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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哲学家的情书(正文完) 温季荷倾诉 ...

  •   温季荷做了一个梦,是她很小的时候。背靠着房间的门板蜷着身体坐着,眼前是模糊的漆黑,门后是男人和女人低低切切的私语,小小的温季荷将手边的线轴扔出去,又看着它滚回来。低切的声音窸窸窣窣,越来越嘈杂,演化成震耳欲聋的嘶吼,又有什么重重地砸到门上,让她的身体颤了一下。她依旧木然地,重复着无意义的机械动作。
      “杀了我。”孩子迷惘地,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面前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哭着跪下,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妈妈不应该和他结婚的……别这样,好不好……”
      孩子的脸上布满青紫,鼻血和眼泪不听使唤地流出来,表情木木的,又很茫然。
      为什么,妈妈不希望我“死”呢?
      明明活着很痛苦,“死”了的话就结束了。
      或者说,妈妈舍不得我?
      她也可以和我一起。
      “活”代表痛苦,“死”代表结束,妈妈不愿意帮忙的话,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我把床单挂在房梁上,将脖子探了上去。窒息的痛苦让我剧烈挣扎,重重摔在了地上。妈妈听到动静慌忙跑过来,又抱住我号啕大哭,眼泪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里。我在想,妈妈为什么总是在哭。
      爸爸赌搏欠了很多钱,总有人上门讨债。妈妈把我赶到小房间里,向那些人赔笑脸。爸爸不知道哪儿去了,3个月没回家了。来讨债的人也不总是和善的,妈妈有时候会挨打。听到声音我就会瑟索一下。无法掩埋的不安,闭上眼睛,塞紧耳朵,也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啃咬着,侵蚀着,直至被彻底淹没。
      人为什么总想要钱呢?
      讨债的人想要钱才打的妈妈,爸爸想要钱才去赌搏,钱到底有什么好的?也许是因为钱可以买很多东西,用其他东西交换,人家可能不喜欢,但钱所有人都喜欢,因为钱可以用来买喜欢的东西。这样说的话,钱不应该是一个好东西吗?可是爸爸因为钱逃跑了,妈妈因为钱挨打,这个家因为钱变得很可怕。它只是一张纸,一块圆圆的金属、一张薄薄的卡片,一串数字,但它可以给人的脖子套上枷锁,也赋予人为别人上枷的权力;它可以让人日夜不停地流泪,也可以让人露出幸福的笑脸。钱是坏东西吗?好像也不是。也许从头到尾,坏的都是人。
      “人应该像狗一样活着。”
      第一次听到这荒唐的论调,我嗤之以鼻,渐渐地竟颇以为然。犬儒主义是真正适合我的。我不在意吃喝穿戴、不去社交,物以类聚,人与人之间筑起不可逾越的高墙,没有人想敲开我的墙,我便也不再妄想。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是安心的,掷出去的线圈又滚了回来,但门外没有声响,我是安心的,这样厚的茧将狂风暴雨和春暖花开统统隔绝在外。
      我是个自甘堕落的怪胎,幻想和那些消逝在历史中的伟大人物对话会让我产生自己和他们一样的错觉。可我终究和他们不一样,我说不出警世之言,悲观的堕落的论调是妨碍社会发展的垃圾,会被历史的车轮碾碎骨灰。我无数次地想象自己的葬礼,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小的一方盒子,和小时候紧闭着门的房间,长大后筑起的高墙一样,都是我的茧,我堕落又安心,塞上耳朵忽略掷出的线图滚回来的声音。
      你来了,你像贞德一样挥剑劈碎了我的茧,率领着你的铁骑肆无忌惮地冲了进来,你给我的一切都太美好太炽烈太柔软了,又让我惶恐了。听说人的幸福都是有定数的,幸福与不幸要平衡,世界才能运转。和你相遇抵消了我前半生所有的不幸,连我后半生所有的幸运也用光了。我总觉得要经历一些很大的不幸才好安心,可我却想不到比失去你更大的不幸,连死亡也比不上。
      于是我又惶恐了,我努力将自己规训成正常人的样子,近乎唾弃地扔掉了曾经我赖以为生的茧,我总觉得和我在一起委屈了你,于是便努力地挣钱,强行扭正了我歪曲的价值观。和人打交道太可怕了,微笑像蜡壳一样凝固在我脸上,心里叫嚣着想要逃离。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呀,再没有什么比失去你的可能更可怕的了。
      我怕你总有一天,掀开我温和的表皮,看到一个绷紧的神经质的堕落的疯子,看到我腐烂又黑暗的过往,怕你觉得恶心,突然想要逃离;又怕你一开始觉着拯救我是有趣的,后来又会腻烦。明明这是很正常的。
      活泉与死水就是这般,死水爱上活泉是理所当然的,她靓丽又明媚,为死水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活泉又凭什么爱上死水呢?她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呢?爱她的自闭、堕落、污秽不堪?亦或是觉得拯救死水时她感恩戴德如主降临的眼神让她很受用?这种解释更合理一点,那我心甘情愿你受用一辈子,我也愿感恩戴德一辈子。
      可我赌不起,只有成为像你一样的活泉,才有资格与你并肩。黑格尔说世界的本源是“绝对精神”,宿命论也说人的一生与谁相遇、与谁分开都是注定的,我真的希望与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而并非偶然,我有时会想,我是不是非你不可?我爱的究竟是你,还是一个骑着马挥着剑闯入我的世界的贞德,一个我幻想的救世主。
      可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非你不可,我爱的绝不是一个虚构的幻想,是实实在在的你,那样鲜活的,我爱你拥抱时的体温,你笑时弯起的眉眼,你画画时冷淡的侧颜,甚至你紧张时撩头发的小动作,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希望烙在视网膜上,带进坟墓里的记忆。我也会害怕,万一与你错过的可能,万一没有在你落选的那个画展上看到你的画,万一没和你住进一个宿舍,万一没有朋友组的饭局,我是会兜兜转转仍与你相遇,还是与你擦肩而过,与你永远没有交集。
      这个可能太痛苦了,我实在不愿去想……
      听着温季荷断断续续的倾诉终于迎来尾声,莫之宵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只是个噩梦而已,这么没安全感……”她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傻子,我都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什么臭德行我还不知道吗?可我爱的就是你这个傻子,换了谁也不行……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们不会错过的。”她想到什么,又笑了,“虽然嘛,我的确美丽大方善良可爱,但你也不要把我捧成救世主啊,好羞耻……”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温季荷,“我只希望你幸福,你如果感觉痛苦,就不要装成完美的样子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我们永远会在一起。”
      “只是……你对我而言,从来不是死水,而是深潭,永远那么深邃,吸引人无尽的探索欲望,只要注视着你,就忍不住会陷进去,“莫季荷捧着她泪眼迷蒙的脸,忍不住轻吻了吻她的嘴角,“可我爱的就是一个怪胎,亲爱的,我们是一样的。”
      “亲爱的?”
      莫之宵笑了,“你不喜欢?嗯……Darling,宝贝、小甜心……”
      温季荷吻了回去,剖开心脏的告白让她前所未有的炽烈,但不是索取,而是近乎献祭式的给予,痴狂的挚爱,像是在寻求慰藉,连缺都仅仅在唇上徘徊,偶尔探入口中,她觉得自己是太过靠近太阳而灼伤翅膀的伊卡洛斯,下一个瞬间就是死地,但她不去想不去顾虑,只有她眼前的世界,最为动人。
      “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从小到大,一直都走。”
      “但是你出现了,你把我拉到了世界上,让我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每一面美好。”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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