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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名字 那你就叫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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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尹栖禾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床幔后那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就剩你了。”她低声说。
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呼吸很轻,轻到她要屏住气才能听见。
尹栖禾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撩开了床幔。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在她写的代码里,在她画的立绘里,在无数个熬夜改文案的深夜里。
玩家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亲手杀他。
“你别怪我,”尹栖禾说,“规则是你家亲妈写的。哦,亲妈就是我。”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
系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食指悬在他鼻尖上方——还有气,但比刚才弱了一些。
太医说他“暂无性命之忧”,但没说“一定不会死”。
万一他没有被救活,死在梦里呢?
那算不算“任务完成”?
尹栖禾的手指往下移了一点,停在他颈侧。动脉就在皮肤下面,薄薄一层,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把手指缩回去了。
“不行,”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万一这样不算,系统又让我万箭穿心怎么办?”
【系统】:请玩家小姐自行探索任务完成条件。
“……你闭嘴吧。”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的花香。
“先让他活着,”她自言自语,“等他醒了,问清楚了,再杀也不迟。”
她把这个决定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觉得没什么漏洞。
于是她转身,准备去外间的软榻上凑合一晚。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咳咳——”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尹栖禾被吓坏了。急忙扭头去看他,看着他抽搐的身体,心里如同一团迷雾:“太医不是方才还说没有生命危险了吗?”
她又伸手探了探,这人的体温真是烫得惊人——这模样,怕不是发烧了?
她捞起一旁金盆里的毛巾,水变凉了,毛巾自然也是没了温度。她想:用毛巾擦一下,应该会舒服一些。
随着床上的人胸膛的不断起伏,嘴里像是重复着什么东西。尹栖禾俯身,靠近他的唇瓣,渐渐地也就听清了。
“好热…好…”
好热?
他身上只剩薄薄的寝衣了,鬓角、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
尹栖禾急得团团转。这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烧死——她的刺杀对象,不能自然死亡。
算了。
她的手伸向他的寝衣,一边解一边小声嘀咕:“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啊,我这是在救你。”
寝衣褪去,他的上身裸露在空气里。
尹栖禾拿着湿毛巾,准备给他擦拭,就听他哑着嗓子又吐出了字——
“……冷……”
尹栖禾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看自己给他刚脱下来的寝衣,又抬头看看他冒着汗珠的脸。
尹栖禾:……
尹栖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见过热的,见过冷的,还没见过又热又冷的。
她眼睛一亮,想起了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机。毕竟也是个金手指,他肯定有办法。
姜禾:喂,死人机!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
【系统】:亲爱的玩家小姐,遇到男主又热又冷的棘手情况,您需要用体温去温暖他哦。
姜禾:我的体温?你的意思说……让我抱着他?
【系统】:是的呢,亲。
姜禾:不行,我不愿意。我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抱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成何体统?!
【系统】:那你还有第二种选择哦——等着重开一局呢,亲!
姜禾:……
尹栖禾被气笑了,深吸一口气——行,我是男主亲妈,哪有妈妈不抱着孩子的!
她伸手将他从床上扶起,自己坐在床头的位置。发热的后背倚过来,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贴在她胸口。她双手紧紧箍着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虽然有点不雅观,”她低头看了看这个姿势,“但应该也算是抱吧。”
系统没理她。
怀里的人还在轻微地发抖,一会儿像在发烧,一会儿又像在发冷。尹栖禾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将他裹紧。
“你可别死啊,”她小声说,“你要是死了,我又得重来一遍。”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体温真的管用,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松开了。
尹栖禾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
睫毛很长。这是她第一个念头。然后她想:我在想什么?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蜡烛烧到底,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尹栖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困意来得太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头慢慢歪下去,抵在男人的肩窝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清晨,她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弄醒的。
尹栖禾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愣了一瞬,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
“……你醒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到了。
然后他开始动,试图从她怀里挣开。
动作很慢,身上的伤还没好。手臂撑在床上,借力想要坐起来。尹栖禾顺势松了手,让他从自己怀里滑出去。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
她话没说完,那个男人已经转过了身。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醒时的样子和昨晚昏迷时的样子完全不同。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漆黑、清冷,像深冬的潭水。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来不及掩饰的熟悉。
他张了张嘴。
“阿——”
只发出了半个音节,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自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好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字?
尹栖禾眨了眨眼:“啊?”
“……没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尹栖禾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阿”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停顿的方式,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他没有叫出口。
“你……认识我?”她试探着问。
“不…”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尹栖禾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追问。
“那就当不认识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你好好养伤,伤好了赶紧走。”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名字。”
尹栖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也不像是在自怜,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没有名字”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很久了。
“没有名字?”尹栖禾重复了一遍,觉得有点荒唐,“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垂着眼,他没有再说话。
傲雪端着药碗进来,适时接了一句:“公子,你眼前这位可是咱们大蜀国的公主。昨日若不是公主心善,您怕是……”
“傲雪。”尹栖禾看了她一眼。
傲雪立刻闭了嘴,把药碗放在床头,退到一边。
他垂着眼,做了个行礼的手势,微微低头,“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平。不卑不亢,甚至有一点……疏离。好像“公主”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行礼的对象,不值得大惊小怪。
尹栖禾挑了挑眉——这个反应有点意思。普通人听说她是公主:要么惶恐,要么巴结,要么至少柳露出一点紧张。他倒好,像是在说“多谢隔壁王婶给我端了碗粥”。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救你?”她问。
“公主自有公主的道理,”他说,“不该问的,不问。”
尹栖禾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说话太有分寸了。分寸到不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谁吧?”她问。
他沉默了一瞬,“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一下,很短,快到尹栖禾差点没捕捉到。但那一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一种……认命。
好像在说:我活着是个意外,死在今天或明天,都一样。
尹栖禾忽然有点不舒服,她说不清楚为什么。
“行了,”她移开视线,“不管你是谁,既然我救了你,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死在我的公主府里,晦气。”
“对了,今天初几来着?”
傲雪应声:“回公主,今日初十。”
初十。
尹栖禾勾了勾唇,走回床边,低头看着他。
“你没有名字,我又在初十捡到了你——那你就叫阿拾吧。”
她说完,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男人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只吐出半个音节,他就停住了。
“怎么?不喜欢?”尹栖禾歪头看他。
“……没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下去,“阿拾。多谢公主赐名。”
“那就这么定了,”她拍了拍手,“阿拾,你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傲雪端着药碗走过来,小声说:“公子,该喝药了。”
他接过碗,并没有马上喝。目光落在碗里深褐色的药汁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公主……一直这么爱捡人?”
傲雪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他一仰头,把药喝了,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把碗递回去。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