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涯川

3、承诺 “我们会做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腾起收拾书包的窸窣声。
　　陈叙合上数学练习册，笔尖在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的辅助线上停留片刻，林述已经三两下把书本塞进书包，单肩挎着，整个人靠在桌边等。
　　“走啦，明天还要早起练球呢。”林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陈叙的椅子腿。
　　陈叙点点头，练习册慢慢收进书包。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回宿舍的路上，林述一直在说话。
　　说今天训练时赵成那个离谱的出界球，说李程询私下找他说了些双打轮转的建议，说恒高去年在全省赛的成绩。
　　陈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经过羽毛球场时，林述突然停下脚步，隔着铁丝网望向里面空荡荡的场地。

　　“陈叙。”林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嗯？”
　　“你说……”林述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我们真的能打到恒高吗？然后呢？大学？职业？”
　　陈叙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打到什么程度？”他反问。
　　林述沉默了几秒。这是很少见的事林述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我想拿全国冠军。不，不止，我想站在国际赛场上。”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想成为世界冠军。”

　　陈叙看着林述。

　　“嗯。”陈叙说。
　　只有一个字。但林述听懂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种光几乎要溢出来。
　　“你相信我们能行？”林述问。

　　“你说了，我们就能。”陈叙说。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林述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陈叙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叙往前踉跄了半步。
　　“回宿舍！明天六点，老地方！”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两个室友都是半住校半走读，实际常住的就只有陈叙和林述。
　　靠窗的两张床，书桌并排，球拍袋挂在同一枚挂钩上，已经挤得快挂不下了。

　　林述洗漱很快，十分钟后就已经瘫在床上，举着手机看比赛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叙，你看这个回放，马来西亚组合这个防守转攻……”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含糊的咕哝。
　　陈叙坐在书桌前，摊开物理作业，笔尖悬在纸上。他盯着那些电路图，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陈叙盯着那个渐渐晕开的小点，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他说。
　　林述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啊？去哪？马上要熄灯了。”
　　“很快回来。”陈叙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球拍袋，只取了自己的那个。

　　“喂，你该不会。”

　　宿舍门已经关上了。

　　羽毛球馆夜间的侧门通常是不锁的，这是校队成员都知道的特权。
　　如果你愿意加练，场地对你开放。但很少有人真的会在晚自习后来，毕竟一天的训练量已经足够了。

　　陈叙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他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几盏灯。
　　陈叙没有换运动服，只是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他从球袋里取出一筒球。

　　他走到墙边。
　　陈叙站在离墙三米的地方，从球筒里取出一颗球。
　　他抛球，击打。
　　“啪！”

　　羽毛球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陈叙移动一步，再次击打。

　　平抽挡练习。最基础，也最枯燥。
　　球速很快，反弹的角度每次都有细微差别，需要脚步不断调整，手腕随时控制拍面角度。一遍，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陈叙的呼吸开始加重，但他没有停，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球。
　　手臂酸痛，手腕发僵，但他还在继续。

　　一百下。两百下。

　　他要变强，强到足够支撑林述的梦想。
　　强到……能和林述一起，站到最高的地方。

　　“三百二十七。”
　　一个声音突然从黑暗里传来。
　　陈叙的手腕一颤，球打偏了，斜飞出去，落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猛地转身。
　　周鹏教练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家常的运动外套。

　　“从我开始数，你打了三百二十七下。”周鹏走到光亮处，目光落在陈叙汗湿的额发上，“中间没有失误一次，直到我出声。”
　　陈叙放下拍子，微微喘气。他没想到会被看见。

　　“为什么加练？”周鹏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叙沉默了几秒，说：“不够好。”
　　“哪里不够好？”
　　“都不够好。”

　　周鹏走近几步，仔细看着陈叙。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肩膀因为刚才的训练微微发抖，但眼神是稳的，像两块沉在深水里的黑石。
　　“你白天已经练了两个小时。”周鹏说，“晚上再加练，身体会垮。”

　　“不会。”陈叙说，“我计算过恢复时间。”
　　周鹏的眉毛挑了起来：“计算？”

　　“肌肉恢复需要四十八小时，但不同肌群可以交替训练。”陈叙说道，“今天主要练上肢和核心，明天可以重点练下肢和耐力，睡眠七小时足够，营养摄入我记录过。”
　　“你记录营养摄入？”周鹏打断他。

　　陈叙点点头：“从去年开始。林述的妈妈是营养师，她帮我做了表格。”
　　周鹏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陈叙。这个孩子太特别了。
　　“因为林述想成为世界冠军？”周鹏突然问。
　　陈叙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教练。

　　“你怎么……”
　　“我看见了。”周鹏说，“晚上你们在球场外说话，我办公室的窗户对着那边。”
　　陈叙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新握紧了球拍。

　　“所以你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周鹏继续说，“他说要成为世界冠军，你就把自己往死里练。你觉得这样就能帮他实现梦想？”
　　“不。”陈叙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是帮他。是我们一起。”

　　周鹏看着这个固执的少年。
　　“你知道你的天赋在哪里吗，陈叙？”周鹏问，语气缓和了些。
　　陈叙没有回答。

　　“你的天赋不在于你的技术，虽然你的技术已经很惊人。你的天赋在于你的大脑。”
　　周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能计算，能分析，能在瞬间做出最优决策。这种能力在单打里是无价的，但在双打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双打需要一点不理性，需要信任到盲目的地步，把后背完全交给搭档，哪怕你知道他的选择可能不是理论上最优的，你能做到吗？”
　　陈叙沉默了很久。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上。
　　“林述不会选错。”他终于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陈叙抬起头，直视周鹏的眼睛，“如果真有万一，那也是我的问题，我没有配合好他。”
　　周鹏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这种逻辑……完全不讲道理。但又让人无法反驳。

　　“教练。”陈叙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您说过，双打最重要的是默契。”
　　“是的。”
　　“默契不是两个人做同样的选择。”陈叙说，“默契是，我知道他会怎么选，然后我去配合这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不是最好的，但只要我们配合得好，它就可以变成最好的。”

　　周鹏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他盯着陈叙。

　　“这是谁教你的？”他问。
　　“没人教。”陈叙说，“就是……和林述打球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自然就懂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是七年里成千上万次的击球。

　　周鹏放下保温杯，走到墙边，捡起刚才陈叙打飞的那颗球。
　　“继续练吧。”他说，把球抛给陈叙，“注意手腕角度，刚才第三百下左右开始，你的手腕有点僵，拍面压得太低，所以球的弧度在下降。”

　　陈叙接住球，眼睛微微睁大，教练不仅数了数，还观察到了这么细微的变化。
　　“谢谢教练。”

　　“别谢我。”周鹏转身走向黑暗，“我只是不想看你把自己练废。毕竟。”
　　他停顿了一下。
　　“毕竟要培养出一个能打世界冠军的苗子，不容易，更何况是两个。”

　　门轻轻关上了。球馆里又只剩下陈叙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球，然后他重新站回位置，抛球，击打。

　　这一次，手腕的角度完美。

　　陈叙回到宿舍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他尽量轻地推开门，但老旧的合页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一片漆黑，林述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述已经睡着了。
　　陈叙摸黑洗漱，动作很轻。

　　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他侧过头看着睡在对面床的林述。
　　他闭上眼。

　　“陈叙。”对面床的人突然传来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嗯？”
　　“你回来了。”林述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嗯。”

　　“练球去了？”
　　“……嗯。”
　　林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下次带上我。”
　　陈叙没有回答。
　　“我说真的。”林述的声音清醒了些，“世界冠军是两个人一起拿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偷偷努力。”
　　“好。”陈叙说。

　　又是一阵沉默。

　　“陈叙。”
　　“嗯？”
　　“我们会做到的，对吧？”

　　“嗯。”他说，“会做到的。”
　　声音很轻，
　　对面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