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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是不是… ...

  •   林雪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踏上青石板,在碎石路上踩出细碎的沙沙声,不急不重,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这是她七岁那年随口说的话,那时她刚瞎透,一点动静都能惊得彻夜难眠,他夜里来换药,脚步声重了些,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事后她闷着声说,你走路踩在砖缝上,声音会小些,就不会吵着别人了。

      他记住了,一记就是十一年。

      她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听着那道声音越来越近。穿过院子,绕过老树,在廊下停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是在抬手拂去青衫上的夜露,怕带了寒气进来,散了屋里的热气。

      然后他迈上台阶,三步,撩帘子。帘子的竹片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指总是从第三片竹片下面轻轻挑开,只掀开一道容他侧身而入的缝隙。
      这声音,她也听了十一年。

      从七岁听到十八岁,从不间断。她能在几十个人的脚步声里准确无误地辨出他的,不是因为他的脚步声有什么特别,而是她听了太多次。

      七岁那年,她尚未完全瞎透时,那个人在她床前停下,然后弯腰,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

      他说:“小姐,我叫苏子归,从今天起,我来照看你的眼睛。”

      声音很低很柔,像冬日温过的酒。

      她看不清他,看到他的是一团影子,她望着他站的那个方向,也看不明白他长什么样,只有白白的一团影子,像混在了云里。

      后来她问乳娘,苏先生长什么样,乳娘说,挺好看的,高高瘦瘦,眉眼清秀,就是太冷一些,不爱说话。她又问,那眼睛呢?她觉得他的眼睛一定很好看。

      乳娘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侯爷书房里那块墨玉。

      十岁的冬天特别冷,她的眼睛疼得厉害。她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咬着被角一声不吭。他进来了,给她把脉,给她扎针,可怎么都止不住疼。

      她疼得抓住了他的手,她问:“苏先生,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又说:“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我每次听你的声音,都在想你的样子。我想了三年,想不出来。”

      他依然沉默着,然后她感觉到他弯下腰,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脸。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额头,很光滑,没有皱纹。往下,是他的眉骨,比她想象的高一些。再往下,是他的眼睛,睫毛在她指间轻轻颤动。

      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声音软软的:“你紧张了。”

      他呼吸顿了一下:“没有。”

      “你的睫毛在抖。”她的指尖停在他的眼睑上,“还有,你的心跳好快,我都听见了。”

      “……你感觉错了。”

      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她的手指从他眼睛上移开,继续往下走。鼻梁很直,鼻尖微微翘起,有一点凉。她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嘴唇很薄,抿得很紧,她记起乳娘说“太冷了些”,这张脸是冷的,从额头到下巴,都是冷的。

      可她忽然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微微往上弯了一弯。

      他在笑,这个冷得似乎没有温度的人,在她手指底下,悄悄地笑了一下。

      她说:“苏先生,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些。

      之后她没再怎么碰过他的脸,但他脸的样子,她记了八年,记得每一个细节,像记得每一幅绣品的针脚。她想了他八年,想他像墨玉一样的眼睛,想他抿紧的嘴角,想他悄悄弯起来的那个弧度。

      她没有见过他的脸,但她觉得她比谁都清楚他长什么样。

      她听见他走到桶边,在圆凳上坐下来,他的呼吸很近,就在她头顶上方。他身上有药味,像是草药混着皂角,又像是墨,带着松烟的焦香。

      他的手搭上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的手指不由在水面下动了一下,指尖碰到桶壁,又缩回来。她很想伸手像八年前那样去摸他的脸,想看看他变了吗,想看看他还会不会在她手指底下,悄悄地笑一下。

      林雪瑶想起自己十五岁生辰那个月毒发的夜里,她不喊叫不挣扎,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数着自己的呼吸,等着苏子归到来。
      第十七次呼吸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你又没睡。”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嘴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声音很平静:“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等你来。”

      苏子归没有接话,她听见他放下药箱取出银针的声音,动作轻而熟练,十年如一日。

      “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他搭上脉搏。

      “这次比上个月来得早。”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凝重。

      她笑了笑,“是吗?我没注意,可能是白天绣花绣久了,累的。”

      他说:“我说过,不要太累,你总不听。”

      “你说过很多事,”她歪了歪头,“你说不要累着,不要吹风,不要吃寒凉的东西,不要夜里夜里点灯摸书,不要情绪起伏太大……苏先生,你管得比我父亲还宽。”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些许的无奈,“我是在关心你。”

      “我知道。”她的笑容淡了淡,变得认真,“苏先生,谢谢你。”

      那天苏子归心情似乎有些沉重,她感觉出来了,她坐在浴桶里,略显担忧地问他:“苏先生你不舒服吗?”

      苏子归往桶里加药粉,凝了片刻才说:“……没有。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能说吗?”

      “不能。”

      “哦。”她没有追问,安静地泡在药水里,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你想想开心的事。”

      “什么?”

      “你说你心情不好嘛,”她的声音很认真,“那就想想开心的事,比如……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苏子归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林雪瑶看不到他沉默的表情,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声音很轻地说:“有。我小时候,有一个地方,春天的时候很美,到处都是花,闻起来……很香。”

      她问:“什么样的花?”

      他说:“白色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像铃铛。”

      “那是什么花?”

      “铃兰。”

      “铃兰……”她重复着,嘴角微微弯起,“真好听的名字。”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苏先生,等我眼睛好了,你能带我去看吗?”

      林雪瑶差不多都记不起他隔了多久才回答她的问题,她只记得似乎是在自己半梦半醒之间,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好。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

      十一年来,苏子归在她疼的时候会说“忍一忍“,在她不说话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坐着,在她假装睡着的时候会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知道他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比父亲好,比所有人都好。

      她想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眼。

      “小姐,”他的声音响起来,“今夜药浓了些,可能会比平时更疼,忍得住吗?”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朝向他的方向。

      “忍得住。”她说,但说的不是药。

      苏子归拇指按在她腕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上,那根血管在他指尖底下跳,快得让他心慌。

      “苏先生。”她叫他。

      “在。”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但她说有,那就是有。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腕能感觉到他按着她腕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没有。”

      她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在说谎,但不打算拆穿。

      他重新把手搭上去的时候,刻意稳住了呼吸,心跳稳了,手就不抖了。

      药性正在往上爬,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却在变小,她在压,把所有反应都压在喉咙底下。

      他的拇指一直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他松开手,站起来。

      “小姐,今天的药浴到此为止——”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忽然往前倾。

      受药性过于猛烈的冲击,她的身子止不住痉挛,从桶里弹起来,药汤溅出来泼了他一身,滚烫的水浸透他的衣袍,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俯身下去接住了她。

      一只手穿过腋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把她固定住。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一下一下地收紧。她的头抵在他胸口,湿透的头发贴着他的脖颈,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

      “小姐。”他叫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林雪瑶。”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急促滚烫,像发烧的人呼出来的气。

      “疼……”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苏先生……疼……”

      这是他十一年来第一次听她说“疼”。

      他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她的肩膀太窄太单薄,怕用力了会伤到她。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他的手按在她后背,掌心里是她的肩胛骨,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掉。他的手掌往下滑了一寸,便停住,因为不能再往下了。

      她抖得他几乎抱不住,手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皮肉里。他用那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固定在自己肩窝里。

      过了一会儿。

      “别咬。”他忽然说。

      她的牙齿隔着衣服咬住了他的肩膀。

      “别咬,”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会伤着牙。”

      她想松开,但松不开,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到整到手臂,他忍着痛把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掌根压着她的后颈。

      “没事。”他说,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身体还在抖,从连续不断变成了断断续续,药性在退,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没有动,掌心下面是她的后颈,细细的温热的,被汗湿了。

      “苏先生。”

      “在。”

      “……你的心跳好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的耳朵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是被你咬的。”他说,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背书。

      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衣襟,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像在做一个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她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好些了。”她说。

      他没有松手。

      “苏先生。”

      “……在。”

      “你可以松手了。”

      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头发里,掌心还贴着她的后颈。

      他知道应该松手,他知道。

      他松开了。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她发尾停留了一瞬。

      他把她扶正,让她重新靠回桶壁上。她的脸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上的绯红也褪了,只剩下淡淡的粉。她的睫毛垂着,没有睁开眼。
      他肩膀疼,她咬的那一下不轻,血都渗出来了,湿湿的贴着里衣。

      “小姐,”他的声音哑了一瞬,清了下嗓子重新开口,“我去让人换水。”

      “等一下。”

      他停住。

      “苏先生。”

      “……在。”

      “你肩膀……疼不疼?”

      他的呼吸停了一停。

      “不疼。”他说。

      她微微侧头朝向他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道目光仿佛穿过他的衣服,穿过他的皮肉,穿过他所有的秘密,直直地落在他肩膀上那块被她咬出血的地方。

      “骗人。”她说。

      他站在那里,帘子掀了一半,热气从屋里往外涌。

      “苏先生,”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你是不是……欠我什么?”

      他的手指攥紧了帘子。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是大夫。”他回答。

      帘子落下来,他走出去。

      站在廊下,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所有刚才被她的体温焐热过的地方。他的肩膀还在疼,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服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血,洇开了。

      他的手用力地按在那块印子上,掌心是湿的,是她的头发,她的汗水,她的体温,和她的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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