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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被丢弃的孩子 岚历101 ...

  •   岚历101年的春节,裹着岚南乡邑独有的湿冷烟火气,慢悠悠地铺展开来。

      大年初一到初六,村里处处都是热闹的模样,家家户户走亲访友,孩子们揣着糖果、拿着小鞭炮在巷子里跑跳,青砖青瓦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红春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饭菜香、爆竹碎屑的硝香、孩童的嬉闹声混着冬日稀薄的暖阳,把整个村子烘得暖洋洋的。即便偶尔刮起寒风,也吹不散这份阖家团圆的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沉浸在新年的闲适与欢喜里。

      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萧潇无关。

      她家住在村子最边缘,是一栋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破旧木屋,墙壁裂着手指宽的细细缝隙,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破塑料布和麻绳胡乱捆着勉强遮雨。平日里,这栋木屋就像被村子遗忘的角落,连阳光都懒得照进来,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压抑冷清。而到了大年初七,这栋本就破败的屋子,彻底坠入了无边的寒冬,成了整个村子里最扎眼、最悲凉的存在。

      大年初七这天,本该是新年未尽的热闹日子,萧潇的父亲却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本就嗜酒如命,春节这几天更是顿顿不离酒、天天醉醺醺的,从早到晚嘴里都冒着刺鼻的酒气。大年初七下午,他又拉着村里几个闲散的人聚在村口喝酒,几杯烈酒下肚,原本就暴躁的脾气更是收不住,因为几句口角,和邻村的男人起了激烈争执,没说两句就扭打在一起。

      酒精彻底麻痹了他的四肢与神智,他根本不是年轻力壮的对手,混乱之中,被对方狠狠推倒在地,头部重重磕在路边棱角尖锐的青石板上,当场就昏死过去,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染红了身下冰冷的泥土。一起喝酒的人吓得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乡邑医院,可医生全力抢救了整整两个小时,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的性命。噩耗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瞬间噤声,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慌乱与无言的错愕。

      那个常年酗酒、对萧潇动辄打骂、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的男人,就这么在大年初七这一天,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连新年最后一点热闹都没能赶上,草草结束了荒唐的一生。

      消息传回村里,没人觉得惋惜,只觉得是他酗酒成性自食恶果。邻里乡亲只是随口议论了几句“酗酒惹的祸”,便各自忙着自家的新年琐事,没人愿意登门帮忙,更没人对这一家落难的母子三人有半分怜悯。最后还是村里心善的长辈看不过去,牵头找了两个闲散村民,在萧潇家破旧的木屋门前,搭起了一个简易到寒酸的灵堂。

      说是灵堂,不过是用几块腐朽的破旧木板支起的棚子,顶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寒风一吹就猎猎作响,边角翻飞,一副随时都要塌掉的样子。棚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掉漆掉得露出木茬的旧木桌,当作供桌。桌上放着父亲的黑白遗像,照片是早年随手拍的,男人皱着眉、绷着脸,满脸的凶戾与不耐烦,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温和与担当,在冷清破败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供桌上没有丁点祭品,没有糕点、没有荤腥,只有一碗凉透的白米饭,一双磨得发白的旧筷子,还有三根细细的香烛。香烛燃烧着,冒出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弥散在简陋的白布棚之下,缭绕在小小的灵堂里,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燃烧的纸钱变成漫天飞灰,随着寒风四处飞舞,轻飘飘地落在萧潇的头发上、肩膀上、身上,像一层化不开的冷霜,冻得她浑身发僵,连指尖都是凉的。

      萧潇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麻孝服,直挺挺地跪在灵前的泥地上。

      这套粗麻孝服,是邻里妇人临时凑来碎麻布,仓促拼凑缝出来的,又宽又大、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瘦小的身子上,袖子长得彻底盖住了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衣摆拖在泥地上,蹭满了尘土和草屑,看起来既滑稽,又透着说不出的心酸。她的膝盖抵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跪得久了,从膝盖到脚尖都麻得失去知觉,针扎似的疼,可她始终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撑在地面上,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冰冷的泥土。

      她始终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没有丝毫光亮,没有半分神采,就像一口干涸了几十年的枯井,没有泪水,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丝毫恐惧,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眼前躺着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份麻木,从来不是冷血,而是十一年来日复一日的暴力、恐惧与折磨,早已磨掉了她所有的情绪感知,只剩一层厚厚的壳裹着自己。

      在萧潇十一年的人生里,这个被称作父亲的男人,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父爱。他的存在,只有满身刺鼻的酒气、不分青红皂白的咒骂,还有毫不留情的打骂。小时候她饿了哭两声,会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开;稍微长大些,做饭慢了、扫地不干净,都会迎来他的巴掌和怒骂。他把所有的不顺心,都发泄在妻女身上,让这个家从来没有过一天安宁。

      对于这个男人,萧潇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只有深入骨髓、刻进灵魂的恐惧,和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厌恶。他的离世,没有带给萧潇一丝亲人离世的悲痛,反倒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惶恐的轻松——往后,再也不用挨他的打,再也不用活在他的酒气与暴力之下了。

      可这份微不足道的轻松,很快就被周遭亲人赤裸裸的恶意,彻底碾得粉碎。

      母亲坐在灵堂旁的小板凳上,对着灵位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哀嚎,声音尖利又凄厉,哭喊声传得很远,听起来格外伤心欲绝。可仔细看去,她的眼眶干干涩涩的,压根没掉下几滴真心的眼泪,哭嚎的间隙,她总会停下动作,眼神慌乱又焦躁地扫过周围的围观者,眼底没有半分丧夫的悲痛,全是对未来生计的算计,和急于摆脱现状的急切。

      她哭的,从来不是死去的丈夫,而是没了男人支撑的家,是自己往后无依无靠的生计;哭的是自己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崽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哭的是自己三十多岁,没了丈夫,再嫁会有多难。她所有的悲伤,都是装出来做给围观者看的表面样子,心底里,早就开始盘算着如何才能甩掉包袱,为自己谋一条后路。

      没过多久,一众亲戚就闻讯赶来了,他们不是来吊唁逝者,也不是来帮扶孤儿寡母,而是揣着各自的心思,围在母亲身边七嘴八舌地出着“馊主意”,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一字不落地扎进萧潇的耳朵里,扎进她幼小又脆弱的心脏里。

      一个叼着烟卷、满脸刻薄的年长妇人,慢悠悠地凑到母亲身边,眼睛斜斜地瞟着跪在灵前的萧潇,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冷漠与嫌弃:“秀莲,你别光哭,得为自己打算。你才三十出头,还年轻,好找下家。可你要是带着这俩娃儿,谁肯要你?尤其是这个女娃子,就是个累赘,纯纯的拖油瓶,带着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旁边系着碎花头巾的中年妇女,立刻跟着点头附和,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扫过萧潇时,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温情:“这话在理!你听我们的,等把后事料理完,把这老木屋卖了换点钱,带着男娃子改嫁就行,别管这个女娃子。女娃子有什么用?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早晚是泼出去的水,不值得你在她身上浪费心思、浪费钱。”

      一旁的男亲戚也抽着烟,不耐烦地帮腔:“就是!男娃子才是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根,女娃子就是外人。你可千万别心软,别为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女娃子,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好日子。该狠心就得狠心,不然有你受的苦日子!”

      其他亲戚也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话语一句比一句刻薄,全是撺掇母亲抛弃萧潇的混账话。他们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避讳跪在不远处的萧潇,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他们的血亲晚辈,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随意处置的破烂物件,她的感受、她的死活,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在意。

      萧潇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又艰难。可她依旧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泥土,不敢哭,不敢抬头,更不敢说一句话,只能像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情绪的雕像,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漠视,习惯了在重男轻女的偏见里,像根野草一样被嫌弃、被践踏,习惯了自己像垃圾一样被所有人嫌弃。

      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家里,在所有亲戚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疼爱、被呵护的孩子。弟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有好吃的、好穿的,永远先紧着弟弟;而她,只能穿别人淘汰的旧衣、吃剩下的饭菜,干最累的活,挨最多的骂。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女娃子没用,女娃子是累赘,女娃子不值得被善待、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从来没有人关心她冷不冷、饿不饿,从来没有人在意,她只是一个才十一岁、本该被捧在手心的孩子。她就像一根无人在意的野草,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在亲人的漠视与嫌弃里,艰难地活着。

      原本父亲离世,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无休止的暴力,可没想到,等待她的不是解脱,而是被亲生母亲、被所有血亲,明目张胆地宣判了被抛弃的命运。

      寒风越来越大,吹得灵堂的白布哗哗作响,纸钱灰烬飞得到处都是,冰冷的风钻进萧潇单薄的衣领、袖口,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指尖都僵得弯不起来。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身边亲人冷漠的算计,感受着这世间最刺骨、最伤人的恶意,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对家人的微弱期盼,也一点点被碾碎、被浇灭,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新年里,她的家,彻彻底底地塌了。她被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彻底放弃了,往后的路,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所有的苦难与无尽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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