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小鸢刚和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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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下了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时鸢一大早就上了山。她穿着黑色的雨衣，怀里抱着新的白茶花，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雨雾把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松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泼墨画里晕开的笔触。路上很滑，她走得很小心，白色的猫耳被雨衣的帽子压得有点低，尾巴上的毛被潮气打得微微卷曲。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面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子没戴，头发披散在肩头。雨雾里看不清那人的身形，但她看见了两缕垂在胸前的头发，看见了后脑勺上一个松松垮垮的辫子，辫尾被雨打湿了，服帖地贴在背上。那人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那棵老松树歪斜的枝干，又像是在听雨打在松针上的声音。站姿算不上端正，重心歪在一条腿上，懒懒散散的，和她记忆里某个午后翻墙出来、靠在这棵树下等她的那个十七岁身影叠在了一起。
时鸢的脚步骤然停了。
山路很窄，她和那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雨雾在两人之间飘着，薄薄的一层，像是谁随手拉上的一道纱帘。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握着花束的手指收紧了，指尖陷进包装纸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瞳。胸前的两缕头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晃了晃，辫子搭在肩头，发尾湿了一小截。那张脸——白得有点过分，表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淡，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眉间有一道浅淡的竖纹，是从前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红色的眼瞳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两点安静燃着的炭火。
那人看见她，偏了一下头。
目光从她白色的头发扫到她绿色的猫耳，又扫到她怀里的白茶花，最后落在她脸上，在镜片后面的那双绿瞳上停了一下。那人对上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在等这个挡在路中间的人先开口。眉毛还是微微拧着，但那种拧着眉头的方式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习惯——这张脸大概对谁都是这副表情。
时鸢没有开口。
她站在雨里，雨衣的帽檐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胸前的白茶花上。绿色的眼瞳隔着起雾的镜片看着对面的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沉默被拉得很长。
“……你认识我？”那人先开了口。声音被雨声打得有点散，但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不耐烦底下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困惑。好像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这么问。
时鸢看着她。看得很仔细。看她被雨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看雨珠沿着她脸颊的弧度往下滑，看她鼻尖上沾着的一小点水光。看她的睫毛——黑色的，挂着细密的水雾，眨一下就会抖落几颗极小的水珠。看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的形状隔着布料微微凸起。
“……不认识。”时鸢说。
那人看着她，眉头皱紧了一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红色的眼瞳又在时鸢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没走。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那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脚没有动，身体也没有转回去。
“来看一个人。”时鸢说。
“谁。”
时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上前，绕过那个人，走到那棵松树下的石堆旁。蹲下身，把那束白茶花靠在石堆前面。花瓣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白色的花瓣上滚着水珠，和她眼睛的颜色相近的那一抹绿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
那人低头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出声。目光从她手上那束花移到那个小小的石堆上，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得出已经垒了很久了。几块石头被雨水冲得有点歪，时鸢伸手把最上面那块扶正了，动作很轻。
“你埋的？”那人在她身后问。
“嗯。”
“什么人。”
“我爱人。”
身后安静了几秒。雨打在松针上的沙沙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多久了。”那人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副不太热络的样子。
“快一年了。”时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松针。她没有回头，看着那个石堆，声音很平，“车祸。出差回来人已经没了。”
那人没接话。过了几秒，时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那你挺能撑的。”那人说。
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语气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带着一点她熟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直接。
时鸢终于转过身来。那人的手还是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收着，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多少温度，但也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了。更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熟但也不算完全无关的人。
“你怎么会来这里。”时鸢问。
“不知道。”那人皱了皱眉，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答案有点说不过去，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就是想上来看看。”
“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记得了。”
她说“不记得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红色的眼瞳掠过一丝很浅的烦躁。不是对时鸢的烦躁，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时鸢看着她，没有再问。雨水从松枝上滑落，滴在她肩头，她没躲。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那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
最后还是那人先偏开了视线，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山间的雨雾。雾比刚才更浓了，山下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雨大了。”那人说。
“嗯。”
“你不走？”
“再待一会儿。”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她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拉了拉领口，然后转过身，往山下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红色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没擦。
“那个发卡，”她忽然说，下巴朝时鸢头上抬了抬，“挺好看的。”
然后她转回去，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风衣的衣角在雨雾里翻动了两下，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走了十几步，她抬手把辫子甩到肩前，低头看了一眼发尾湿掉的那一截，啧了一声，又甩回去了。
时鸢站在松树下，看着她往下走。雨雾渐渐把她吞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风衣融进灰色的雾里，轮廓越来越淡，像是水墨画里最后一笔没来得及收住的墨痕。
“……好看的话，你以前为什么不夸。”时鸢说。
声音很轻，轻到雨声几乎盖住了。但那个人似乎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时鸢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