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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兰无香 沈蕴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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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蕴昭是被一阵敲门声拉回现实的。
“姑娘,该起了。”门外是丫鬟青萝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老爷说今日有客来,让姑娘早些去正堂。”
有客来?
沈蕴昭的大脑飞速运转。宣政元年秋,八月。这个时候沈鹤庭刚刚升任礼部侍郎,来沈府拜访的客人应该不少。但能让沈鹤庭特意叫她去正堂的,绝不是普通的客人。
她飞快地梳洗更衣,换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那是母亲宋氏在她及笄那年送的生辰礼,白玉雕成的玉兰花栩栩如生,花瓣薄得透光。
前世她从来不戴这支簪子。她觉得太招摇,不符合她“木讷长女”的人设。但重活一世,她不想再藏了。
不,不是不想藏。是藏不住了。
前世的沈蕴昭把自己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足以入棋局”。她以为藏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但殷珩告诉她——藏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影子。
这一世,她要做光。
刺眼的、灼人的、让所有黑暗无所遁形的光。
她走进正堂的时候,客人已经到了。
是个年轻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四皇子,殷珩。
沈蕴昭的脚步没有停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做出了一个符合沈家长女身份的微笑。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瞳孔没有收缩。
前世二十八年的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控制自己的身体,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前世亲手灭她满门的仇人。
“蕴昭,来见过四殿下。”沈鹤庭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显然对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既惊喜又忐忑,“四殿下今日微服出宫,是来与为父商议秋闱事宜的。”
秋闱。乡试。宣政元年的乡试,是殷珩第一次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契机。前世,殷珩通过主持乡试舞弊案的调查,一举扳倒了礼部尚书霍筠的两位门生,为自己赢得了“刚正不阿”的名声。
但没有人知道,那场舞弊案的真正操盘手,是藏在沈鹤庭身后的沈蕴昭。
是她替殷珩设计了整个调查方案,是她替殷珩筛选了所有证据,是她替殷珩写了每一份奏章。殷珩只需要站在那里,念出她写的稿子,就能收获满朝文武的赞誉。
这一世,她不会再替他做任何事。
“臣女见过四殿下。”沈蕴昭盈盈下拜,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殷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居高临下的打量。那种目光沈蕴昭太熟悉了——前世殷珩第一次见她时,也是这样的目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而是棋手看棋子的目光。
他在评估她的价值。
“沈姑娘不必多礼。”殷珩的语气温和有礼,“久闻沈姑娘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才名。沈蕴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有什么才名?前世的沈蕴昭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木讷的、不善言辞的、不足以入棋局的闺阁女子。殷珩嘴里的“才名”,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但他说这话时,目光扫了一眼沈鹤庭,又扫了一眼沈蕴昭,最后落在沈鹤庭身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沈蕴昭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殷珩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沈鹤庭的替手的?她仔细回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殷珩是在她替沈鹤庭写了第三封奏章之后才开始怀疑的。那封奏章是弹劾户部侍郎梁崇简的,措辞之犀利、论据之扎实,让殷珩断定沈鹤庭背后一定有高人。
但殷珩不知道那个高人是她。他一直以为沈鹤庭背后是某个老谋深算的幕僚,直到抄家那天,他在沈鹤庭的书房里发现了她亲手写的全部奏章底稿,才恍然大悟。
可这一世——
殷珩的目光太敏锐了。他不是在看沈鹤庭,他是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不可能。
沈蕴昭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时间线。宣政元年八月,这个时候殷珩应该还不认识沈鹤庭。他们第一次正式会面是在九月,沈鹤庭那封弹劾奏章递上去之后,殷珩以“慰问”的名义登门拜访,实则是来打探虚实的。
但现在才是八月。那封奏章还没有递上去。殷珩怎么会出现在沈府?
“四殿下今日来,”沈鹤庭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为了秋闱的事?”
“正是。”殷珩收回目光,转向沈鹤庭,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皇子做派,“今科乡试,圣上命本王协理。本王初涉庶务,许多事不甚明了,特来请教沈侍郎。”
沈蕴昭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协理秋闱。前世殷珩协理秋闱是在宣政二年,不是宣政元年。时间线提前了整整一年。为什么?
除非——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除非这一世,有人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但怎么可能?她才是重生的人。除了她,还有谁拥有前世的记忆?
除非——
不,不可能。重生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两个人同时重生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她记错了。
可她的记忆不会错。前世二十八年,每一封奏章、每一笔账目、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刻在她的脑子里,比任何史书都要精确。殷珩协理秋闱,千真万确是宣政二年的事。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一世的历史,和前世不一样了。
不是她改变的不一样。是在她还没有开始改变之前,就已经不一样了。
这个结论让沈蕴昭的背脊一阵发凉。如果说前世的命运是一本书,那么这一世的这本书,从第一页开始就被别人改写了。
而那个人——
她抬起头,目光与殷珩在半空中相遇。
殷珩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沈蕴昭在那笑容的深处,看见了一点冷冽的光。那光像暗渠入口的铁栅栏反射出的月光,远远的、冷冷的、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对这个男人的警戒级别,调到了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