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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黎明前的微光 医院的 ...
医院的顶楼VIP病房,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座与世隔绝的苍白孤岛。厚重的隔音窗帘将北城连绵的阴雨和隐约的城市喧嚣彻底屏蔽在外,室内恒温恒湿,空气里只有最淡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柠檬草清洁剂味道,试图掩盖无处不在的、属于生命脆弱的警示——消毒水的气息。
许郁安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时间像是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床头上方那台多参数监护仪。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和曲线,以一种规律到近乎冷酷的节奏跳动着,它们是段衡衍生命仍在延续的唯一证明,也是悬在许郁安心头的、随时可能尖啸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换下了那身在雨夜化工厂被泥泞、血污和绝望浸透的昂贵风衣,洗净了手脸,甚至用冷水狠狠泼过面颊,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银蓝色的长发被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受控制地垂落,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挥之不去的青黑。他身上的白大褂依旧挺括,那是他身为医生的铠甲,但此刻,这铠甲之下,是濒临极限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惶恐。
他就坐在病床右侧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陪护椅上,身体却违背了椅背提供的支撑,微微前倾,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也是充满守候意味的姿态。他的右手,那只惯于执手术刀、稳定精准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段衡衍露在被子外、打着点滴的左手。段衡衍的手很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在近乎透明的苍白肤色下清晰可见,指尖微微蜷缩,无力地搭在许郁安的掌心。许郁安用自己温热的指腹,极轻地、一遍遍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手背,仿佛想通过这细微的接触,将生命力传递过去。
他的左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个姿势维持了太久,以至于肩膀和后背的肌肉都僵硬酸痛,但他浑然未觉。脑海里反复闪回的画面,比身体的疲惫更令人难以承受:雨夜巷口初见时段衡衍那双带着狠劲却又脆弱的眼睛,避难所里手机屏幕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化工厂段衡衍蒙着眼、如提线木偶般走向自己时的绝望,以及最后那一刻,黑色瞳孔睁开,将他推开又挡在身前时,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决绝……
“咳……”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干涩痛苦的闷咳,打破了病房里几乎凝固的寂静。
许郁安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病床上,段衡衍的眉头紧紧蹙起,在睡梦中不安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点模糊的气音。他缠着纱布的脖颈因为这个动作而显露出清晰的喉结轮廓,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衡衍?”许郁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立刻松开按着额头的手,身体前倾,更靠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床边。他按下了床头呼叫铃,但目光一秒也没有从段衡衍脸上移开。“能听见我说话吗?衡衍,是我,许郁安。”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温柔。
段衡衍的眼皮颤动得更加剧烈,睫毛像被风雨打湿的蝶翼,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带着重影的苍白光线,然后是天花板上简洁却陌生的嵌入式灯带轮廓。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灵魂还沉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噩梦渊薮里,只有生理性的光线刺激让瞳孔微微收缩。那暗红色的虹膜,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混浊的血雾,失去了往日里或狠戾、或戏谑、或短暂流露依赖时的生动光芒,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茫然的疲态。
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动,掠过冰冷的仪器,掠过点滴架上悬挂的、不知名的药液袋子,最后,终于落在了许郁安脸上。
许郁安屏住了呼吸。
那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却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记忆里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空旷。这种空洞,比化工厂里充满恨意的眼神更让许郁安心头发冷,冷得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衡衍?”他又唤了一声,喉结上下滚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段衡衍的脸颊。触手的皮肤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不再滚烫,却是一种不健康的冰凉。“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难受?告诉我。” 他试图用医生的专业口吻询问,但尾音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出卖了他。
段衡衍的目光似乎因为他指尖的温度和触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实。他依旧看着许郁安,瞳孔深处那层血雾般的茫然,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荡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许郁安握着的手上,停顿了两秒,又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力气般,重新抬起来,对上许郁安布满血丝、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后怕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仿佛能洞察一切病理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沉重得让段衡衍刚刚苏醒、尚且混沌的大脑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指。
许郁安几乎是瞬间领悟,立刻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虚虚拢着,保持着一种守护的姿态。
段衡衍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再次艰难地开合,嘶哑的、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逸出:
“……水。”
这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许郁安一直悬在悬崖边的心,稍微落回了一点点实处。能表达需求,意识就在恢复。他立刻转身,动作快而稳,从恒温壶里倒出小半杯温水,又取来无菌棉签和特制的小勺。他没有立刻喂水,而是先用棉签蘸饱了温水,极其轻柔、仔细地润湿段衡衍干涸起皮的唇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修复一幅珍贵的古籍。直到那苍白的嘴唇恢复了些许润泽,他才用小勺舀起一点点温水,凑到段衡衍唇边,慢慢地喂进去,并仔细观察着他的吞咽动作。
喂了几勺水,段衡衍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疲惫,但至少有了落点。他开始缓慢地转动眼珠,打量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宽敞得过分、装修堪称奢华的房间,所有家具边角都被柔软的材料包裹,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帘幕遮挡,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医疗机构特有的、试图营造安宁却难掩疏离感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充斥着霉味、噪音和生存压力的“老鼠洞”天差地别,也不同于许郁安那间简洁冰冷的云端公寓。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定格在自己被许郁安拢着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再次对上了许郁安的眼睛。
这一次,许郁安清晰地看到了那层漠然之下,飞快闪过的一丝什么——是困惑?是认出了当前处境后的冰冷评估?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连段衡衍自己可能都尚未理清的疲惫与疏离?仿佛他们之间,突然隔起了一层厚重的、名为“真相”与“血仇”的毛玻璃,彼此的身影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许郁安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缩,莫名的恐慌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他宁愿段衡衍像在避难所里那样,用尽力气推开他,用最刻薄的语言质问他、诅咒他,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瞪视他。那样至少证明,段衡衍的情绪还在为他剧烈波动,他们之间那畸形却切实存在的连接尚未彻底断裂。也好过现在这样,段衡衍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审视陌生人的、平静到可怕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他所有的担忧、守候、乃至存在本身,都失去了意义,再也无法在那双暗红色的深潭里激起半点波澜。
“你昏迷了两天,”许郁安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用尽可能平稳、专业的口吻开始叙述,仿佛在向上级汇报一例特殊病例,“期间反复高烧,最高到四十一点三度,昨夜才勉强退至三十八度以下。腺体因过度爆发和未知药物刺激,有急性炎性肿胀和轻微渗液,已经做了局部处理和强效抑制剂灌注,目前肿胀在消退,但活跃度仍远高于安全阈值。基因层面的不稳定最为棘手,我们监测到异常电信号和代谢产物,具体损伤程度和后续影响,需要等你体力恢复一些再做精密检查。左手腕的骨折复位良好,没有移位,固定稳固。外伤……主要是手掌的穿刺伤和一些软组织挫伤,都已处理。”他语速平稳地交代着,目光却紧紧锁着段衡衍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而,段衡衍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许郁安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知道接下来的话无法回避:“另外……现场清理过了。X-02确认死亡,初步判断为多处内脏破裂及颅脑损伤,与坠落和撞击痕迹吻合。目前,外界和……家里,收到的消息是实验体失控,内部清理。暂时不会追查到你身上。” 他省略了“家里”具体是谁,也省略了这“暂时”背后,他自己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和风险,以及如何用更早前准备的一些真假参半的“实验事故”记录,去搪塞、拖延那位精明的父亲的询问。
“但这里,” 许郁安环视了一下这间看似固若金汤的病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并不绝对安全。只是目前最合适的观察和治疗地点。等你情况稳定一些,体力稍有恢复,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一个更隐蔽、连许家内部也极少人知道的地方。”
他陈述完毕,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敲打着人的神经。
段衡衍依旧没有说话。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X-02之死的快意或唏嘘,也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担忧或对“转移”的疑问。他就只是那样看着许郁安,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然后,在许郁安几乎要忍受不住这沉默的压迫时,段衡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抽动自己被许郁安拢在掌心的左手。
那动作很轻,甚至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清晰无误的、不容错辨的拒绝。不是激烈的甩脱,而是一种慢放的、充满疲惫感的剥离。
许郁安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保持着虚握的姿势,指尖残留的、属于段衡衍的那一点冰凉温度,正在迅速消散,被病房里恒温的空气吞没,只剩下空落落的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看着段衡衍将自己的手缩回被子边缘,只露出缠着纱布的指尖,仿佛那是他重新划定的安全界限。
“……为什么救我。”
段衡衍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喝水后略微润泽了一点点,但依旧沙哑粗粝,像是沙砾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没有质问的语调,没有情绪的起伏,甚至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需要对方给出解释的事实。平淡得,像是在讨论窗外的天气,或者今天点滴里加了什么药。
许郁安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抽离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无数话语——医生的天职,未尽的责任,错误的弥补——在喉咙里翻滚,却都觉得苍白可笑。
“因为你……” 他试图开口,声音艰涩。
“别说那些没用的。” 段衡衍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饰的锋利。他的目光从许郁安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苍白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或者,只是不想再看到许郁安此刻的表情。“许医生,我们都不是傻子。从我看见你手机里那些字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碎了的镜子,粘得再好看,裂痕也在那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积蓄力气,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让人心头发冷的语气说道:“我是X-01。一个编号,一个你们许家‘制造’出来的、可能成功的实验体。你是许郁安。许家的大少爷,未来的继承人,那个主导了X项目、可能也包括害死我父母的人的儿子。”
“我们之间,”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嘲讽的笑,但那弧度尚未成形,就消失在了苍白和虚弱里,只留下一个更显脆弱的、近乎空洞的表情,“隔着我爸妈两条命,隔着那可能存在的、从X-02到X-100的,不知道多少条命。隔着欺骗,隔着利用,隔着……一场开始就错了的、荒唐的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许郁安心头那块名为“侥幸”的玻璃上,让它裂开更多蛛网般的纹路。
“你救我,” 段衡衍的视线没有转动,依旧盯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愧疚?觉得是你父亲的错,你有责任弥补?还是因为你的实验伦理过不去,不能看着一个‘珍贵’的样本就这么死了?或者……” 他顿了顿,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颤音,像是冰层下细微的裂响,“只是因为,我好歹算是个‘成功’的案例,死了,你的研究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可惜了?”
“不是!” 许郁安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金属床沿,用力到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失了血色。他俯身,强迫自己看进段衡衍那双依旧望着天花板的、空洞的眼睛里,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执拗:“段衡衍,你看着我!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段衡衍!只是段衡衍!跟什么实验编号无关!跟我父亲做过什么也无关!是因为……”
“因为什么?” 段衡衍终于将目光转了回来,对上了许郁安通红的、盈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这一次,他暗红色的瞳仁里,那层冰封的漠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底下翻涌上来的,是冰冷的、尖锐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许郁安。“因为‘爱’我?许郁安,” 他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咀嚼般的语调,仿佛在品尝其中的荒谬,“你的‘爱’,值多少钱?又能……抵得了几条命?”
“值几条命”和“抵得了几条命”,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许郁安的太阳穴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撞在身后的陪护椅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值几条命?抵得了几条命?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在优渥却冷漠的环境中长大、习惯了用理性和距离处理一切的天才。他擅长分析数据,解剖病理,却从未学过如何计算感情的重量,如何衡量爱恨与生死之间的残酷等式。他只知道,在化工厂的雨夜里,看到段衡衍浑身是血、瞳孔漆黑地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如果他死了,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如果非要有一个代价,他宁愿躺在那里的、承受那一切的是他自己。
可这话,在段衡衍父母冰冷的死亡报告面前,在X-02到X-100那些可能存在的、连编号都不全的“实验体”阴影面前,在他自己最初那掺杂着探究和私心的接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甚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所有辩解的话语,所有试图剖白的冲动,都被这残酷的问题堵了回去,噎在喉咙里,变成一片灼热的苦涩。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许郁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力度,只剩下满满的疲惫、挫败,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他不再试图靠近,只是靠着冰凉的椅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目光却依然固执地锁在段衡衍脸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狡辩,像是推脱,像是在为自己、为许家开脱。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脸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是段衡衍,算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不,是给我们……一个弄清楚一切的机会。让我帮你,不是以许家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许郁安个人的身份。把你父母当年的事情,把X项目的来龙去脉,把所有被掩盖的、肮脏的真相,一件件,全部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的眼神里燃起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光,那是一个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的不肯放弃,更是一个人在绝望边缘,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挣扎。“等一切水落石出,等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是恨我,还是觉得我身上流着的血脏,要杀要剐,要我怎么偿还,我随你,绝无怨言。”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在原地,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病房凝滞的空气里:“但在那之前,别推开我。也别……放弃你自己。你不是X-01,你是段衡衍。是那个在三不管地带跟人打架骨头断了也不吭声的狼崽子,是那个宁愿转我一百块买包子、也不要我一百万支票的、骄傲又固执的混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段衡衍的,不是许家实验室的产物,更不该……沦为只是用来复仇的工具。”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一种深切的痛惜。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监护仪的“滴滴”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那道骤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窗外的光线似乎更明亮了一些,透过厚重窗帘的边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模糊的光带,切割着室内的昏暗。
段衡衍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沾着湿气的睫毛,在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又似乎没有。没有人知道,在那平静(或者说死寂)的表象下,他的脑海里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是父母昔日温暖的笑容与冰冷死亡报告的交替闪现?是X-02那疯狂扭曲的脸和那句“父亲大人要回收X-01”?是许郁安在诊疗室为他细致包扎手腕的专注侧脸?还是避难所里,那句轻如叹息的“我的爱人”?是化工厂冰冷的雨水,和最后挡在身前时,对方身上那股清冷的、却让他灵魂战栗的茉莉花香?
恨吗?当然恨。恨那个将他人生玩弄于股掌的幕后黑手,恨这被强行扭曲的命运。可对眼前这个人呢?这个救了他,标记了他,欺骗了他,又再次从死亡边缘将他拉回来,此刻红着眼睛,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着“别放弃自己”的许郁安?
那恨意,像是撞上了一团浸透了复杂情绪的棉花,尖锐的棱角被包裹、磨损,变得沉重而黏腻,无法痛快地刺出。
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被高烧和创伤透支的疲惫,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上来的、对这一切争斗、算计、谎言、鲜血的深切厌倦。像是一个在黑暗沼泽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浑身泥泞,又冷又倦,几乎要失去前进的方向和力气。
许久,久到许郁安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久到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也要在沉默中熄灭时,段衡衍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底那片冰冷的嘲讽和尖锐的恨意,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覆盖、稀释了。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一种置身巨大迷雾中的茫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或许都无法准确命名的、对眼前这个复杂局面的抗拒与……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别放弃自己”的触动。
“许郁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哑,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却清晰地传到了许郁安耳中,“我累了。”
不是“我恨你”,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答应你”,甚至不是“让我想想”。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我累了。
却仿佛抽空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也堵回了许郁安所有尚未出口的、更进一步的劝说或保证。
许郁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被厚重疲惫浸透的、暗红色的眼睛。然后,他眼底那团执拗的火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化成了更深的怜惜和……理解。
“我知道。” 许郁安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重新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哄慰般的沙哑。他不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不再试图去握他的手,只是走上前,极其小心地、动作轻柔地将滑落些许的被子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不会压到点滴管和受伤的手腕。“累了就再睡一会儿。什么都别想。我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去。”
段衡衍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他顺从地(或者说无力反抗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线。呼吸,渐渐变得比刚才更加均匀、悠长,仿佛真的抵抗不住疲惫的侵蚀,重新沉入了睡眠的避难所。
但许郁安知道,他没有。
至少,没有完全睡着。
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即便闭着眼也并未完全放松的、微蹙的眉心,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个绝对安静、不被逼迫的角落,来慢慢消化这个一夜之间彻底崩塌、又混杂着血色温暖与刺骨寒冰的世界。来梳理那剪不断、理还乱,夹杂着血仇、欺骗、标记的羁绊,以及那在绝境中不由自主生出的、可悲又可鄙的依赖与……或许尚未死透的、一点星火般的别样情愫。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变亮了一些。那透过窗帘缝隙的光带,从模糊的灰白,渐渐染上了一点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金色。
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似乎正在缓慢地过去。
但许郁安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天亮,还远未来临。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家族的黑幕,是未解的深仇,是自身基因里可能埋藏的不定时炸弹,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万劫不复。
他缓缓坐回那张陪护椅,身体依旧挺直,却不再试图去靠近或触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守护神像。目光长久地落在段衡衍沉睡(或假寐)的侧脸上,流连过他苍白的脸颊,干涸的嘴唇,缠着纱布的脆弱脖颈,最后,定格在他露在被子外、手背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蛛网般暗红色的细微纹路上。
那是“自毁程序”留下的印记,是这场非人实验的残酷烙印,也是段衡衍为他强行挣脱控制、逆转命运所付出的代价。
许郁安的眼神深暗下去,那里面翻涌着痛楚、自责、坚定,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他弄丢过他一次,差点永远失去他。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查清一切,必须保护他,必须……把他从“X-01”这个诅咒般的编号里,彻底带出来,带回“段衡衍”的人生。
即使,那条路的尽头,可能是段衡衍彻底决绝的离去,或者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审判。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息的苍白病房里,在黎明降临前这段短暂而珍贵的寂静中——
他还守着他。
而段衡衍,也还允许他守着。
这就够了。
足够他在接下来注定腥风血雨、步步惊心的漫漫长路上,死死攥住掌心这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暖光,支撑自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也是隔了两三天了,所以这次更偏长的也是写了挺久的。希望各位书粉们喜欢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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