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反派日记》酷炫小熊猫

31、认亲 他收回目光

　　宋怀真忙活了整整三日，才终于把整个扬州城里所有书坊拥有的拓印本给要了回来。

　　虽然拓印本是收回来了，但还是有一些流传了出去。果然如云书兰所言，效果甚佳，不过几日便成为了扬州城众人私下传阅的解闷读物。

　　也因为这事，季府又暗地里给书坊下了些绊子。考虑到宋怀真的人生安全，云书兰为此放了她几日假。

　　当时她开玩笑地说：“我不会就此被打发走了罢？”

　　原只是想开个玩笑，谁曾想云书兰愣了一下，严肃道：“我会想法子的。”

　　宋怀真知道了，事情确实很严重。

　　也幸好，她做了这几个月的工钱还余下很多。交了季循之下次的学堂费，又续了几个月的房租，宋怀真回到家后，莫名坐在院子里望天发呆。

　　书坊的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光看云书兰一直舒展不开的眉头就知道了。那么，她又得重新找工作了。这次又得做些什么呢？之前是算账，现在是卖书，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安定下来。

　　可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归属感很正常吧？她并不属于这儿，并不需要在这个世界得到安全感啊。

　　她弯腰抱住膝盖，把脸都埋进臂弯，露出的一只眼睛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像一颗凝着水雾的宝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会因此闷闷不乐呢？

　　…

　　季循之今日下学晚了些。

　　先生并未留他，只是踏出学堂门口时，有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不远处，里边的人掀起车帘久久凝视着他。那眼神有审视、观察，还有别的情绪，看得他心里不太舒服，便想快些离开，可腿才动了一步，就被人叫住了。

　　小厮模样的人小步拦住他，含笑道：“季郎君，我们家主想见您一面，可否行个方便？”

　　季循之的眼神在马车里的人与小厮身上来回审视，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什么也没说，抬脚往马车那儿走。

　　倒省去了口舌功夫，小厮面上微笑，心底却庆幸：好在是个好说话的！

　　季循之上了马车，车厢内只有一个女人。她瞧着已有四十余岁，却保养得当，只眼下一道细纹让她看起来更为严肃、精明，身上没什么首饰，脑袋上别着一只素簪，周身威严之气让人不敢放肆。

　　季循之没说话，那女人身子往前探了探，毫不掩饰自己在他脸上逡巡的目光，像是要把他面部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楚。不过须臾，她端坐回身，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长得倒是有几分像。”

　　季循之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还是没开口。那女人又喊了一声，马车随之而动，他终于蹙眉，道：“去哪儿？”

　　女人斜睨了他一眼，“家主要见你，自然是回府了。”

　　季循之想到了在家的宋怀真，心中急切，不耐地说：“……方才没说要去别处，让我下车。”

　　女人没搭理他，就在季循之耐不住，欲要跳车之时，她才缓缓开口：“方才已遣人与你那……”顿了下，说，“同舍只会过了。”

　　季循之皱眉反驳：“那是我阿姊，是我家中人。”

　　“她算你哪门子家中人？”女人眼底尽是讽刺，“于律无据之事。”

　　季循之还想再说些什么，女人却靠上软榻，闭上的双眼后的神情满是不耐，冷声道：“安生些，别闹。”

　　季循之听着那句“于律无据”，牙关咬得死紧。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心中感到愤怒与苦涩：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马车驶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学堂本来离季府也不算太远，季循之做好了准备，随着车厢上的女妇人下了车。

　　有成排的侍女候在门内，他们走进去，整齐、清亮的问好声齐齐响起：“越管事。”

　　越琳琅脊背挺直，步态优雅地向前走，鼻尖轻“嗯”一声当做回应。

　　二人穿过繁复的游廊，走过锦绣的花苑，终于在一间极大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一匾，季循之抬头看了眼，上书“静思堂”，再配上豪放不羁、遒劲有力的字迹，倒显出一股肆意、豪迈之感。

　　越琳琅开口，扬声通报：“大人，人我已带到。”

　　很快，一道苍老却格外有气势的声音从里边传出：“进。”

　　季循之心里一紧，莫名有些紧张。

　　如果说完全不期待，是骗人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也在十岁那年就病逝了。这些年来，他身边只有一位冷漠刻薄的继母，与动辄打骂的继姐。当然，现在的阿姐也很好，可惜他们并没有实际上的关系。

　　而在这里头坐着的，是他的亲人。

　　是在这个世界上，流着与母亲、与他同样血液的亲人。

　　门后是一片雕花屏风，阳光映在上面，在地上雕刻出精致的阴影。

　　季循之浓密的长睫不安地颤着，飞蛾扑火般，视线缓慢从地上雕刻的影子看向了堂屋正中心的人。

　　屋内除去他与越琳琅，共有三人：一位迟暮老者端坐主位，双手撑着拐杖，好让自己的脊背完全挺直。他双眼虽浑浊，受过岁月的沉淀，但眼神却锐利，好似可以洞穿一切的利剑。

　　还有两位在他下边依次坐着，其中一位老妇人瞧着有四十余岁，浑身无处不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息；另一位男人面容和善，衣衫整齐地贴合身体，连一丝褶皱也无，嘴角挂着一副淡笑，温文尔雅，不过如是。

　　先开口的，是那位嘴角带笑的男人。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一番季循之，眼底流出赞叹，温和地笑道：“像，真像。好孩子，与你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罢，转头去寻身旁人的认同，“娘，你说，是不是与小妹生得一模一样？”

　　被他唤作娘的老妇人仔细端详着季循之的面容，她有一瞬的恍惚，随后神情复杂道：“……是，真像。”

　　季循之没有说话。他看了眼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又看了眼他名义上的祖母，视线在两人的面容里来回逡巡，试图拼凑出母亲的容颜。

　　正在这时，主位上的老者发话了。他说的缓慢，却铿锵有力：“此番叫你前来，也是有事同你商议：既然你身上留着我们季家的血，那季家自然不会不管你。我们会送你回京城读书，届时再找个时机公布你的身份。”

　　季循之：“我的身份？”

　　他的身份，何时可以同外人说道了？再者说，若是左卫翊府小姐假死、与中书侍郎之子私奔生育后代一事曝出，于季家、左卫翊府都没有好处。

　　他不相信两家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季循之心里门清，方才幻想的亲人相认的感人戏码几乎瞬间破碎。现在，只能等他们露出真面目。

　　“你还不知道吧？”郭文宣笑容不变，却似乎终于有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笑，“圣上重启了当年你爹的旧案，我有同僚在大理寺任职，据说翻案的希望极大。”

　　说完，他的眼神带着些怜惜，“孩子，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季循之明白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没看郭文宣，目光死死盯着季蓉，问道：“夫人，您有没有想过，若是我的身份暴露，我娘会遭受多大的非议？”

　　主座季巍然缓缓开口：“既然怕人说，当时就不要把事情做绝。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季循之没搭理他，仍执拗地看着季蓉，在等她的答案。

　　季蓉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旁边的茶盏，语气有些生硬：“爹说得对。事已至此，你若真想尽孝，就乖乖配合你舅舅的安排。等朝廷翻了案，承了你爹的侯位，你爹娘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她想起什么，补充道：“更何况，你不是还想着科考吗？若是不翻案，你就是罪臣之后，那就永远都别想着科举，和你那个村妇阿姊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罢。”

　　郭文宣看了眼季循之阴沉的面色，笑着打圆场：“当然了，你娘永远是左卫翊府的小姐，我们也得为她着想。若你不情愿，我们也可以隐瞒你母亲的身份，你只需要是你爹的孩子就好。”

　　季巍然点了点头：“这个法子不错。”

　　季循之扯了扯嘴角，内心彻底失望，他甚至对踏入门槛时激动到紧张的自己感到愤怒。

　　几人谈笑间，就把他的前途与命运安排好了，不仅没考虑过他母亲的名誉，也没在意过他的想法。

　　季循之低头理了理衣袖，往后退一步，行了一个不是很标准、却认真的礼：“草民明白了，多谢几位大人赐教。”

　　他直起身，眼神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不过，我娘不需要季家与左卫翊府的香火，我也高攀不起你们两家的荣华。草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逝世的母亲。在她病重之时，你们并未在意她的死活；在我挨饿、受苦之时，你们也并未寻觅我的存在。”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我也不会任凭你们，摆布我的人生。”他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告辞。”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过一旁沉默不语的越琳琅时，好像听到了一声畅快的笑。

　　他并未在意，将身后的兵荒马乱与滔天怒意全都忽视。

　　他可以理解季府与左卫翊府对母亲近乎冷血的处置，但不会原谅他们在她死后，仍要趴在她的身上啖肉饮血。

　　跨过静思堂的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悬着匾额的屋子。阳光照在匾额上，那四个字却显得格外阴冷。

　　他收回目光，再没有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