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敌非友》尘倦

6、交易 陈稍寻画线

　　箱子有个长五十厘米、宽五厘米的豁口，用于让快递员投放中小件东西，大件的她家一般去实体店买。

　　开了箱，箱分上下两层，信件会留在下层，别的东西在上层。陈稍拿出这个用泡沫板保护着的长宽一样的四十厘米方形画作。

　　当即折开，这幅“权贵折腰”和卖家介绍的一样精致，确实是铅笔画出来的，背后的夹层里有张单独的签名。陈稍将它拿出，覆了膜的手感很光滑，和画上的署名是一样的花体，落笔重，收笔轻。

　　拿着画又返回宅里，把画放在书房，刚打算下地库看着小姐，转身便见她正靠在书房门框观望自己。“小姐？”陈稍礼貌性地称呼了她，她点头，说道：“我的两个亲妹妹要回来了。刚才接到电话，也许是明天下午。”

　　陈稍拆开画框，见她神情有些不耐烦：“小姐不开心？”

　　祝小姐走过来靠在书架旁那面墙上：“嗯……本来我计划着去聚会呢。她们一回来我就只能去她们想去的地方了。你猜我们年龄差有多大？”

　　陈稍猜测：“我猜……差挺大？”

　　小姐笑着，胳膊撑起自己离开墙面，走向柜子，拉开第二层的抽屉，取出两罐喷瓶扔给陈稍，对方精准接住。

　　“是啊。十二岁的年龄差呢。”小姐又指着画，“把这个涂上。离画半臂距离，四个角各喷三次，中间喷五次，再用你手边笔筒里的刷子刷匀。过十分钟喷刷一次，共六次，大概一个小时就好。”

　　“哦……那您母亲倒也看着很年轻。”陈稍脱口而出，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个陶叔，他是靠科技变年轻的。小姐靠在墙上：“是呢。科技造福人类。之前我本来还有个十八岁的妹妹，我特别喜欢她，她是家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可惜她患有精神病，在一个夜里服药自杀了。”

　　真可惜了。陈稍安慰：“对她来说，也算是解脱了吧。”

　　小姐嗯了声，停留十分钟后就没了耐心，说去看电视，于是拿了本书就走了。陈稍安静地办着自己的事，放喷瓶时没注意到下有个小珠子，“咣当”一声瓶掉在瓷砖上。

　　她弯腰要去捡，见桌下有个隐蔽的小柜，出于之前的职业习惯，她必须搞清它有什么用，就轻慢地拉开它，里面躺着一张照片，一张字条。

　　照片上是一个留着狼尾的女孩，面容有些冷。

　　纸条缓缓展开，写着：“小愿，留下吧。”

　　令人遐想。

　　了解是什么东西后，她也不再窥看小姐的私事，既然不是什么危险东西又与她无关，她便不感兴趣了。一个小时后，画的保护工作完成。

　　她把画挂在阳光下风干，等待的时间里她决定看书，闲着也是闲着。找了本名字很有深意的小说，翻开慢读。在伏龙的那四年里她偶尔也看书，但看不进，这次倒坚持了好一会儿，直到三十分钟闹钟响起她才合上书。

　　仍不死心的她封上画后，将签名拍了个照发在网上，配文是：见过或和作画者有过接触的人，若将此人联系方式告知与我，悬赏五万可加。

　　也只能寄希望于黑网上的人了。

　　“小姐，您看的是A国出名的黑白电影吗？好熟悉。”陈稍把画置在自己房间后下了楼，来客厅。小姐点头：“看七遍了，经典确实耐看，每次重温都有不同的感受。你也看过？”

　　陈稍在旁边坐下，手指摩擦唇边：“嗯，十六七岁看的了。”

　　·

　　A国。

　　白祈在组织的基地里，她独自在工作室中画着一幅人物肖像。百叶窗的缝隙是阳光逸入的通道，明暗错杂的房间只有铅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的声音。

　　她并非在消遣，这是她工作中的一部分。

　　近期有个团体惹到了伏龙的人，上面的传令让白祈画出模糊监控中的母女面貌。对组织来说，杀一个人不只可以杀掉他的身体，更可以杀掉他在意的人，慢慢扯取他的所有精神支柱，看他一点一点自蚀才是最解恨的。

　　白祈看着画布，端详自己描摹出的女人的面庞，又侧目看另一张只勾了轮廓的女孩，笔尖在空白处停住，叹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把马上滑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她随便揉了揉头发。一个月前还是长发，剪了后有些不习惯，但这是组织的强制规定之一，无可反驳。

　　她和陈稍一样是被迫加入的，故然她再不想画、不想理发也无法推脱。

　　上面的人并没给她多讲些关于这个事的细节，她猜测是前几天伏龙中一个权力在老大之下的人去酒吧喝酒被一个醉汉险些掀了桌子，后来调查了那个人的身份，只是个手里有两三百个小弟的电玩城老板，气急败坏的要报复。

　　伏龙集团到底有多少人，多大势力，像白祈这样的中等人员并不知道。连在这儿工作了四年的陈稍也不清楚。

　　只能说，伏龙集团的人散布各地，像渔网般不松不紧地交织、纠缠在一起，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高薪交易方式，几十年以来从未停止运转，大部分组织内的人都只是接触了浅水。

　　白祈在天黑前初步完成了这两幅肖像，收拾好工作室，利索地锁上门，楼道里没人，声控灯亮着。基地和小型居民小区差不多，六栋楼紧挨，每栋三层，中心楼是用来开会和发布任务，共有九十间隔音强的私密单人工作室，当然这只是伏龙的冰山一角。

　　刷出门卡，右侧就是专门送员工回家的无人驾驶车。她考虑片刻，没有坐车。

　　傍晚的风偏冷，她摘了眼镜，戴上卫衣帽子，宽大帽檐遮住她的眉宇，她像换了个人一样，在暗寂的路上走，路两边全是烂尾楼，或废弃楼，这一带人烟稀少。

　　她停在小公园里，倚靠着儿童滑梯，手机亮屏，光映在她的脸上。不多时，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来到公园中，白祈伸手，男人挑挑食指示意小弟把东西递上，小弟把黑包拉开，献到白祈眼前。

　　白祈一手接过，一手送去一只录音笔。

　　“你是明智的。这笔交易，你受益更多。”男人将录音笔塞进衣兜，墨镜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烟头。

　　·

　　“姐，我想上学。”

　　白玉庭在床上躺着，头发散落在肩上。白祈没说话，帮她倒了药就去了客厅，向沙发上一躺，疲惫地将杂志反盖在脸上，寻求短暂的安宁。

　　她心里乱。

　　白玉庭知道姐姐今天心情不好，自顾自叹气，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两人都不擅于先一步打破僵局，于是那晚没再说话。

　　白祈迟迟睡不着，黑包里的纸钞味扰乱着她的心率。

　　她心烦地坐了起来。落地钟嘀嗒作响，到十二点时敲了钟，白祈轻推开妹妹的房门，见她呼吸平稳，大概是睡了。她默然，退出门框外。

　　隔天早上，玉庭闻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味儿，唤她姐姐，没人应，她姐姐又不打招呼就离开了。自从白祈找到新工作后白玉庭就觉察到她有些变化，虽然对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但一个人待着时不画画了，无止境地神游。

　　她曾问她姐，是因为妈妈的死亡？还在自责？

　　白祈总说不是。

　　此时是白祈和陈稍分别的第二周。白祈又坐在画架前精修两幅肖像，时而停顿，时而又似梦醒般落笔。中午，完成任务的白祈把画递到中心楼，新任务又紧接着发布下来，伏龙最近要潜入深海捕捉稀有生物，需设计一套供氧、防水、防毒、调节温度和预报五十米内热成像情况的科技潜水服。

　　只有三周时间供她设计，不过还给她提供了研究小组。

　　不喜欢团队合作的她也只是默许，一个人肯定是办不成的。负责传告任务的人给了她一串钥匙，让她去四号楼三层304室，那里作为小组的共同办公室兼试验室。

　　“你们好。”白祈到那儿时，办公室已有两个人。两女生也是短发，其中一个眉眼温柔，另一个灵动可爱。温柔的那位先开口：“你好。我是靳常雨。”另一位也凑过来，与白祈握手：“我是初颜皙。幸会。”

　　白祈略有些拘谨地回应她们，向办公室里张望：“我在窗边坐吗？”两人点头：“你是主要绘图师，那里采光好一些。”

　　坐椅很舒适，靠背符合人体工学，十分柔软，坐垫也极具透气和弹性，白祈满意地将胳膊搁在扶手上，面前的木桌纹理淡雅复古，笔筒中有十几支各类的铅笔，文具架夹着勾线笔和各色彩蜡、橡皮，抽屉里全是绘图纸和工具。

　　白祈抽取一支铅笔和小刀，削了一支。

　　初颜皙坐在她对面，她的桌面上堆叠着布料和许多白祈看不懂的器具：“一会儿还有个人要来，她是电脑专业，顺便还给咱们三个提供高端计算机。”

　　靳常雨的工作台靠墙，墙上用图钉钉了八幅海洋生物研究报告，她没有桌子，只有大大小小的研究、测试台：“收拾完后，要一起吃饭吗？在基地餐厅。”

　　初颜皙：“好啊。”白祈还要回家给妹妹做饭，礼貌婉拒：“不用了，我一会儿回家有事做。”

　　两人整理好桌面后就互挽着胳膊下楼了。白祈把组织配备的资源箱里的其他东西拿出摆在文具架旁，最底下有几个可拼接的木板，组装后是个小书架。正把书籍、杂志转移到书架时，办公室门从外被推开，第四个人抱着四台电脑踏入房间，胳膊肘将门关上，看到白祈后也没讲话，看到角落里的空桌，她径直走过去，电脑被暂时放在柜上。

　　“这么高冷。”白祈用余光看她，她头发染成了深蓝色，戴着半框眼镜，脸上略有些痘痘。

　　她把电脑分别放在靳、初的办公台上，顺手插上电源。折返到白祈身前，递给她，依旧不言语。

　　也许是社恐？白祈猜想，试用了一番电脑，挺容易上手，反应很快：“谢谢。”对方从自己的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只是点头。白祈有些许尴尬，目光回到显示屏上，右下角的时间来到下午一点，她把它关机合上，临走前出于礼貌跟这个女孩说：“我先离开了。再见。”

　　对方依旧没作声，手指敲击键盘。

　　路过自己关门好久的店铺，再不经营合同就失效了。

　　“我们把店转让了吧。”白祈询问白玉庭的想法。白玉庭停下筷子，空洞无神的眼眸眨了眨，说道：“嗯。一直都是姐姐在辛苦经营，既然有新工作，就转让了吧。”

　　白祈撑下巴，她在意的是转让了店铺后就意味着失去了返回普通生活的道路，她不想在伏龙里浸泡太久，但在浅海区待着，也并非没有好处。她一直没有告诉妹妹她的工作内容。

　　妹妹的病钱不再是她担忧的事。

　　既然已经被强制拉进组织签过合同了，她不如在组织好好挣四年钱，合同解约再说其他的。

　　“哦……因为还没决定好，有些犹豫，所以问问你。毕竟开店一年，也总有些感情。”她为了不让妹妹怀疑，这样说道。

　　白玉庭又吃了口米饭：“虽然你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但我支持你。该舍弃的就舍弃吧。”

　　她的真诚笑容让白祈有些没调整好微表情，还好妹妹看不到，否则自己已经露馅七八回了。妹妹讨厌浑水的人，她是知道的，可她没办法，已经被动地改变了人生轨迹，无法挽回地走入这条路。

　　很多事她都瞒着妹妹。

　　手机闷响声打破寂静局面，是传告任务的工作人员：“三点前回来。”回复收到。

　　妹妹听到白祈提起钥匙的叮当声：“要走了吗？”白祈站起，嗯了声，望向窗外的阴天：“学校我马上给你找好。吃完饭把碗放在台子上，我回来收拾。”

　　到了楼下，跨上自行车刚骑了几百米，一辆逆行的黑色轿车挡住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