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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糖 转学生楚淮 ...

  •   早自习的预备铃声缓缓漫过整栋教学楼,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形的边界,将楼道里打闹说笑的喧闹尽数隔在门外。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原本散落的细碎翻书声、桌椅挪动的轻响,也一点点沉淀下去,只剩下少年们低低的默读气息,氤氲在微凉的秋日晨光里。

      班主任老张夹着厚厚的教案本,步履沉稳地走进教室,随手将教案搁在讲台一角,习惯性抬眼,缓缓扫视全班。目光掠过前排认真低头背书的学生,掠过中间三三两两悄悄说话的身影,最后不经意间,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空着一个座位,紧挨着始终独来独往的沈清溯。

      老张的目光稍作停顿,随即清了清嗓子,抬手轻拍了两下黑板擦,沉稳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同学们安静一下,耽误大家两分钟,给咱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讲台门口,带着好奇、探究与新鲜感,细碎的窃窃私语压在喉咙里,每个人都忍不住探头望向门外。

      沈清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动作平稳淡然。他本就向来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旁人的热闹与新鲜,从来都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不知为何,在全班目光都奔赴门口的刹那,他转笔的指尖微微一顿,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没有抬头张望,只凭着眼角余光,隐约捕捉到一抹干净挺拔的身影,携着窗外秋日的柔光,缓步走了进来。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规整的校服,身姿舒展从容,自带一股旁人没有的鲜活坦荡。

      “大家好,我叫楚淮肆。”

      清越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干净又清朗,像秋日山涧淌过青石的溪流,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爽朗,不怯生、不拘谨,轻易揉碎了教室里沉闷凝滞的空气。

      沈清溯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迟疑几秒,终究还是循着心底那点异样,缓缓抬了眼。

      讲台上,楚淮肆已经拿起粉笔,指尖修长骨节分明,低头在黑板上落笔。字迹笔锋利落遒劲,又藏着几分少年气的飘逸,一笔一划,工整好看,一如他整个人的气质,清朗又利落。

      阳光恰好穿过教室窗棂,斜斜落下来,大半铺在讲台边缘,温柔笼罩住少年半边身影。细碎的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连侧脸柔和的轮廓、下颌干净的线条,还有耳旁细软的绒毛,都被衬得格外温润柔和。

      写完名字,楚淮肆轻轻放下粉笔,抬手随意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粉笔灰,转过身来,眉眼弯弯朝着台下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笑意干净坦荡,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谦卑,只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与温和,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不过是久别归来,安然落座。

      台下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女生们两两对视,眼底藏不住惊艳,压低声音小声惊叹;就连平日里爱打闹的男生,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暗自感慨新来的同学气质真好。

      老张看着台下的反应,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满意,目光再次绕着教室环视一圈,仔细扫视空余的座位,最后目光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沈清溯身旁那个空置的位置上。

      “楚淮肆,班里其他座位都满了,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挨着沈清溯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清溯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出一层冷白,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慌乱与无措。

      他习惯了身旁空无一人,习惯了独处时不被打扰的安静,多年独来独往,早已把身边的空位当成了自己仅存的一方安稳小天地。如今忽然要有人落座在旁,还是这样一个浑身裹着暖阳气息的陌生人,让他本能地生出几分抗拒与不安。

      楚淮肆闻声,礼貌朝班主任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便提起肩头的书包,从容迈步穿过课桌间的过道。

      少年的脚步不急不缓,一点点朝着后排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淡淡的清冽草木香缓缓漫延过来,轻轻萦绕在沈清溯鼻尖。

      不是市面上浓烈甜腻的洗衣粉香精味,也不是厚重刺鼻的香水味,是一种干净又澄澈的气息,像雨后被秋阳烘暖的青草地,又像深山里长势蓬勃的林木,清浅、温润,带着鲜活蓬勃的生气。

      这股暖意与生机,蛮横又温柔地,闯入了沈清溯常年被冷雨、孤寂与阴霾包裹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轻响,在安静的早自习里格外清晰。

      楚淮肆动作利落又轻缓地坐下,将书包随手放在桌侧,侧身整理着课本。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始终垂着眼、沉默疏离的少年身上。

      沈清溯依旧维持着原本端坐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清瘦的侧脸线条清冷单薄,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月下孤竹,清冷孤绝,又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白瓷,生人勿近,自带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你好,以后就是同桌了。”

      楚淮肆刻意压低了声线,语气温和友善,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探究,却无半分冒犯与打量。

      沈清溯翻着课本的指尖骤然僵在纸页间,身形微滞,沉默停顿了漫长两秒,才从喉间极轻、极淡地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细若蚊蚋,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疏离又淡漠,像是敷衍应答,又像是根本不愿开启任何多余的交谈。

      楚淮肆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却并不介意他这份冷淡疏离。看得出来,身旁这位性子安静内敛,不爱与人打交道,他便也没有过多热络打扰,自顾自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笔记本与笔袋,整齐有序地码放在桌角,摆放得干干净净,条理分明。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安稳,自带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节奏。

      早自习正式开始,任务是背诵英语单词与课文。很快,教室里便响起了参差不齐、高低错落的读书声,交织萦绕,填满了整间教室。

      沈清溯强迫自己沉下心,目光落在课本密密麻麻的英文词句上,试图跟着默读背诵。可身旁新同桌的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他无法忽略。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淡淡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若有似无地漫过来。那是鲜活的、温热的、属于少年人的烟火气息,是他孤身多年,早已陌生到快要遗忘的温度。

      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与暖意,让他格外无所适从,心底泛起陌生的局促,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惶恐。

      就像一只常年蜷缩在阴冷潮湿洞穴里的小兽,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寒凉,早已学会独自舔舐伤口,突然被人拉出阴暗,直面秋日刺眼的暖阳。第一时间不是贪恋温暖,而是本能的戒备、闪躲,只想缩回自己熟悉的阴冷角落,继续与世隔绝。

      周遭的读书声还在耳边萦绕,就在沈清溯心绪纷乱、无法平静之时,身侧的楚淮肆忽然再次压低声音,轻轻开口,带着一丝迟疑的小心翼翼。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你。”

      沈清溯的心猛地一跳,神经瞬间紧绷,下意识垂下眼,假装专注看书,心底暗自生出逃避的念头,只想装作没有听见。

      “你的笔滚到地上了。”

      温和的嗓音落入耳畔,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匀称、干净修长的手轻轻伸到两人课桌之间,弯腰拾起了那支滚落在地的黑色水笔。

      沈清溯避无可避,只能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气里短暂交汇碰撞。

      楚淮肆的眼眸很亮,瞳仁漆黑澄澈,像秋日无风时的深潭,干净通透,坦荡无波,眼底清晰映出他此刻略显仓皇、局促不安的模样,温柔又平和,没有半点猎奇与同情。

      沈清溯心头微颤,伸手去接笔,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楚淮肆温热的手背。

      一瞬之间,仿佛有一缕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悄然窜入四肢百骸,带着陌生的暖意,惊得沈清溯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迅速将笔攥在掌心,指尖都泛起一丝紧绷的泛白。

      他飞快垂下眼帘,避开对方的目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藏在柔软的发丝下,不易察觉。

      楚淮肆将他这细微的闪躲与拘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了然笑意,却没有点破,更没有刻意调侃。他懂得分寸,不愿贸然触碰旁人的棱角与软肋,只是安静坐直身子,翻开英语课本,跟着全班的节奏,轻声朗读起课文。

      少年的嗓音低沉磁性,咬字清晰利落,语调温润好听,混在周遭嘈杂纷乱的读书声里,依旧格外突出,清冽又治愈。

      漫长的早自习,就在这样微妙、安静又隐隐有些局促的氛围里缓缓流逝。

      沈清溯始终没法真正静下心背书,耳边总萦绕着身旁清润的读书声,眼角余光也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往旁边偏去。

      晨光温柔落在楚淮肆侧脸,勾勒出流畅柔和的线条,发梢染着暖金,认真默读的模样安静又好看。他坦荡自在,松弛从容,仿佛周遭一切喧闹都扰不到他半分,自带安稳气场。

      这份与生俱来的明媚与洒脱,是沈清溯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望的东西。他远远看着,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羡慕,还有一丝淡淡的自卑与落寞。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读书声,瞬间又恢复了少年少女们的喧闹嬉闹。

      前后桌互相凑在一起闲聊,讨论难题、闲话日常,走廊里也很快传来奔走说笑的声音,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清溯几乎是在下课铃响起的第一秒,便立刻站起身,动作仓促又利落,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狼狈,只想立刻逃离这片让他心绪纷乱的方寸座位。

      他怕再多片刻的相处,就会打破自己多年筑起的冰冷壁垒,更怕贪恋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我去接水,顺便帮你带一杯吗?”

      身后传来楚淮肆温和自然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刻意,不刻意讨好,只是普通同桌间的随口问候。

      沈清溯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微僵,却始终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疏离,淡淡回绝:“不用。”

      话音落下,他便抬步快步走出座位,顺着过道走出教室,步伐稍快,像在躲避什么无形的牵绊。

      走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他才缓缓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望着楼下的校园。

      初秋的风带着雨后残留的凉意,轻轻拂过发梢,掠过眉眼,稍稍吹散了心底莫名的燥热与慌乱。楼下操场上有奔跑打闹的少年,路边香樟树叶随风簌簌飘落,远处天际流云闲散,一切都安稳又鲜活。

      可沈清溯的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空荡,像那年暴雨过后空无一人的小院,寂寥又清冷。

      他静静靠着栏杆,任由秋风裹着凉意落在肩头,心底反复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抗拒楚淮肆毫无恶意的善意。

      温暖、关心、主动的靠近、恰到好处的温柔,这些都是他孤身飘零这些年,午夜梦回时悄悄渴望过的东西。他渴望有人问他冷暖,渴望有人主动陪他同行,渴望不用永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消化所有委屈与伤痛。

      可当真有这样一束暖阳,猝不及防闯进他孤寂的世界,主动朝他伸出手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退缩、逃避、满心惶恐。

      童年那场骤然降临的离散,那场倾覆小船的暴雨,早已在他心底刻下深入骨髓的伤疤。他见过极致的温暖,也尝过骤然失去的崩塌与绝望。

      他太怕了。

      怕自己一旦贪恋这份温柔,一旦习惯身旁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早晚又要经历一次失去,再被推入更深的冰冷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与其拥有过后痛彻心扉地失去,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远离,从不靠近,从不贪恋,便不会有牵挂,更不会有心碎。

      这是沈清溯在漫长孤寂岁月里,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也是他护住自己不被伤害,唯一坚硬冰冷的铠甲。

      上课铃声很快再次响起,悠长的声响传遍校园,催促着学子们归教室落座。

      沈清溯敛了敛眼底翻涌的落寞,抬手轻轻抚平校服衣角的褶皱,整理好纷乱的心绪,转身缓步走回教室。

      刚走到座位旁,鼻尖先一步萦绕开一缕清甜的橘子香气,淡淡的,不腻人,温温软软,像秋日午后晒透的阳光。

      他低头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桌角。

      一颗包装精致的橘子味软糖静静躺在那里,橙色糖纸圆润可爱,在窗边洒落的秋阳下,泛着一层温柔细碎的光泽,安静又治愈。

      沈清溯瞬间愣在原地,脚步顿住,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他缓缓抬眼,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楚淮肆。

      少年正低头安静翻看课本,神情专注从容,仿佛桌角那颗凭空出现的软糖,与他毫无关系,可唇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温柔又隐晦。

      “看你脸色不太好,总是淡淡的,容易低血糖。”

      楚淮肆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书页,嗓音清浅温和,淡淡传入沈清溯耳中,“低血糖的话,吃颗糖缓一缓,会舒服很多。”

      没有多余的打探,没有刻意的寒暄,只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细心与体恤,看穿了他常年苍白清冷的脸色,不动声色递来一点微小的温柔。

      沈清溯凝望着桌角那颗小小的橘子软糖,久久伫立,指尖微微蜷起,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窗外秋阳正好,风过香樟,叶影婆娑,暖意透过窗棂层层漫进教室,落在课桌,落在肩头,落在少年沉寂多年的心底。

      在这个寻常又微凉的秋日清晨,没有轰轰烈烈的奔赴,没有刻意讨好的亲近。

      只是一颗小小的橘子软糖,一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一缕干净坦荡的温柔,就像一束细碎却真切的微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他层层冰封的壁垒,轻轻落进了他那片常年落雨、终年阴霾的荒芜世界里。

      光芒不算耀眼,却足够温热;来路不算盛大,却足够真诚。

      微弱,却真实存在。
      遥远,却已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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