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迷雾之中有人语 迷障林比苍 ...
-
迷障林比苍见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在地图上随手画了一片椭圆形的绿色,标注了“迷障林”三个字,下面用小字写了备注:“面积约三千顷,常年有雾,林中多低级妖兽,为清羽宗弟子历练之地。”——就这些,没了。
三千顷是个什么概念?他当时没细想,现在他知道了。
三千顷就是走了快两个时辰,四周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一模一样的灰褐色树干,一模一样的湿漉漉的苔藓,一模一样的能见度不到十步的白雾。
苏年已经走不动了。
这孩子的意志力其实比苍见预想的要强得多,拖着一条断腿,靠着一根破拐杖,硬是跟上了苍见的步伐,一路上没有喊过一声疼。但他的体力是有极限的,到后来每一步都在打晃,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敲一面已经快要裂开的鼓。
“不行了。”苏年终于停下脚步,靠着树干往下滑,坐到了地上,“师兄,我真的不行了。”
苍见也没好到哪去。他的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哨音。腿上的肌肉在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快要抽筋的那种抖。
他也坐下来,背靠同一棵树,和苏年肩并着肩。
林中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白雾沉沉地压着,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苍见从怀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清苦的药味,看起来很普通,但涂在手上的时候,一股凉意瞬间渗进皮肤里,像是薄荷脑加冰片,但又比那个温和得多。
“把腿伸过来。”苍见对苏年说。
苏年犹豫了一下:“师兄,你留着自己用吧,你手上也破了。”
苍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泡,有几处磨破了皮,露出红嫩的肉。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的,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感觉到疼。
“废什么话,伸腿。”
苏年把肿得不成样子的左腿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苍见卷起他的裤腿,把药膏均匀地涂了上去。苏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药膏涂上去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青紫色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苏年试探性地弯了弯脚踝,眼睛亮了起来:“师兄,真的有用!没那么疼了!”
苍见把瓷瓶塞好,重新揣进怀里。
那个玄衣青年给的这瓶药,效果好得不像是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原著里不是没有这种灵药,但随便一个“路过”的人就能掏出这种级别的药膏,抬手就是一大瓶——要么是那人根本不知道这药的珍贵,要么是那人的身份本身就不缺这种东西。
无论哪种可能,那个玄衣青年都不简单。
苍见把这个念头又往心里塞了塞。
“师兄,”苏年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林子吗?”
“没有。”苍见说。
“那你认得路吗?”
苍见张了张嘴,想说“大概认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哪认得路?他那张原著地图上就画了个圈的功夫,现在走进了圈里面,上下左右全是树,连太阳都看不见,根本没有方向。
但这话不能跟苏年说,说了这孩子估计要哭。
“跟着直觉走。”苍见用了一个听起来很玄乎但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回答。
苏年居然信了,认真地点了点头。
苍见有点心虚。这孩子也太好骗了。
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苍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把苏年从地上拽起来。苏年的腿消肿不少,但走路依然一瘸一拐,只是比刚才好了些,至少不需要苍见全程搀扶了。
两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为什么往深处走?苍见是这么想的:迷障林的外围靠近清羽宗,如果有什么人追踪清羽宗的幸存者,首选一定是搜索林子的外围。往深处走虽然危险系数更高,但被找到的概率更低。
当然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迷障林的核心地带,原著里有一颗“妖木”,是这片林子的主宰,修为高得离谱,但性情……怎么说呢,比较特殊。
原著写到这里的时候,苍见对这颗妖木的设定是“极其暴躁,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但后来他觉得这个设定太无聊了,随手改成了“暴躁但嗜睡,一年睡三百六十天,剩下五天半梦半醒”。改完之后觉得挺好玩的,就保留了这个设定。
所以迷障林的实际情况是:外围妖兽遍地走,核心地带反而最安全——只要你不在那五天里撞上它。
苍见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妖木的“半梦半醒期”大约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也就是说,现在它应该在呼呼大睡。
前提是世界线没有偏移。
又是那句“世界线偏移”。苍见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就头疼。
两人在迷雾中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苍见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品种不一样,是树干的颜色更深了,树皮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伤疤。
苏年也注意到了,怯生生地指着一棵树:“师兄,这上面好像有东西。”
苍见凑近看了看,心往下沉了沉。
这些纹路不是天然的。是灵力渗透进树皮之后形成的纹路,说明这棵树至少百年以上,一直在灵气的浸润下生长。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接近了迷障林的核心地带。
“师兄,”苏年的声音更小了,“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苍见停下了脚步。
苏年说得没错,他也有这种感觉。不是那种背后有目光的灼热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扫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苍见环顾了一下四周。雾气还是那么浓,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指给苏年看。
“别出声,跟着我走。”
苏年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苍见,目光里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苍见把字抹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跟苏年说的是——他认识这种感觉。不是因为他以前经历过,而是因为他写过类似的情节。原著里有一个角色拥有“神识外放”的能力,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用精神力扫描周围的环境,而被扫描的人往往会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掠过。
这道神识的主人会是谁?
不可能是清羽宗的人,清羽宗的掌门已经凉了。不可能是魔道的人——如果是魔道的人,发现两个清羽宗的漏网之鱼,以原著魔道的行事风格,应该直接出手,而不是用神识远远地扫一下。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人也在迷障林里。而且那人的神识覆盖范围很大,大到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扫描整片林子的动静。
苍见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迷雾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苍见起初以为是一棵树,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块石碑,约莫一人高,表面长满了青苔,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苍见把青苔扒开一块,辨认了许久,勉强认出两个字。
“妖……界。”
不对,不是“妖界”,第二个字笔画太多。他又凑近了一些,把青苔又扒开一大片,终于看清了全部四个字——
“妖族禁地。”
苍见的瞳孔微微收缩。
妖族禁地。
他想起来了。迷障林的核心地带确实有一个“禁地”,原著里提过一句,说“迷障林深处有古时妖族留下的禁制,非妖族人不得入内,违者神魂俱灭”。但这句话写完之后他就忘了,从来没有展开过。
也就是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禁地里面有什么。
太棒了。他走进了自己的书的空白页。
苍见正准备说“咱们换个方向”,苏年已经拐着拐杖走到了石碑的另一侧,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师兄,这里面有个……有个东西。”苏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苍见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恐惧,是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苍见快步走过去,顺着苏年的目光往里看。
石碑后方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缓慢流转,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珠子悬浮在离地面约两尺的高度,四周没有支架,也没有任何东西托着它。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悬了很久,久到空气中的灰尘都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空隙。
苍见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认识这东西。
不是因为他写过,而是因为他画过。当年写《六道书》的时候,他给某件重要道具画过一个草图——一个黑色的珠子,里面有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布。
那件道具的名字叫“天道碎片”。
是他的小说里最核心的设定:六道崩坏之后,天道碎裂成六块碎片,散落在人间。集齐六块碎片,就能重塑天道,拯救苍生。而主角沈清辞的主线任务,就是找到这六块碎片。
“天道碎片为什么会在这里?”苍见脱口而出。
苏年迷茫地看着他:“什么是天道碎片?”
苍见没回答。他已经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直直地盯着那颗珠子。
不对。
按照原著的大纲,第一块天道碎片应该在魔宫的地下密室里,由魔道至尊亲自看守,主角沈清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到手。开局顺序应该是:沈清辞拿到第一块碎片→魔道至尊大怒→正魔大战正式爆发。
但如果第一块碎片出现在迷障林里,那原著的开局剧情就没有了。
没有魔宫密室,没有魔道至尊的震怒,没有正魔大战的导火索。
那剧情会变成什么样?
苍见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脚步还没落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远,大约就在石碑的另一侧——清朗,淡漠,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方才说,天道碎片。”
苍见猛地转身。
玄衣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石碑旁,正斜靠着石碑,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双沉静的眼睛隔着薄薄的雾气,不偏不倚地看着苍见。
他的衣袍上没有沾一滴露水,鞋底不见一丝泥泞,气定神闲得像是刚从茶楼里走出来,而不是在迷雾弥漫的妖兽林地里走了几个时辰。
苍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想说话。嘴巴张了又合。
最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玻璃:“恩……恩人?好巧啊,您也来林子里散步啊?”
玄衣青年没理他的闲聊。
他离开石碑,朝苍见的方向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走近一步,苍见都觉得空气变得沉了一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挤压他的胸口。
青年停在他面前,比苍见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的姿态不像俯视,更像打量——不紧不慢,目光从苍见的眉骨滑到下颌,像在看一件不太确定真假的东西。
“我再问你一次。”他说,声音不大,语调平常,但字字分明,像是早有预料,只等这一刻。
“你怎么知道这是天道碎片?”
林中的雾气安静地涌动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年站在苍见身后,茫然地看看青年,又看看苍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苍见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他不能随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