼，不算高，堪堪盖到四层便搁置了，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楼体四周疯长着半人高的杂草与枝桠交错的小树，荒寂得很，可偏偏又不算偏僻，不远处常有行人往来，沿路的路灯彻夜亮着，就连空置许久的楼层外墙，也不知被谁零零散散装了不少暖光灯，一到夜晚便晕开温柔的光，倒让这废弃的建筑多了几分别样的烟火气。
　　温禾很快发现，这里不仅适合夜晚观星，白天更是绝佳的拍照角落。此后每逢闲暇，她便拉着好友尹沫一同前来，迎着天光拍光影，靠着斑驳的水泥墙拍氛围感照片，两人总能在这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里消磨大半天时光。
　　那日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沉落，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天际，将整片天空染得温柔又绚烂，余晖铺洒在空旷的天台上，连水泥地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们恰好站在落日的正对面，壮阔又柔美的落日美景毫无遮挡地尽收眼底，连风都带着傍晚独有的清爽。尹沫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笑着说要去附近买些甜品和冷饮，让温禾留在原地继续拍未完成的照片。
　　温禾点点头，蹲在天台边缘，举着相机对着漫天晚霞不停按下快门，身后是一道半旧的水泥围墙，转过拐角便是楼体的阴面，那里被楼体遮挡，丝毫照不到落日余晖，始终浸在淡淡的阴影里。
　　就在她专注定格晚霞美景时，一阵清浅又熟悉的吉他声，忽然从身后的拐角处悠悠飘来。
　　琴声干净舒缓，带着淡淡的慵懒，像是晚风拂过树梢，又像是溪流淌过青石，温禾的指尖猛地一顿，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琴声她再熟悉不过，无数次在校园的林荫道、放学后的操场边听过，是刻在记忆里的旋律。
　　她慌忙放下相机，起身时脚步都有些慌乱，轻轻踮着脚走到围墙拐角处，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阴面望去。
　　是俞时。
　　他就安静地坐在阴面的水泥地上，后背轻轻靠着斑驳的墙面，身旁恰好有枝繁叶茂的树枝垂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在淡淡的暮色里，没有落日的柔光加持，周遭显得有些昏暗，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垂着眼，指尖从容地拨弄着吉他琴弦，琴声便这样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他依旧穿着学校的蓝色短袖校服，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清爽又干净。温禾站在拐角处，只能看清他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下颌线清隽利落，神情专注又淡然，仿佛周遭的荒芜与暮色都与他无关，唯有手中的吉他与眼前的旋律，才是全世界。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草叶，也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吉他声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和着远处的晚霞与渐暗的天色，成了这个傍晚最动人的声响。温禾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惊扰了这方静谧的美好，就那样静静站在拐角，听着熟悉的琴声，看着他的侧脸，连心跳都跟着琴声的节奏，慢慢放缓，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就那样悄悄站着，看着他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看着暮色一点点变浓，路灯的光渐渐漫过阴面的角落，落在他的校服上，晕开淡淡的光晕。直到琴声渐歇，俞时轻轻放下吉他，抬手揉了揉手腕，温禾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拐角后缩了缩，心脏却依旧跳得飞快，连耳边都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混着晚风，搅得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俞时似乎并未察觉拐角处有人，他微微抬头，望向天台边缘那片还残留着晚霞余晖的天空，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他抬手拿起身侧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动作随性又自然。
　　温禾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语气开口打招呼。她看着俞时的背影，听着周围安静的风声，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相遇，比即将到来的流星雨，更让人心动。
　　尹沫提着零食慢悠悠走上天台，一眼就瞥见墙角鬼鬼祟祟、半个身子躲在拐角的温禾。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绕到温禾身后，忽然凑到她耳边低低吓了一声：“小禾，干嘛呢？”
　　温禾浑身猛地一僵，吓得心头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她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拽住尹沫，一把将人拉到侧边隐蔽处，又慌忙朝俞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尹沫方才那一声不算小，空旷的楼间本就安静，俞时定然是听见了动静。
　　那边的琴声早已停了下来，没了琴弦拨动的声响，只剩晚风沙沙吹过枝叶。他依旧靠在墙上，没有转头望过来，也没有起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辨不清神情，看不出半点被惊扰的局促。
　　温禾赶紧抬手捂住尹沫的嘴，眉头轻蹙，压低声音急声道：“你小点声！别嚷嚷！”
　　她生怕惊动那边的人，凑到尹沫耳边，小声把自己撞见俞时独自在这里弹吉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尹沫向来大大咧咧，压根没察觉到温禾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只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角落里不止她们两个人。她顺着温禾的目光悄悄瞟了眼阴面那个少年身影，立刻懂事地收敛了声量，放轻脚步，屏住动静，乖乖站在温禾身旁，不再随意出声打扰。
　　那天晚上没有流星雨，但是他们一起看了星星，那晚的星星很亮，像他站在台上一样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