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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识   一个半 ...

  •   一个半小时前。

      放学的铃响了,外婆还没有来。

      吴忘站在校门口的铁门旁边,书包背在背上,手里拿着水壶。其他孩子一群一群地从他身边跑过去,有的把书包甩在地上等着家长来捡,有的被家长一把拽过去往手里塞一个包子,有的在和同学交换零食和卡片。

      校门口那条窄窄的街被家长和学生挤成了一条湍急的河,三轮车和自行车在人群里艰难地挪,车铃声此起彼伏的,有个孩子踩着滑板车从人缝中间钻过去,被他妈在后面把嗓子都喊劈了。

      吴忘在这条河里站着,像是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他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外婆的影子。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校门旁边的一棵泡桐树底下,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坐了下去。

      泡桐树开花早谢了,叶子还在,大大的叶片把头顶上最后一片阳光遮住了大半。他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数学作业,翻到今天新学的那一页,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校门口的嘈杂对他没有影响。旁边两个男孩在比赛背课文,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压死;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坐在她奶奶的三轮车后座上,一边吃冰棍一边大声唱歌;还有一群低年级的孩子在追来追去,脚板拍在水泥地上噼噼啪啪地响。吴忘都没有听到。

      他听到了也只是听到了,他的脑子会自动把这些声音归类为“不需要处理的信息”,就像在混乱的广播杂音里只接收一个频道。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忘抬起头,先看到一双深蓝色的拖鞋,再往上是一双笔直的长腿,再往上是一颗脑袋歪下来遮住了他作业本上的光。

      “小孩,你在这儿写作业?”那人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凑近了看他的作业本,“放学了不回家,坐马路边上写作业,你认真的?”

      吴忘看着这个人。不认识。不是这个学校的——看起来比学校里最高年级的学生还要大很多。不是老师,不是家长,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斜挎包,包带上别着好几个褪了色的徽章,有一个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等人。”吴忘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

      那人没走。他就势蹲在那里,脑袋歪着看吴忘本子上的内容。看了几秒,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你是把第三题的第二种解法也写上了?”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本子的边缘,但手指没有碰到纸面,就悬在旁边。

      吴忘又抬起头。这道题老师只要求用一种解法,但他昨天在课外书上看到过这道题的变形,就顺手把另一个可能的思路也写在了旁边。这个人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

      “你这个解法没问题,但是绕了。”那人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手指,然后伸出手,隔空在吴忘的草稿纸上比划了两下,“你要是把条件先重新排列一下——看到没有,这个条件挪到前面来,这条线就不用画了。”

      吴忘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人比划过的地方。他顺着那个思路走了一遍,条件一挪,辅助线直接从两条变成了一条,后面跟着的推算步数少了将近一半。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原解法的旁边重新画了一组图,照着那个思路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少了三步。”

      “对。但是第三步那个结论你得证明一下,不能直接用。”那人笑着看他,伸出食指在作业本上虚划了一道线,“在这儿加一步推导就行了。你试试看。”

      吴忘低头加了一行推导。写完,他把铅笔放在本子上,抬头看着那个人。

      “谢谢你。”

      那人笑出声了。他把自己从蹲着的姿势改成坐,直接盘腿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凉鞋的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两条胳膊往后撑着。他歪着头打量着吴忘,眼前这个小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比很多大人还笃定。不是小大人式的装沉稳——那种他见得多了,看两本课外书就装模作样地端架子——他是真的稳,从头到尾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蹲在他旁边而露出任何戒备或不自在,也没有因为他一眼看出自己的解法不是最优的而感到不服气或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吴忘。”

      “怎么写的?”

      “口天吴,忘记的忘。”

      那人把“忘记”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问这名字的来历。他把自己斜挎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然后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叫江叙白,江湖的江,叙述的叙,白色的白。”

      吴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市里上学,棠中,高一的。不过现在没读了。”

      “为什么?”

      “太累了。”江叙白仰头看天,把后脑勺搁在自己撑着的手臂上,“成绩好也累。你信不信,我在学校的时候天天睡不够,我们那个年级组长恨不得把课程表排到厕所墙上。我就跟我爸说,不行了,再读下去人要废了,让我休一年。他不信,我考了回年级第一,说现在能休了吧。他说你都考年级第一了还休什么休,我说就是因为我考年级第一才要休,不休息一下脑子就成浆糊了。后来我妈也来劝,最后好歹是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吴忘注意到他说“考了回年级第一”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加重,没有停顿,没有特意往吴忘脸上看一眼来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这个名次震撼到。

      “我不信。”吴忘说。

      江叙白挑起一边眉毛。“你不信什么?”

      “你休学不是因为累。”

      “哦?”江叙白坐直了,把两条腿盘起来,两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了吴忘一眼,“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吴忘说,“但你说‘太累了’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了,而且语速比你刚才说其他所有话都快。”

      江叙白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拍。没有被戳穿了什么的那种尴尬,只有那种棋逢对手的意外。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吴忘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把脚边一颗小石子用拖鞋踢出去,踢到了街边一个空的易拉罐上,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侧过身,用手指点了一下吴忘作业本上空着的倒数第二道题。“那道题你先别写,换个方法试试。已知条件拉过来——对,然后你把它倒过来想。”

      吴忘低头看那道题。倒过来想。他把题目最后求的那个未知数当成已知,反向推导上去,推到最开始的条件正好对上。他停下笔,把两步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看。正向解用了整整七个步骤,反向只用了四个。

      江叙白把头凑过来看了看那四个步骤,然后拿手指在第三步上点了一下。“这一步可以再省。”

      吴忘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用橡皮擦掉第三步和第四步,在第二步后面直接写了最后一步的推断。他又盯着纸面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叙白:“你怎么想到反向推导的?”

      “因为正面上不去啊。”江叙白撑着腮帮子,好像这个回答是再简单不过的,“正面撞几次都撞不通,你就知道这道题在说——‘换条路吧,兄弟’。”

      吴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道理他以前没有想过——数学题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正面撞”和“换条路”的关系,而是一条必然能通的路径等着你去走,区别只在于你什么时候找到它。但江叙白把解题说成了一种对话,题在对你说话,你也在对题说话。这和他姐姐教他“有不同解法”不一样,是对待问题的心态不同。

      “第三道题。”吴忘把本子翻到另一页,“这道你怎么做?”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泡桐树底下,从最后几道简单的应用题,一路切磋到了吴忘从课外书上撕下来夹在作业本后面的那页奥数题。江叙白不写字,他全凭嘴说,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有时候干脆捡根树枝在水泥地上画。画完歪歪扭扭的图形,用拖鞋底在地上一抹,接着画下一个。

      越聊,江叙白心里越有些讶异。

      这孩子的基础知识扎实得不像话,这个扎实,像每一块砖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每一块砖都能随时抽出来重新用的那种扎实。碰到不会的题,他停下来想,想不通就问,问完了绝不再犯。碰到了他会的,就等着江叙白把这道题讲完,然后把另一套解题路径重新拆解,像是同一条路有人习惯于开进去,但江叙白非要从尽头往里走。

      江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三年级的时候——三年级他在干什么?他已经在翻六年级的课本了,但他确定自己三年级的时候没有吴忘这么稳。那时候他做题快是快,但碰到难题还是忍不住抓耳挠腮,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出题人。

      吴忘不恼。吴忘碰到难题之后,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把题目从头到尾重新读一遍。看不出是在做题,不是在攻克什么难关,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这种安静不带有丝毫沉闷,没有一丁点苦大仇深,安静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他本就该是这样。

      “这个小孩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江叙白从泡桐树底下的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蓝色拖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也是我见过最冷的。额,就是——怎么说呢——你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他连表情都不带变的。他到底会不会笑?”

      外婆牵着吴忘往回家的路上走,听到吴忘说江叙白说他不会笑,外婆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吴忘走在土路上,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在脑子里把刚才江叙白讲的最后那道题的解法又过了一遍——江叙白讲这道题的时候把题目从头到尾拆成了六个步骤,每一步都用两种不同的思路去解,像是一个人在岔路口反复走,走完了又折回来从另一条路再走一遍。

      他说这叫穷举思维,所有方法都试一遍,找最快的那条,下次遇到同类型的就能一眼找到。吴忘觉得这个方法好用。姐姐教过他把困难的问题拆成简单的步骤,然后一个一个击破。江叙白的做法是把每一步都拆成好几个选项,做得更彻底。

      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说他是年级第一。”

      外婆侧头看他。“谁?”

      “江叙白。”

      外婆哦了一声。棠中的年级第一。那可不是一般的成绩。她想起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穿拖鞋的少年,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蹲在吴忘旁边拿树枝在水泥地上画图。她伸手在吴忘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理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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