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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口有光 井口有光 ...

  •   沈蕴昭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想,这里是地狱吗?

      地狱应该比这更热。书里写的地狱有刀山火海、油锅沸鼎,她前世审过刑部的卷宗,里面画的地狱变相图色彩斑斓,热闹得像上京城的庙会。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暗渠的腐臭,是墨香。松烟墨的味道,混着宣纸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兰花香气。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

      十根指头,完好无损。每一根都细长白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墨渍那是今天下午写折子时沾上的,墨渍已经干了,印在食指的指腹上,像一个深灰色的胎记。

      沈蕴昭猛地坐起来。

      身体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没有断骨的剧痛,没有碎裂的内脏,没有被盐水灌坏的声带。她的脊椎完好,肋骨完好,每一个关节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灵活地、顺畅地配合着她的动作。

      她低头看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柔软地贴在她的身上。她的手,那双手,二十八年了,这双手写过几万份折子、算过几十万笔账目、审过上千份卷宗,但它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完整过。十指如葱,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十片刚刚绽放的花瓣。

      这不是她的手。

      不是暗渠里那十根断指的手。

      这是,十八岁的沈蕴昭的手。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但雅致。一张黄花梨的架子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子。一张书案,上面摊着写了一半的折子,墨迹未干。一架书柜,塞满了各种典籍和卷宗。窗边放着一盆兰花,是素心兰,花瓣洁白如雪,正幽幽地吐着香气。

      这是她在沈府的闺房。

      她住了十八年的、前世以为会住一辈子的、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回来的闺房。

      窗外的天色是暗的。不是深夜的漆黑,而是黎明前那种最深沉的靛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磨砂处理过,透着一种冷冽的光。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咚——五更天了。

      宣政元年。

      沈蕴昭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前世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刻在骨髓里的、渗入血液中的、比任何史书都要精确的档案。

      宣政元年秋,八月。她十八岁。父亲沈鹤庭刚刚从礼部郎中升任礼部侍郎,这是沈家自祖父沈恪之后第一次有人进入三品大员的行列。沈鹤庭志得意满,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侍郎的位置不好坐——礼部尚书霍筠是个笑面虎,表面客气,背地里处处使绊子。为了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沈鹤庭需要一份能在内阁面前一鸣惊人的奏章。

      前世,她替父亲写了那封奏章。

      弹劾左都御史贪墨赈灾银两的那封。措辞之犀利、论据之扎实、逻辑之严密,让内阁大学士们目瞪口呆。那封奏章让沈鹤庭一举成名,也让四皇子殷珩注意到了沈家有一个“不简单的影子”。

      这一世

      沈蕴昭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写了一半的折子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宣纸,借着窗外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她的字。十八岁的沈蕴昭的字,笔锋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不像前世最后几年那样老辣狠厉。折子写了一半,停在一句话的中间——“臣查庚子年赈灾银两账册,发现其中有二十三万两去向不明,经……”

      二十三万两。她记得这个数字。前世她查到的真实数字是四十七万两,那多出来的二十四万两,是她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但殷珩登基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这笔钱。

      她把折子放下,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靛蓝色的夜空一点一点地被稀释,像墨汁滴入清水,先是一圈淡淡的灰白,然后是更亮一点的鱼肚白,最后是一线金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下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血痕。

      日出。

      沈蕴昭看着那线金红色的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前世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不是没机会,是不想看。她觉得日出和日落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太阳升起又落下,一天又一天,重复又重复。她的人生也是这样重复的——写折子、算账、布局、杀人、诛心,然后写下一封折子、算下一笔账、布下一个局、杀下一个人、诛下一个心。

      她从来不知道,日出可以这么美。

      金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铺开,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黑夜的幕布一点一点地掀开。天空从靛蓝变成宝蓝,从宝蓝变成湖蓝,从湖蓝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玫瑰色,最后在一瞬间,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一片灿烂的金光里。

      太阳出来了。

      沈蕴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汹涌澎湃的情感。她想尖叫,想大笑,想摔东西,想冲出去在街上狂奔,但她只是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日出,泪流满面。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不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她是真真切切地、带着前世二十八年的全部记忆、全部仇恨、全部不甘,回到了宣政元年秋的沈府闺房里。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还可以被改变的时候。

      沈鹤庭还活着。母亲宋氏还活着。沈砚舟还活着。沈家三百七十二条人命,都还活着。

      而她,沈蕴昭,拥有前世二十八年积累的全部知识、全部经验、全部人脉、全部信息。她知道每一个官员的把柄,知道每一起案件的隐情,知道每一次党争的胜负,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牌和死穴。

      前世的沈蕴昭,是藏在父亲身后的影子。

      这一世的沈蕴昭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清甜。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像一台刚刚启动的、精密的、无坚不摧的机器。

      她忽然笑了。

      不是前世最后那种解脱的笑,而是一种锋利的、带着杀意的、像刀刃出鞘一样的笑。那笑容在她十八岁年轻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个百战的将军穿上了少女的衣裙,违和得让人背脊发凉。

      “殷珩,”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前世你让我死在暗渠里,连月亮都不让我好好看一眼。”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玉兰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肉肉的,带着清甜的香气,落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脆弱的心脏。

      她合上手掌,把花瓣捏碎。

      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黏腻的、带着甜味的汁液,像血。

      “这一世,我要你死得比暗渠里的我,惨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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