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8、漂亮 “七年。”

　　时间一晃而过。
　　旁边床上，林述还在睡。
　　但睡姿和平时不同，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出被子外，手指微微蜷着。
　　那是他紧张时的睡姿，陈叙知道，小学时每次考试前一晚，林述都会这样睡。

　　陈叙坐起身，动作很轻。
　　他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今天要打二中。
　　二中，去年市赛第四，双打以进攻凶猛著称，杀球在全市排进前三。
　　陈叙转身，看向还在睡的林述，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

　　五岁，十五岁，十年。
　　陈叙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该起了。”

　　林述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陈叙又推了一下，这次用力些。

　　“林述，六点了。”
　　林述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还糊着睡意，但很快就聚焦了。他看着陈叙，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今天。”林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陈叙把运动服扔到他床上，“今天。”

　　热身时的球馆比平时安静。
　　校队所有人都来了，连平时周末会睡懒觉的几个队员也都早早到场。但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动作比平时更认真。
　　周鹏教练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队员们热身。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最后停在陈叙和林述身上。

　　陈叙正在做动态拉伸。
　　林述在他旁边，动作幅度很大，很用力

　　“陈叙，林述。”周鹏走过来。
　　两人停下动作。
　　“二中的资料，都看熟了？”周鹏问。
　　“看了七遍。”陈叙说，“他们的比赛录像，最近一年的都分析过了。”
　　“重点？”
　　“杀球重，但线路固定，第三拍和第七拍喜欢变线，网前队员站位习惯性偏左，防守时结合部有空当。”

　　周鹏点头，看向林述，“你呢？记住了？”
　　林述咧嘴笑：“陈叙记住了，就等于我记住了。”

　　“不是这个意思。”周鹏的表情严肃，“比赛时，但有些瞬间是要靠直觉，你的直觉，比资料的更重要。”
　　林述收起笑容，认真点头，“明白。”

　　“还有，”周鹏顿了顿，“这是你们第二次正式比赛，会有压力，会紧张，会犯错误，这都正常，重要的是……”他看看陈叙，又看看林述，“你们两个人，要一起扛。”
　　陈叙点头。林述也点头。

　　周鹏拍了拍两人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热身结束，大家聚在一起。周鹏做最后的布置，“单打顺序按之前定的，双打，第一男双赵成王皓，第二男双陈叙林述，记住，不管输赢，打出我们的东西。”

　　出发前，陈叙检查了三遍装备，拍子，手胶，备用线，毛巾，水，能量棒，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林述在旁边等着。
　　校车开往二中的路上，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有人闭目养神。陈叙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开笔记本。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张简单的场地示意图，画着二中的战术路线和弱点区域。

　　林述凑过来看：“你还画这个？”
　　陈叙说，“帮助记忆。”
　　“你都看了七遍了，还要帮？”
　　“第八遍。”
　　林述笑了。

　　二中体育馆。
　　他看向对面。
　　二中的队员已经到了。许辰和郑宇飞，许辰个子稍矮，精瘦，眼神锐利，郑宇飞高大，肩膀很宽，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两人正在热身。

　　林述碰了碰陈叙的手臂：“杀球真的重。”
　　“嗯。”陈叙说，“但线路固定。”
　　“你说过。”
　　“再说一遍。”

　　林述笑了，“行，你说。”

　　热身结束，裁判召集双方队员。
　　挑边，二中选择了场地，青岚发球。

　　陈叙站到发球区。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许辰站在网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随时要扑出来的猎豹。郑宇飞在后场，拍子在手里转着圈，眼神里有种主场选手特有的，带着压迫感的自信。

　　陈叙收回视线。他看着手中的球
　　他抛球。

　　引拍。
　　击出。

　　球贴着网飞过去，落在发球区的前角，极贴边线。
　　许辰的反应很快，超出陈叙的预期。他一个箭步上前，拍子一挡，球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直冲林述的面门。
　　林述侧身让开，反手一抽。球飞向后场，但质量不高。

　　郑宇飞已经等在那里。他跃起，杀球
　　砰！

　　球如炮弹般砸向陈叙和林述之间。

　　陈叙动了。他在郑宇飞起跳的瞬间就开始移动，他知道这个球会杀向哪里，他们的中间，那是他们最可能慌乱的位置。他向左跨一步，拍子已经等在那里。
　　球撞在拍面上。力量大得让陈叙手腕一震。但他稳住了，手腕一抖，球改变了方向，飞向对方的反手后场。

　　许辰去追，但慢了半步。球落地。
　　1:0。

　　场边响起一阵低呼。主场观众没想到，第一个球就这么激烈，更没想到青岚这对初二的组合，居然接住了郑宇飞的杀球，还反击得分。
　　林述回头冲陈叙眨眼。陈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回发球位置。
　　比赛继续。

　　接下来的几分，成了攻防的拉锯战。
　　二中的进攻确实凶猛，但陈叙和林述的防守像一面移动的墙，无论球从哪里来，总有人等在那里。

　　更让二中头疼的是，这对组合的防守不是被动挨打。他们的每一次救球都有目的，都有线路，都在为下一次反击做准备。
　　就像下棋，每一步都在布局。

　　5:3时，二中发现不对劲了。
　　无论他们怎么攻，青岚都能防住。
　　而且防着防着，机会就出来了，一个回球不够贴网，一个吊球质量不高，一个杀球线路被预判。然后陈叙或林述就会突然出手，一击致命。

　　那不是运气。
　　许辰和郑宇飞交换了一个眼神。暂停。

　　陈叙和林述走回休息区。周鹏递过水：“打得好。保持节奏，别被他们带快。”
　　林述大口喝水，胸口起伏：“杀球真重……”
　　“但线路固定。”陈叙说，声音平稳，“杀斜线那次，你救得很好。”

　　林述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记那么清？”
　　“嗯。”陈叙看向对面休息区，“他们在调整战术。下一局可能会更多打吊球和拉吊，破坏我们的防守节奏。”
　　“那怎么办？”

　　“我们也调整。”陈叙说，“放他们攻，但站位往后压一点，他们吊球，我们就抢网。”
　　暂停结束。

　　果然如陈叙所料，二中改变了战术。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吊球，拉吊，平抽结合，试图用变化打乱陈叙和林述的节奏。
　　比分开始胶着。7:7。9:9。11:11。
　　关键分。

　　陈叙发球。他发了一个后场高球，这是今天第一次。郑宇飞显然愣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后退起跳，准备杀球。
　　但陈叙在发球后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站到了网前。林述默契地补到后场。

　　郑宇飞的杀球如期而至。但他杀向的，是陈叙刚才应该站的后场位置，现在那里站着林述。
　　林述稳稳接杀，回了一个高质量的平高球，直冲许辰的反手后场。许辰匆忙后退救球，回球不到位。陈叙在网前等个正着，一个轻巧的放网。

　　12:11。
　　“漂亮！”青岚的休息区爆发出喝彩。

　　二中的队员脸色变了。
　　他们没想到这对初二的组合，不仅能防，还能打出这么有针对性的战术变化。

　　接下来的比赛，陈叙和林述完全掌控了节奏。他们的轮转流畅，进攻犀利，防守坚韧，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总能预判对手的下一步。
　　21:16。第一局结束。

　　局间休息，陈叙坐在长凳上，微微喘息。
　　运动服已经湿透，汗水顺着发梢滴落。林述在他旁边，兴奋地比划着刚才那个战术配合。

　　“你怎么知道他会杀那里？”林述问。
　　“他看的方向。”陈叙言简意赅，“还有引拍的角度。”
　　“牛！”林述用力拍他的背。

　　周鹏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打得很好。第二局他们肯定会反扑，做好心理准备。”
　　陈叙点头。

　　第二局开始，果然如周鹏所料。
　　二中的进攻更加凶猛，比分胶着上升，6:6，8:8，10:10。

　　转折点发生在11平之后。
　　许辰一个出其不意的网前假动作，骗过了林述，得分。
　　12:11，二中领先。

　　林述懊恼地跺了下脚。
　　陈叙走过去，低声说：“没关系。下一个。”

　　简单三个字，林述深吸一口气，点头。
　　轮到陈叙发球。他发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偷后场，在如此关键的分上，郑宇飞完全没料到，仓促后退，回球出界。

　　12:12。
　　接下来的几分成了意志的较量。
　　主场观众开始齐声加油，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辰和郑宇飞的眼神变得凶狠，每一拍都拼尽全力。

　　但陈叙和林述没有乱。
　　16:15时，出现了全场最精彩的一分。

　　许辰和郑宇飞连续进攻了九拍，杀球，吊球，平抽，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陈叙和林述在场上左右飞奔，救起了一个又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球。
　　当林述以一个鱼跃救球将球堪堪挑过网时，二中的两人都以为这分终于要拿下了球又高又慢，是绝佳的杀球机会。

　　郑宇飞跃起，全力扣杀。

　　但陈叙在郑宇飞跃起的瞬间，已经判断出了球的落点，他计算了郑宇飞的起跳高度，击球角度，球速等等，然后提前移动到了那个位置。
　　他没有试图接杀，而是侧身，用一个近乎舞蹈般的动作，让球从身侧飞过。

　　球落地了。

　　在界外。

　　郑宇飞杀球出界！

　　17:15。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和掌声。
　　连二中的观众都忍不住为这个精彩的防守判断喝彩。

　　许辰和郑宇飞站在场上，看着陈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剩下的比赛没有了悬念。
　　21:18，陈叙和林述拿下了第二局，也拿下了整场比赛。

　　握手时，许辰紧紧握住陈叙的手：“你们……打几年了？”
　　“七年。”陈叙说。

　　许辰愣了愣，然后苦笑：“怪不得。”
　　走下场时，青岚的队员们都围了上来。赵成用力揉林述的头发：“可以啊你们！赢得这么漂亮！”

　　李程询递给陈叙毛巾：“打得很好。特别是那个判断出界的球。”

　　陈叙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周鹏教练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看着两个汗如雨下的少年，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去写比赛总结，周一交。”

　　回程的校车上，气氛轻松了很多。
　　赢了比赛，大家有说有笑。林述坐在陈叙旁边，兴奋地复盘着每一个精彩球，说到激动处还忍不住比划。
　　陈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