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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痕 林染的手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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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染的手压在颈后,指腹下的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纹路的触感。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精神力感知到的世界和肉眼看到的不同。在她的精神视野中,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下,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像是一枚褪色的印章,被某种她已经无法探测的技术永久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体上。
不是纹身。
是一种比纹身更深、更隐秘的标记,烙印在神经末梢和表皮细胞的交界处,平时的能量波动和正常组织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在特定的频率下才会显现。
沈鹤之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这个标记很久了?”林染问,手从颈后放下来,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沈鹤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某个事实,“你被白夜押进来的时候,你低着头,后颈暴露在我的视线里。那个标记在正常光线下看不见,但它反射光谱的方式和正常皮肤不同——我的眼睛受过特殊训练,能捕捉到这种差异。”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林染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你让我去方舟,你去对接舱门口接我,你说‘我在这里等你’——都不是因为你在乎一个垃圾星的孤儿,而是因为你知道我身上的标记?”
沈鹤之沉默了。
他沉默的方式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克制。他似乎在衡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在她刚刚吃完他带来的红烧肉之后,说出真相的后果。
“我让你去方舟,是因为我知道方舟不会伤害你。”他最终开口道,“方舟选择了我等待的人,而我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
“你不是在等我。”林染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的措辞,“你是在等你需要的钥匙。”
“我需要的钥匙和你是同一个人。”沈鹤之说,“这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你是为了钥匙,还是为了我这个人。”
沈鹤之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染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她不是在寻求安慰,不是在发泄情绪,她是在做一个纯粹的利益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
“实话告诉你。”沈鹤之别开目光,看向废弃货物区外面昏黄的灯光,“前者的比例更高。”
“多少?”
“七成。”
“三成是为了‘我’?”林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那三成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沈鹤之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你说你在锈石星上活了十八年。”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那十八年里,有人给你送过饭吗?”
林染没回答。
“有人在你冷的时候分过你一半被子吗?有人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包扎过吗?有人告诉你——你很重要,你不是一个被世界丢掉的垃圾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林染说。
“那这就是那三成。”沈鹤之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她,“我想成为那个人。”
废弃货物区的角落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远处传来空间站的广播声,某个飞船即将离港的提醒,带着刺耳的电子音。循环播放了三次,才终于安静下来。
林染捡起地上已经空了的保温盒,摞好盖子,放回保温袋里。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解一台机甲的零件——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道理。
“我可以相信你吗?”她问。
“不能。”沈鹤之说,“但你可以利用我。”
林染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让我利用你?”
“我是一个被联邦通缉的叛徒,一个用假身份活着的人,一个负债累累的赎罪者。”沈鹤之站起身,风衣的下摆拂过地面上的灰尘,“你的筹码比我多——你有星核碎片,你有方舟的认可,你有三个文明的希望在身上。利用我,不丢人。”
林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她问,“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要你帮我打开精神海,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沈鹤之说,“但还有另一件事——我想看到一个不是由财阀和谎言统治的世界。你可能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我不是救世主。”林染站起来,把手上的灰拍掉,“我是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拾荒者,我连自己的命都救不了。”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沈鹤之伸出手,“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从关系,不是雇佣关系,不是谁的棋子。”
林染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握枪留下的茧。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的手握了上去。
“合作。”她说,“但在那之前,你要先兑现你的报酬。”
“什么报酬?”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真正父母的信息,告诉我这个标记的来历,告诉我二十年前那个‘联邦最高机密项目’是什么。”林染松开手,把那件偏大的学员制服拉好拉链,“这是你刚才承诺的。”
“我刚才说的是‘等我帮你打开精神海之后’。”
“那是我记错了。”林染面不改色,“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就觉得你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沈鹤之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无奈的笑。
“你在垃圾星上专门学过怎么谈判吗?”他问。
“我在垃圾星上学到的是——”林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当别人欠你钱的时候,要当场就要回来,不要等到明天。因为明天那个人可能就死了。”
沈鹤之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林染。
“这个徽章,你见过吗?”
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颗星辰。和林染在学院制服胸口看到的那个金色徽章很像,但又完全不同。学院的那个是单翼展翅,而这个标志是双翼展开,鹰头转向右边,眼神凶狠。
“不是学院的标志。”林染说。
“这是联邦三十年前解散的秘密机构的标志。”沈鹤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星尘计划’——联邦最高安全级别的遗传工程研究项目。名义上是为了研究古代文明遗留在人类基因中的未知片段,实际上,他们是在尝试人为制造灵格师。”
“人为制造?”林染想起沈鹤之之前说过的那个村庄——那些被药物和精神刺激手段强行打开精神海的受害者。
“不一样。”沈鹤之像读懂了她的想法,“那个村庄的项目是‘星尘计划’结束之后的事,技术手段完全不同。‘星尘’用的是遗传工程——在胚胎阶段就修改基因,让人从出生起就具备觉醒的‘潜质’。而那个村庄的项目是后天的药物刺激,本质上是往普通人的精神海里填沙子。”
“成功率呢?”
“‘星尘’的成功率很低。”沈鹤之的琥珀色眼眸暗了暗,“三十六例胚胎,最终只有三例活到了出生。三例中,两例在两岁前夭折。存活下来的……只有一例。”
林染的后颈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那种痛不是真实的□□痛感,而是精神海的共鸣——她体内沉睡的那个标记,正在对沈鹤之的描述做出反应。
“存活下来的那一例。”沈鹤之的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就是你。”
“星尘计划”在二十八年前启动,由联邦议会最核心的七个财阀家族共同出资,由联邦安全部直接管理。
项目的目标是明确的——赶在任何人之前,制造出能够与古代技术共鸣的“超级灵格师”,以确保联邦在即将到来的技术革命中占据绝对优势。
三十六枚经过基因编辑的胚胎被植入了代孕母体。
两枚在三周内自然流产。
十二枚在孕早期出现严重的神经发育畸形,被迫终止。
十四枚在孕中期死于不明原因的免疫系统崩溃。
七枚活到了孕晚期,但出生后存活时间最长的也只有十一天。
一枚活到了两岁,但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停止了呼吸。尸检报告上写的死因是“心脏骤停”,但主刀的法医私下对同事说,那个孩子的精神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了。
最后一枚,是一颗被所有人放弃希望的“死种子”。
她的基因编辑程度最低,胚胎评分最差,代孕母体在孕早期出现过两次流产先兆。项目组的数据分析师在三十二周的节点上得出结论——“残余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建议终止。”
但那个代孕母体拒绝了。
她是个外环殖民星的女人,被高额的补偿金吸引来参加这个项目。她不算聪明,不太会说话,但她是唯一一个坚持给每一枚胚胎取名、唱歌、读书的人。项目组的科研人员觉得她感情用事、不专业、让人头疼。
她拒绝了终止建议。
她说:“这颗种子还在跳。”
那枚“死种子”在第三十三周开始生长,三十五周时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三十八周足月分娩。
是一个女孩。
灰蓝色的眼睛,黑色的胎毛,哭声比任何一个孩子都响亮。
她在项目组的观察室里存活了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一年。
她的精神海稳定得不像是被人工改造过的,健康得让所有科研人员目瞪口呆。
项目组给她编了一个代号——“SSS-01”。超规格,超稳定,超自然。
她的代号后来被简化成了“S01”。
再后来,项目组有人用她的眼睛颜色给她起了个小名。
叫“染”。
因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被染料晕开的星空。
“那个代孕母体叫什么?”林染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名字。”沈鹤之说,“在项目登记表上,她只有编号‘SG-07’。你的出生档案里,母亲那一栏填的就是这个编号。”
“她后来怎么样了?”
沈鹤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数据板收了回去,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星尘计划’在你两岁的时候被叫停。不是因为失败了,而是因为知情者太多,怕秘密泄露。所有参与项目的科研人员、医护人员、后勤人员,都被下达了封口令。代孕母体们被安置到外环的各个殖民星上,给了足够的安置费,条件是不准再提起这个项目。”
“她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沈鹤之摇了摇头,“这批记录在‘星尘计划’解散后被列入了最高级别的机密,连财阀议会都无权调阅。我有你的信息,是因为这些信息是十年前那个村庄的幸存者给我的——他们中有一个人,曾经是‘星尘计划’的参与者。”
林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清洗不净的锈迹。这双手拆过上千台废弃机甲,在垃圾堆里刨过上万次食,握住的第一个玩具是一块生锈的齿轮。
她以为自己是锈石星上自然生长的一株野草。
原来不是。
她是一个被丢弃的实验品。
一个被造出来、然后又觉得没用的工具。
“你在想什么?”沈鹤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在想。”林染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个被人造出来的东西,算不算人?”
沈鹤之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愤怒。
一种压抑了很久、被他自己都不承认的愤怒。
“你比我更像人。”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染听到了。
“走吧。”沈鹤之转身,朝废弃货物区外走去,“这里不安全了。白夜的人已经追踪到了十字路口,最多再过两个小时就能找到这里。我们需要在你被抓到之前离开。”
“去哪里?”
“去那个村庄。”沈鹤之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你不是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吗?那些幸存者,也许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林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衣的领子竖着,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好看,但随时可能断掉。
“沈鹤之。”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你想成为那个人。”林染顿了顿,“那个给我送饭、分我一半被子、告诉我我不是垃圾的人。”
“我记得。”
“那就别骗我。”林染踩着赤脚,从他身边走过,走在了他前面,“一次都不行。”
沈鹤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偏大的制服在身上晃来晃去,黑色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她很小,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说“别骗我”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哀求的成分。
那是一个命令。
而这世上,敢对“军神”下命令的人,大约只剩下她了。
沈鹤之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