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喜欢的你》》逢迟

2、寂色入秋 秋雨初歇，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没有惯常雨后的清新，反倒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天光堪堪破晓，淡青色的晨雾顺着半开的窗缝，慢悠悠漫进宿舍楼，缠上斑驳的墙面，裹着昨夜残留的湿冷气息，沉沉地压在空气里，也闷闷地堵在沈清溯的心口，喘不过气。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静坐了不知多久，从夜色未褪坐到天际泛白，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株独自扎根在寒风里的竹。眼底翻涌过的湿意早已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清冷疏离，眸底蒙着一层薄霜，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暖意，只剩沉寂与淡漠。

　　宿舍里依旧安静，另外三张床铺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室友们还陷在酣甜熟睡里。偶尔有翻身的轻响，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无忧无虑，是被家人捧在手心、未曾经历过风雨的恣意，也是沈清溯这辈子都求而不得、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得近乎缥缈，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力道，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更怕这一点点动静，打乱自己耗费整夜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翻涌心绪。指尖触到墙面的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底，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昨夜那场梦，太过真切，真切到他醒来后，久久无法从那份极致的温暖与极致的冰冷里抽离。

　　梦里是童年时老家的小院，初夏的栀子花漫开漫天香气，风一吹就落得满地纯白。祖父坐在藤椅上，朝他张开温热的怀抱，声音慈祥又温和；厨房里飘着祖母蒸的米糕香甜，软糯的气息勾着人味蕾；父亲蹲在小池塘边，耐心打磨着一艘小小的木船，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额头，满是宠溺；阳光洒在平静的池面上，那艘做好的小木船泛着白帆，在水里稳稳飘荡，载着他所有的欢喜与安稳。

　　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伸手就能触到亲人的温度。

　　可转瞬之间，天翻地覆。

　　冷雨淅淅沥沥打在空寂的院落，灵堂上挂着刺眼的白布，亲人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再也没人唤他的名字，再也没人给他温暖的拥抱。最后是一场倾盆暴雨，淹没了小院，灌满了小池塘，那艘承载了他全部童年的小木船，瞬间翻沉水底，连带着他所有的快乐、安稳与念想，一并葬在了那年连绵的雨里，再也找不回来。

　　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沈清溯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眼眶微微发烫，却终究没让任何情绪外露。

　　都过去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再多的执念，再多的不舍与难过，都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梦里，藏在深夜独处的片刻里。现实从不会给他沉溺悲伤的机会，孤身一人的他，只能学着安静、克制、不动声色地活着，把所有脆弱与伤痛，牢牢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轻手轻脚地走到洗漱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他简单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镜中的少年眉眼清隽，脸色却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换上干净平整的校服，背上那只洗得发白、格外单薄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室友，轻轻带上宿舍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楼道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早起的学生穿梭，匆忙的脚步声、嬉笑的说话声、打闹的叫嚷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全是鲜活热闹的少年气，像一束束热烈的光，硬生生撞进沈清溯的世界，却又将他衬得愈发格格不入。

　　他习惯了独行。

　　自从亲人尽数离去，留下他孤身一人在世间，他就早早学会了不依赖、不倾诉、不期待。这么多年，辗转寄住在各个远亲家里，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度日，再到独自打拼，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他早已把孤单活成了生活的常态，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习惯了不与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牵绊。

　　秋日的风带着雨后的入骨凉意，卷过校园两旁高大的香樟树，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铺了满地斑驳。风掠过耳畔，带着落叶的萧瑟气息，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也吹得他清瘦的身形微微发颤。

　　沈清溯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往前走，始终贴着墙根，刻意避开往来的人群。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不管周遭多热闹，都仿佛与他无关。他从不和人结伴同行，从不参与身边的喧闹嬉笑，永远独来独往，像一抹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单影子，安静得让人轻易忽略，却又在不经意间，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校园里处处都是鲜活的风景，食堂里挤满了排队买早餐的学生，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教学楼前三五成群的同学并肩走着，分享着趣事；操场上有早起跑步的少年，挥洒着肆意的汗水。随处都是成群结队、说笑打闹的身影，唯有沈清溯，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人默默排在食堂队伍的末尾，神色平静；一个人端着简单的早餐，走到食堂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低头慢慢咀嚼，食不知味；一个人沿着原路走回教室，脚步不急不缓；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提前拿出课本自习，隔绝周遭所有声响。

　　教室里还没多少人，偶尔有早到的同学结伴说笑，细碎的耳语不经意间飘进他的耳朵。

　　“那个沈清溯，总是独来独往的，从来不见他跟谁一起，性格也太冷淡了吧。”
　　“长得明明特别好看，眉眼干干净净的，就是太不爱说话了，整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感觉特别不好接近。”
　　“我还听说，他家里面情况不太好，好像亲人都不在了，一直是一个人，具体的也没人清楚。”

　　这些细碎的议论、带着探究与同情的目光，飘进沈清溯的耳中，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脸上没有泛起半点波澜，握着课本的指尖也没有丝毫颤动。

　　这些年，旁人异样的眼光、私下的议论、若有若无的疏远与同情，他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早就已经麻木，早就习惯了。

　　他从不需要别人廉价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刻意的交好。对他而言，与其勉强自己融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里，与其费心去维系一段段关系，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至少这样，不用付出真心，不用拥有牵挂，也就不会再经历失去的痛苦，不会再被伤得遍体鳞伤。

　　只是偶尔，在这样雨后微凉的清晨，在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肩头的瞬间，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感受着世间的热闹烟火，心底还是会不可抑制地空落落的。

　　空得厉害，像那年被暴雨洗劫后、再也没有烟火气的空寂小院，像池塘里沉了木船后、再也没有波澜的死水，空荡荡的，冷风一吹，就灌满了整个心口，永远也填不满。

　　渐渐的，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一点点挤满整个空间，书本翻动的声音、同学交谈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校园最平常的模样。

　　沈清溯走到自己靠窗的专属座位坐下，慢悠悠放下书包，拿出课本与纸笔，再次垂落眼眸，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里，将周遭所有的热闹与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慢慢爬进教室，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远处空荡荡的操场，眼神放空，没什么焦点。

　　秋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起他桌角的书页，哗啦啦的轻响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微弱。他伸手按住书页，指尖微凉，动作轻缓，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与这满室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像一株生在阴翳里的植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孤寂，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从不奢求阳光，也不敢靠近温暖。

　　不知静坐了多久，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遭的喧闹似乎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可沈清溯却莫名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刻意关注，只是那道身影周身的气息，太过干净明亮，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如同暖阳般的暖意，即便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也轻易穿透了他筑起的层层壁垒，轻轻落在了他的身旁。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经意间与那人对上。

　　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周身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坦荡。只是匆匆一眼，那人便收回目光，自然地和身边的同学打着招呼，语气轻快，眉眼温柔。

　　沈清溯却猛地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他不认识那人，却莫名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意刺得心慌。

　　那是他穷尽半生，都未曾拥有过的热烈，是他不敢触碰、也不配拥有的光亮。

　　他迅速将自己重新裹紧在冰冷的壳里，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课本上，耳边的喧闹、窗外的秋风、以及那道不经意闯入的暖阳，都被他强行隔绝在外。

　　课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角落，再次被秋风灌满，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行，习惯了与孤寂为伴，早已忘了温暖是什么模样，也不敢再奢望，会有一束光，愿意为他停留，愿意照亮他满是伤痕的世界。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校园的喧嚣，也打断了沈清溯纷乱的思绪。

　　他缓缓放平桌角被风吹皱的书页，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清冷与沉寂，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秋阳渐渐升高，穿透薄雾，洒下满地碎金，可落在沈清溯身上，却终究穿不透他心底的层层寒霜。

　　他依旧是那个置身于热闹之外，独守着一身孤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藏起所有伤痛的沈清溯。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初秋的相遇，那道不经意落入他眼底的暖阳，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点点穿透他冰冷的壁垒，温柔地照亮他荒芜已久的心底，成为他穷极一生，都想抓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