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映花情

28、暮色桃树下 中考在

　　中考在六月中旬。

　　那两天天气热得不讲道理，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也吹不走黏在身上的汗。王佳坐在考场里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钢笔没水了，她急得差点举手叫监考老师，好在笔袋里还有一支备用的。吴念坐在另一个考场靠窗的位置，作文题目是二选一，一题写人记事，一题写读后感悟。她选了写人记事，写了一个不爱笑的男孩坐在桃树底下看《乌鸦喝水》。她没有写他的名字，但写到了他翻书时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的样子，写到他把每一件事都当成数学题来做，写到他在目录上一个字旁边画了无数个圈。写到最后几行，她停了两秒，把笔放下，又重新拿起来在结尾补了一句——“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他在努力理解我们每一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六月十九号，中考结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王佳在教学楼下面等吴念，人潮从楼梯口涌出来，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吴念的辫子。吴念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她的心态向来稳，考完不狂欢也不崩溃，从她脸上永远猜不出她到底考得怎么样。王佳跟她当了快三年朋友，早就学会了不猜，直接上去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发挥了。”

　　王佳正要追问，吴念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你脸上有墨水。”王佳下意识伸手往脸上摸，摸了一手黑，低头一看手指头全黑了。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来使劲擦脸，边擦边喊“我顶着这张脸跟那么多人说了半天话”。吴念在旁边等着她擦完，伸手帮她擦了擦纸巾没蹭到的一块。

　　六月的天黑得很晚。太阳从桃树梢上慢慢落到山后面，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了一天，坐在上面能感觉到余温透过裤子布料往上传。那棵开了好几年花也没结过果的桃树，叶子密密层层地铺开，把最后一点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吴念和王佳并排坐在桃树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外婆在屋里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穿过纱门，闷闷地传到院子里来。爸爸还没回来——汽修厂今天有批货要盘点，他让人捎话说晚点回。吴忘还在学校，小学的期末考试还没到，他正常上课。

　　王佳把脚伸直，两只胳膊往后撑着地，仰头看桃树叶子缝里漏出来的天。天是深蓝色的，东边已经能看到一颗模糊的星星。她叹了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累了一天终于可以躺下来之后从肺底呼出来的长长的满足的气。

　　“我觉得我考得不错。”她说，“比模拟考好。英语阅读有一篇我差点没看懂，后来仔细看了两遍看懂了，应该没选错。”她把头转过来看吴念，“你呢？你那个作文写的什么？”

　　“写了一个人。”

　　“废话。写谁？”

　　吴念把一片落在裤子上的桃树叶子捡起来，看了看叶脉的纹路，然后把叶子放在膝盖上。“写我弟弟。”

　　王佳没有马上接话。她认识吴念快三年了，知道吴念从来不主动在作文里写家里的事。开学第一篇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家都说了自己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吴念只说了一句“我叫吴念，从柳树村来的”就坐下了。这三年里王佳来过她家很多次，见过她沉默寡言但什么都学得会的弟弟，见过她弯着腰走路还要给他们包饺子的外婆，见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回家的爸爸。她知道这个家里的某些事，吴念愿意告诉她的，她都知道了，吴念不愿意说的，她从来不问。

　　“你弟弟要是看到这篇作文，说不定能懂。”王佳说，把脚收回来盘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不会懂的。”吴念把桃树叶子翻了个面，叶背的脉络比叶面更清晰，像一张缩小了很多倍的地图，“但他应该看到。”

　　王佳把手里吃剩的西瓜皮搁在水泥地上，用脚指头推了推，西瓜皮在水泥地上滑了一小段距离。“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考上市一中，再考一个好的大学。”吴念说。她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定了时间的日程表，不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想。

　　“然后呢？”

　　“然后挣很多钱。”

　　“然后给你弟弟治病？”

　　“然后给我弟弟很多很多时间。”吴念把桃树叶放在地上轻轻按平。

　　王佳把自己盘着的腿松开，又把腿伸直，脚后跟蹭在地上慢慢磨了两下。她想了想，说：“我想当老师。教小学那种，小孩好管，不像我们班那群男生天天把粉笔当子弹扔。”她偏过头，笑着补充道：“不过要是我教的学生里有刘成业那样的，就路盲到连厕所都找不到，天天被同学领着去上厕所，也挺头疼的。”

　　吴念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刘成业那张老实巴交又永远搞不清方向的脸，还有他蹲在食堂门口哭的模样。“他今天考得怎么样？”

　　“他说他语文差点没写完，物理最后一题算错了，跑去跟监考老师说想重做一遍，监考老师说不行，他就在考场门口蹲着哭了一回。后来副校长路过，以为他考砸了要跳楼，拉着他的手劝了半天，他说他只是想改一道题。副校长回去跟班主任说，班主任笑了整整五分钟没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他那个考场。”

　　“考完了他自己跑过来跟我说的。他还很认真地问我，拿成绩那天要不要带身份证，万一考得太好学校不让他进门怎么办。我说你放心吧，没人会冒充你。”王佳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倒在吴念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地。

　　“你呢，王佳？你想去的师范要考多少分？”吴念侧过头看着王佳，夕阳的余晖把她脸上的汗毛染成淡金色。

　　“往年录取线是全市前两百名吧。我上高中之后要是努力学习，应该能擦边进去。”王佳踢了踢脚边的西瓜皮，看着西瓜皮滑到桃树根旁边又弹回来一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吴念的胳膊，“那就说好了——你以后挣大钱，我以后当老师。你要是真成大富翁了，别忘了给我学校捐栋楼，就叫王佳楼。”

　　“好。到时候你带完一波学生，我就带你去外面看看世界。”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哪里？”王佳歪着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哪里都好，没去过的地方都算外面。”吴念靠在树干上微微仰头，桃树叶子的缝隙里已经亮起了好几颗星星，冷白色的光点嵌在深蓝的天幕上，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你，我，还有我弟弟——没去过的地方都去看看。”

　　王佳听了没接话，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很安静的，嘴唇抿着往两边弯，眼睛眯成细细的缝。她把一只手搭在吴念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再不进去你外婆又要端着脸盆出来给我们洗脸了。

　　堂屋里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纱门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格子。外婆正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里走出来，西瓜切成月牙形，整整齐齐地排在搪瓷盘子里。她走到门口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看见两个孩子坐在桃树底下说话，没有出声打扰，把搪瓷盘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又转身回去拿扇子。

　　远处村口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越来越近，是爸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