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我在说一件 ...
-
林雪瑶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那根针,针尖上还带着墨。
她在等,等手指再稳一点,脑子里那幅《寒梅映雪》再清晰一点,等她能确定每一针该落在哪里。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照进来,她吸了口气,把针尖刺进素缎。
第一针,梅枝的起笔,朝东,十五年前。
针尖刺入,挑起,抽出,再刺入,墨汁顺着针眼渗进丝线的缝隙里,在素白的缎面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点,一个点连着一个点,连成一条线。
东宫。大火。尸骨。逃出去的孩子。
每一针都扎在它该在的地方。
她绣的不是梅花,不是雪,是一个孩子从火里逃出来的路。
她停下手里的针,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那个孩子真逃出来了,他现在在哪里,今年多大了?
信里说,侧妃所出的幼子,十五年前。算一算,大概比她大三四岁。
一个从火里逃出来的孩子,被人用亲女儿替下来的孩子,藏在某个地方长大的孩子——
“苏先生。”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他,也许是他的手指在念信时的一瞬间停顿,也是许是他离开时没有踩那块松动的砖,也许是他呼吸变浅的那三次。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是你的大夫“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她把针插在绣架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抽疼。
“你到底是谁?”
苏子归推开绣房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里没有点灯,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在黑暗里刺绣,她说黑暗会让她的手指变笨,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光能告诉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能让她知道绣了多久,能让她在放下针时,感觉得到窗外有人。
但今天她没有点灯。
绣架前的椅子上,她歪着头靠着椅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右手还搭在绣架上,手里捏着针,悬在布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左手垂在膝盖上,袖子掩住了大半只手。
她睡着了。
他走过去,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连睡觉都在疼。他的目光落在她搭在绣架上的那只手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肿了。
每一根手指都肿了,关节鼓起来,指尖发红,针眼周围洇着一圈淡淡的墨色。他不禁皱起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气。
生谁的气?生她的气。药浴刚完,手还肿着,就逞强。又生自己的气。他走了,他走了,他居然走了。他应该知道的,她每次药浴之后手都会肿,至少要养两天才能拿针。
他应该知道的。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整个人轻得让他心里发紧。
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头发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他抱着她往外走。
绣房到卧房只有几步路,但他走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她的身体缩在他怀里,膝盖弯起来蜷成一个小小暖暖的球,肿着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掰开,因为攥得太紧,他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放回被子上。
然后转身出去找春杏。
春杏在茶水房打盹,被他叫起来时吓了一跳。他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冷,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眼神像刀子。
“白芷、川芎、乳香,研成细末,用黄酒调成泥。快。“
春杏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问,小跑着去了。苏子归回到卧房,在床边坐下来,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按在她肿胀的关节上,沿着指根往上推。
她的手指肿得厉害,比上个月厉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他手上的力道收紧又松开,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谁?骂她自己不知道爱惜,骂自己不该走。
春杏端着药泥进来,冒着热气,气味辛辣刺鼻。苏子归接过来,用手指试了试温度,烫手,但不至于烫伤,可以。
“出去,把门带上。”
春杏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
苏子归把药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把她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她不是左撇子,左手伤得轻一点。
他用竹匙挖了一块药泥,厚厚地敷在她手指上,从指尖到指根,用桑皮纸把每个手指都包起来,烫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用力抽了几下。
用布条缠好后,五根手指被裹得整整齐齐,像五根白色的蚕蛹。
看着她的右手,他的眉头又狠狠地皱了一下,几根手指如同被泡胀的胡萝卜。
药泥敷上去,手指就疼得忍不住蜷起来。
“别动。“
她听不见,但好像又听见了,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
他把药泥推上去,力道大得他自己的指腹都发了白。
“忍一下。“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裹上桑皮纸,缠上布条,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
“嘶——”
带着倒吸冷气的嘶声,像是被人从梦里狠狠拽了出来。
他抬头,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眉头皱成一团。
“疼……”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迷醒,“好疼……”
“忍一忍。”
他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圈里,拉紧,她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你——你在干什么?”她想把手抽回去,但被他攥着,抽不动。
“敷药,你的手肿了。”
“我——”她好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我怎么在床上?”
“我抱过来的。”
“……”
她的脸红了一下,他看见那抹红色从颧骨开始,漫到脸颊,漫到耳尖,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右手无名指抬起来。
“还有三根。”他说。
“什么?”
“还有三根手指没敷,不要动。”
“我可以自己……”
“你动不了。”
他说的是事实,她的左手已经被裹成了五根白色的蚕蛹,蜷在被子上,动不了。
她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不是因为她忍得住,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忍了。
右手小指,最后一根,打完最后一个结,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
十根手指像十个白色的蚕蛹,摊在被子上,一动不能动。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把脸朝着他的方向,耳朵微微侧着,睫毛轻轻地颤。
“苏先生。”
“嗯?”
“我的手指是不是断了?”
“没有,只是肿了。”
“那你裹这么紧干什么?”
“药力要渗进去,不紧没用。”
“你刚才把我弄醒了。”
“嗯。”
“很疼。”
“我知道。”
“你知道还那么用力?”
他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撅着,不是撒娇,是疼的,疼得嘴唇不自觉嘟起来了一点,像小孩子扎针时候的那种表情。
她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看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不用力没用。”他说。
“你可以轻一点。”
“轻了药效进不去。”
“那你至少叫醒我啊。”
“叫了,你没醒。”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又红了一下。他把她从绣房抱回来的,她睡着了,被他抱回来的。他不知道他抱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公主抱?还是扛麻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苏先生。”
“嗯?”
“你抱我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春杏看见了。”
“啊。”她把脸转向天花板,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她什么反应?”
“她跑了。”
“跑了?”
“嗯,跑得很快。”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噗”地笑了一声,那抹因为疼痛而撅起来的嘴唇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苏先生。”
“嗯?”
“你是不是应该先叫醒我,再抱我回来?”
“叫不醒。”
“那你可以找个人帮忙。”
“找谁?春杏?她抱不动你。”
“李嬷嬷呢?”
“李嬷嬷年纪大了。”
“那你可以——”
“可以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可以什么,她只觉得,被他抱回来这件事,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慌张,反正不是不高兴。
“没什么。”她说。
他看着她,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像两片被烤过的花瓣。他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眼,然后移开。
“手指还疼吗?”他问。
“好一些了,”她顿了一下,“其实……还是很疼。”
“要疼一个时辰,药力在往里走。”
“一个时辰?”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你别走。”
他的手指在小几上停住。
“什么?”
“我说你别走。我一个人……怕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像是说了一件很丢人的事。她的脸朝着天花板,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嘴唇抿着,下颌绷着,整个人都在“我在说一件很丢人的事但我还是要说“的状态里僵着。
苏子归看着她,很久以后——
“不走。”他说。
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松。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像是要长坐的样子。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苏先生。”
“嗯?”
“你的手指刚才碰到我指根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嗯。”
“真的好疼,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那你下次能不能轻一点?”
“不能。”
“为什么?”
“轻了没用。”
“可是真的很疼。”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因为每次都知道。”
她沉默了,然后忽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不疼的办法?”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
“你就不能——你是在笑吗?”
他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他立刻压了下去,“没有。”
“你在笑,我听见了,你笑的时候呼吸会变。”
“我没有。”
“你有,你的呼吸刚才变了,就是那种……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
“我没有。”
“你有,你每次笑的时候都——”
“林雪瑶。”
“嗯?”
“闭嘴。”
她的嘴闭上了,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一个靠在椅背上,一个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只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泥。谁都没有说话,但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热的,像药泥的热气,像她耳朵上的红,像他压下去的嘴角。
“苏先生。”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庙——”
“不要这个,这个太老套了。”
“……那换一个,从前有一个大夫——”
“也不要,天天听你说大夫的事。”
“那你要听什么?”
“随便,好听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从前……有一个小孩,他家里很有钱,有很多书,有很多药,他父亲是个很厉害的大夫,教他认药材,教他把脉,教他背医书。”
“后来呢?”
“后来……着了一场火,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小孩呢?”
“他跑出来了。”
“他去了哪里?”
“一座山谷,山谷里有人收留了他。”
“他在山谷里过得开心吗?”
“……不算开心,但活下来了。”
“那他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成了大夫。”
“他治好了很多人吗?”
“……没有。他一直在治一个人,治了很久,还没治好。”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十个白色的蚕蛹在灯光下微微晃了晃。
“那个人会怪他吗?”她问。
他没回答,良久,才说:“不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快一慢,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
她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弯着的嘴角,看着她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还是红的。
他收回来,“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
她没有听见。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