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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年 慕初死了 ...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时鸢站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看着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融成一点点冰凉的水痕。
      她没有进去买热茶。
      她去买了一小瓶酒。
      便利店的店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她把酒瓶塞进包里,走出了店门。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猫耳上,白色的绒毛微微颤了颤,抖落几片还没来得及化的雪。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毛尖的抹茶绿在漫天的白色里,像是冬天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春天。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报告,手指在键盘上不快不慢地移动,偶尔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旁边的同事在聊圣诞节怎么过,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她的耳朵。
      “我男朋友说带我去泡温泉,我都订好酒店了。”
      “行啊你,我们家那个估计又得加班,去年情人节就没过成……”
      时鸢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码字。屏幕上的一段话她打了三遍才打对,她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索性停下手,端起杯子去了茶水间。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外面的街道,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世界都罩上了一层模糊的白色滤镜。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也没有换。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照常加班到快九点,收拾好东西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她看见自己被映在镜面里的无数个倒影——面无表情,眼神很淡,绿瞳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出了大楼,雪已经积起来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一趟花店。
      “要一束白茶花。”她对花店老板娘说。
      老板娘认得她——这个白头发的姑娘每隔几天就来买花,每次都是白茶花,从来不换样。“今天也要白色的?”老板娘一边包花一边问。
      “嗯。”
      “送人还是自己养?”
      时鸢接过包好的花,低头看了看那几朵开得正好的白茶花。花瓣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清苦气息。
      “送人。”她说。
      她没有回家,抱着那束白茶花去了城郊。
      那座山她从第一次捧着骨灰上山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来过多少次。每一次清明、七夕、情人节,还有她们各自的生日,她都会来,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山路走多了也就不觉得远了。她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径往上走,月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一层冷调的银白色光芒。松树落了雪,每一根松针上都托着一小撮白色,满山的松木气息被雪覆盖之后变得更冷、更淡,但依旧是熟悉的。
      半山腰,歪脖子老松树。那个小小的石堆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
      时鸢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把石头上的雪轻轻扫掉,然后把那束白茶花靠在石堆前。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那瓶酒。一小瓶,便利店买的那种,不贵,度数也不高。拧开瓶盖,酒的气味散出来,和山林里清冽的松木气息搅在一起。她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她不是会喝酒的人,以前也不喝。有一次公司聚餐她被灌了两杯,回来之后头疼了一整晚,慕初一边骂那群灌她酒的人,一边拧了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守到半夜才睡。
      但现在没有人管她了。
      她又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石堆,沉默了很久。
      “今天下雪了。”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挺大的,今年的第一场。你以前喜欢下雪天。”
      松涛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替谁回答。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喝。那瓶酒被搁在石头旁边,瓶口敞着,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是一道被折弯的墨痕。
      后来她开始频繁地接出差。
      其实她以前不爱出差。和慕初结婚之后,她能推的差都推了,推不掉的也尽量压缩行程,恨不得当天去当天回。慕初说过她——臭着一张脸说你早点回来不就完了,磨磨唧唧的。话不好听,但时鸢知道她的意思。
      现在没有了。现在她主动跟领导说,有出差的任务优先考虑她。领导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反正是个干活利索又不多话的人,去哪都省心。
      她频繁地出差,去各种各样的城市,住各种各样的酒店。她的行李箱里永远带着一管一管的抑制剂。一排一排的,装在行李箱内侧的夹层里。以前出差的时候,发情期临近,慕初会把抑制剂塞进她的化妆包,臭着脸说别忘了。她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然后当着慕初的面把抑制剂放进夹层。慕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尖却有点发红。
      现在她的发情期变得很淡,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像是身体也知道那个标记她的人不在了,闹也没有意义。但她还是会随身带着抑制剂。每到一个发情期,她就抽出一管推进静脉,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坐在酒店床上看着空了的抑制剂针管发呆,然后起身继续整理第二天开会要用的材料。
      春节那天她回了家。
      慕初的父亲打电话叫她过去吃年夜饭,她去了。老人家做了一桌子菜,有慕初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时鸢坐在饭桌旁,吃得很慢,每一样菜都夹了一口。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电视机里开着但没有声音,她嫌吵。去年春节她和慕初在家过的,慕初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她面前,上面是一个红包界面,抢到了六十六块。慕初挑了挑眉说,看见没。时鸢看了一眼,说嗯。慕初啧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说你就不能给点反应。时鸢偏头躲开她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慕初还是看见了,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口。
      时鸢夹着碗里的米饭,放下了筷子。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鞭炮和笑声。她摘了眼镜,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湿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绿瞳在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新年快乐。”
      然后她擦了脸,戴上眼镜,回到了饭桌旁。慕初的父亲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没有拒绝,低头慢慢地吃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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